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
Excerpt:薩曼莎.哈維(Samantha Harvey)的《軌道》
2026/07/24 05:14:48瀏覽87|回應0|推薦1
Excerpt:薩曼莎.哈維(Samantha Harvey)的《軌道》

幾年前曾經讀過本書作者的《我睡不著的那一年》,相當驚艷,這一次則是借閱了2024年布克獎獲獎作品。

以下挑選本書幾個章節的片段摘要分享。


書名:軌道:超越想像的太空寫實主義,2024年布克獎獲獎之作 
Orbital
作者:薩曼莎.哈維(Samantha Harvey
譯者:章晉唯
出版社:遠足文化
出版日期:2025/10

《軌道》是一部充滿史詩力量的小說,巧妙地記錄六名男女穿越太空一天的生活。這些來自美國、俄羅斯、義大利、英國和日本的太空人,在太空站共同參與了一場夢幻任務,在宇宙中以高速旅行、旋轉的同時,見證了難以言喻的壯麗風景,也各自體會著內心複雜的人生故事。
……
薩曼莎.哈維帶領讀者,運用文字及想像力,展開了一場超越世俗的美妙旅行,如同寫給當代的太空詠歎調。她以自然寫作的方式書寫太空,被譽為「太空寫實主義」,更以文學拓展了創作的領域與視野。宇宙萬物在她筆下光采橫溢,氣象萬千,讓人難以忘懷。

Excerpt
〈第一圈軌道,進入第二圈軌道〉
……

從遙遠的太空站上回望,人類是夜晚才會出沒的生物。人類是城市的燈光,是光線交織的道路。白天時,人類會消失,彷佛盡在眼前,卻無法察覺。
這條軌道是繞地飛行十六圈的第二圈,他們如果有空觀察,會發現自己繞完一整圈,幾乎不會見到人類或動物存在的痕跡。
他們接近西非時正好是黎明時分。日光傾瀉而下,抹去所有肉眼可見的人類地標。白光照耀下,他們會越過中非、高加索山、裏海、南俄羅斯、蒙古、中國東部和日本北部。等夜晚降臨西太平洋,他們的視野中已無陸地,沒有城市宣告人類的存在。在這條軌道上,夜裡經過的是一片漆黑的海洋。他們會悄悄穿越紐西蘭和南美之間的太平洋,掃過巴塔哥尼亞,再往北回到非洲。到了海洋盡頭,利比亞、加納和塞納利昂的海岸緩緩接近時,日出將撕裂黑暗,白晝會如潮水湧入,北半球將再次沐浴在陽光之中,見不到任何人類的蹤跡。只有海洋、湖泊、平原、沙漠、山脈、河口、三角洲、森林和浮冰。
他們在軌道航行時,像在未知疆域探索的星際探險家。艦長,這裡似乎無人居住,他們會在早餐前向外一望說,我們判斷這可能是某個文明滅亡後的遺址。發動推進器,準備著陸。

〈第三圈軌道,上升〉
……

稍早之前,娜兒收到哥哥的電子郵件,他說他得了流感,她不禁驚訝起自己多久沒生病了。在太空中,她感覺身體彷彿重新年輕起來。除了所有人都會有的太空頭痛,她無病無痛——甚至連太空頭痛也很少發生。身體擺脫重量,關節少了壓力,內心無憂無慮,這其實代表一件事——沒有選擇。你的日子每分每秒都規劃清楚。你必須聽命於人,早早入睡,通常非常疲憊;然後你必須早早起床,重複新的一天,你唯一能決定的是今天吃什麼,然而選擇也十分有限。
她哥哥在電子郵件中半開玩笑說,他討厭獨自生病,隨時與五個人生活在一起,感覺一定很不錯,他稱呼他們為「你的飄浮家人」。在這裡,「很不錯」這詞聽起來好陌生。這裡殘暴、不人道、難以忍受、孤寂、超凡、壯麗,但沒有一樣東西很不錯。她原本想把想法化為文字,但感覺像在反駁,或想贏、想攻擊哥哥所說的話,於是她最後只寫下思念,並附上一張塞文河口日出的照片、一張月球的照片及一張千繪和安東在觀測窗前的照片。她發覺自己常糾結該對家人說什麼,因為這裡小事太過日常,大事太過嚇人,沒有中間地帶,沒有尋常八卦、閒話家常和生活起落。這裡只有不斷的循環和重複。他們常在沉思,自己為何能以極快的速度原地踏步。
對她來說,這事說來奇怪。你從小心心念念,嚮往冒險、自由和探索,最終決定成為太空人。結果等你上了太空,卻發現自己受困在這兒,成天拆包和封包,在實驗室撥動豌豆芽和棉花根。你只能在原地繞圈,哪兒都去不了,而腦中繞來繞去,也都糾結著同樣想法。
……

〈第四圈軌道,上升〉
……

他們有時俯瞰地球,會想推翻所知的事實,轉而相信地球位於萬物中心。地球看起來如此壯麗、高貴和莊嚴。他們甚至仍能相信,是神親手將地球放在中央,讓宇宙以其為中心旋轉。他們會忘記所有那些男男女女早已揭開的真相(過程中一路顛簸,斷斷續續,伴隨著各種否認、發現和隱臟):地球只是虛空中微不足道的一點。他們會想:若地球無足輕重,又怎能光彩奪目?若地球是邊陲衛星,毫無價值,又怎能蘊含萬千奇景?若地球只是一塊貧瘠的岩石,又怎能孕育出真菌和心智這種精微奧妙的事物?
所以他們有時會想,要是時光倒轉,回到地心說的世紀,回到萬物(包括太陽、行星和宇宙)繞著神聖巨大地球運轉的年代,那該有多好。畢竟你需要比那時的人距離地球更遠,才能察覺地球的渺小和微不足道,才能理解它在宇宙中真正的位置。然而地球顯然不是昔日那王者般的地球,也不是神賜的土塊,笨重莊嚴,無法在宇宙的舞池中移動,不是的,地球的美在回響——它的美就是回響,就是那份餘音嫋嫋的輕盈。地球既不邊陲,也不在中心。要說是一切,也不是一切;要說微不足道,也不會微不足道;但要說平凡,卻也不平凡。地球是由岩石組成,但從這裡看,卻彷彿虛無飄渺,閃耀光輝。地球動作靈活,以三種方式運動——自轉、公轉和地軸進動。這顆行星從中心貶黜到了邊緣,除了一顆小衛星,沒有任何星球繞著地球轉,反而是地球繞行著別的星球。地球庇護了人類,讓我們一次次磨製更大的望遠鏡鏡片,揭露自己的渺小。我們站在其上,瞠目結舌。不久我們漸漸發現,我們不只處在宇宙的邊緣,宇宙本身也是由無數邊緣所構成,那裡沒有所謂的中心,萬物混雜,成團旋舞,令人眼花撩亂。說不定,我們對萬物的理解,其核心是歷經知識的累積和演化,認知到自己無足輕重。科學探索宛如工具,一下下敲擊人類的自尊,敲到自尊這棟雄偉的建築支離破碎,讓光線得以透入。
他們在低軌道航行,距離不遠不近,視野彷彿在桅杆的一半。他們心想:也許做人類真的很難吧,也許這就是問題所在。人類一直以為地球安穩地位於一切中心,也許人類真的很難接受,地球只是顆大小普通、質量普通的星球,繞著一顆普通的恆星,位於普通的太陽系,屬於無數恆星系統所組成的星系,而一切終將爆炸和坍塌。
也許人類文明就如同人的一生——童年不可一世,經歷成長,最終步入平凡。我們發現自己平凡無奇時,內心會湧現一股純真的感受,並感到快樂——既然我們並不特別,那我們可能並不孤獨。如果宇宙中有無數與我們類似的恆星系統,也有無數顆行星,那其中一顆行星肯定會有生命。擁有同伴,即是我們無足輕重的慰藉。於是在寂寞、好奇和期盼下,人類將目光投向宇宙,心想「其他人」也許就在火星上,並發送出探測器。但火星看來只是一片冰凍的沙漠,布滿裂縫和隕石坑,這樣的話,也許「其他人」在鄰近的恆星系統,或鄰近的星系,或更遙遠的星系。
……

〈第十圈軌道〉
……

這六人,包括之前的太空人,都是讓一切成為可能的實驗鼠。他們是標本和研究對象,他們鋪路是為了讓後人超越自己。有一天,他們現在的太空之旅將會像搭觀光巴士一樣。他們親手開啟的無限可能,只會證明他們自身渺小,而生命短暫。他們像被監控的小魚,在微重力環境中悠游。他們培養的心臟細胞,有一天會用在飛往火星的太空人身上。而非他們自己身上,因為他們注定要死去。他們採樣血液、尿液、糞便和唾液,監控心率、血壓和睡眠規律,記錄疼痛、不適和異常的感覺。他們只是數據而已。除此之外,都不重要。他們是過程,而非結果。
這單純的想法,稍微緩解了他們身處太空的焦慮——待在這裡的寂寞和離開這裡的恐懼。一切其實都不曾和他們有關,現在也一樣;一切都無關乎他們想要什麼,他們在想什麼,他們相信什麼。無關乎他們抵達或返回。一切是關於現在準備登月的四名太空人,人類有一天會住在新的月亮基地,而數十年後的人類會深入太空。其實甚至與這一切都無關,這是關於未來,關於異世界如海妖歌聲般的誘惑,關於行星生命某種遠大抽象的夢想,關於人類脫離地球限制,奔向自由,也關於征服虛空。
……

太空旅行的新時代來臨,我們要如何書寫人類的未來?
他心想,人類的未來早已寫下。
……

他妻子在明信片背面寫道:畫的主題是什麼?誰在看誰?畫家看著國王和王后;國王和王后看著鏡中的自己;看畫的人看著鏡中的國王和王后;看畫的人看著畫家;畫家看著看畫的人,看畫的人看著公主,看畫的人看著侍女?歡迎來到名為人生的鏡像迷宮。
彼得羅問,你妻子一直這麼愛聊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嗎?
尚恩回答,我和你說,簡直沒完沒了。
彼得羅盯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說,是狗。
什麼?
回答你妻子的問題,這幅畫的主題是狗。
他看向前景那隻狗(彼得羅把明信片還他,伸手握了握尚恩削瘦的肩膀,就飄走了)。他從來沒看那隻狗一眼,但現在他的目光移不開了。狗閉著雙眼。在這幅關於觀看和被看的畫裡,這是場景中唯一沒有觀看任何地方的生物,牠沒有觀看任何人,也沒有觀看任何東西。他現在才發覺牠有多麼高大、多麼神氣、多麼引人注目——雖然牠在打盹,但絲毫不顯萎蘼和遲鈍。牠爪掌向前伸展,昂著頭,充滿驕傲。
他心想,這不可能是巧合,這場景精心安排,處處充滿象徵,突然之間,他覺得彼得羅說對了,他理解了這幅畫,或者說,他的評論讓這幅畫在尚恩眼中變成一幅截然不同的畫。現在他的目光再也不在畫家、公主、休儒和國王身上,他覺得這是一隻狗的肖像畫。他看到一隻動物,置身於詭異人類行為中,他們每個人都有著奇怪的袖口、飾邊、絲綢和動作,有著鏡子、角度和觀點。如今在尚恩眼中,極盡所能不想成為動物的他們顯得無比滑稽。畫中唯一不可笑的是那隻狗,唯獨牠沒有困在重重的虛榮之中。畫中唯一勉強稱得上自由的,就是那隻狗。

〈第十六圈軌道〉
……

太空中,星體在太空綻放光芒時,電磁波便會在真空中盪漾。如果將振動轉譯為聲音,那麼每一顆行星都有自己獨特的樂音,那是光的聲音,磁場和電離層的聲音,太陽風的聲音,以及行星和大氣層間無線電波的聲音。
海王星的聲音流暢奔騰,像狂風暴雨中湧上岸的浪潮。土星的聲音像噴射機的音爆,那聲音能穿過腳底,在骨頭問迴盪。本星環的聲音更是不同,像狂風呼嘯穿過廢棄建築,但聲音被調慢並扭曲。天王星的聲音是一連串瘋狂的尖鳴。木星的衛星木衛一會發出像音叉一般的陣陣金屬嗡鳴。
而地球是一首複雜的交響樂;是以鋸子搭配木管樂器,一場走調的樂團排練;是太空引擎全速運轉時,失真扭曲的轟鳴;是銀河部落間光速般的戰鬥;是早晨潮溼雨林中來回跳動的鳥囀;是電子出神舞曲開頭幾小節;而在所有聲音背後,有著一聲長響,彷彿從空洞的喉嚨深處匯聚而來,彷彿和聲正在摸索成形。相隔遙遠的聲音彼此匯聚,化為一首大合唱,而雜音之中,彷佛有個神聖悠長的主旋律。你以為它終將化為一首歌,如合唱一般,有著明確的目的,而那如明珠般的地球,在片刻之間,聽起來和諧又美好。其實地球的光就像一支合唱團,是由上兆種事物組成,確實會短暫聚集,化為一體,但沒多久,一切終將回歸紛雜,回歸混亂,回歸喧囂,回歸銀河,回歸木管樂,回歸雨林,回歸出神電音,回歸狂野歡快的世界。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le14nov&aid=191309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