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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吉奧基.戈斯波丁諾夫(Georgi Gospodinov)的《時光庇護所》
2026/07/24 05:09:55瀏覽87|回應0|推薦1
Excerpt:吉奧基.戈斯波丁諾夫(Georgi Gospodinov)的《時光庇護所》

我們唯一擁有眞正管用的時光機器就是人。
(Man is the only working time machine we have now.)
——
高斯汀 (Gaustine),〈反對烏托邦〉(Against Utopias),二〇〇一年

除了在日子裡,我們還能活在哪?
(Where can we live but days?)
——
菲利普.拉金 (Philip Larkin),〈日子〉(Days)

閱讀及分享吉奧基.戈斯波丁諾夫(Georgi Gospodinov)的《時光庇護所》。

這一本小說對我而言,恐怕就只是把它當作頗有詩意的散文,而普魯斯特是否曾經出現在本書當中?可惜並沒有,但至少我們會找到非常熟悉的一句: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習慣早早就寢……(for a long time, I used to go to bed early.)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時光庇護所(Time Shelter
作者:吉奧基.戈斯波丁諾夫 Georgi Gospodinov
譯者:李靜宜
出版社:寂寞
出版日期:2025/08

《時光庇護所》是一場穿越時間與記憶的奇幻之旅,一部文筆優美且創意豐富的沉思之作,探問過去對我們意味著什麼,我們是否能重新找回它,以及它如何定義我們的現在。這是為這個幽閉、無時間感的時代所準備的完美小說。
──
亞貝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

Excerpt
〈第一部  往日診所〉(Clinic of The Past)

12
就這樣,高斯汀和我創設了我們的第一家往日診所。
事實上,是由他創立,我只是助手,是個往日的採集者。這並不容易。你不能就只是
告訴每一個人:好,這是你一九六五年的往日。你必須知道那個時代的故事,如果你沒辦法重新取得那些故事,就必須自己編造。你必須知道那一年所有的事。流行的髮型是什麽様子?鞋子的鞋頭有多尖?香皂聞起來是什麼味道?要一整套氣味型録。那年的春天是不是多雨?八月的高溫是幾度?排行榜冠軍的暢銷歌曲是哪一首?那年最重要的故事?不只是新聞,還有謠言八卦,都會傳說等等。情况有時會更加複雜,端視你想召回你面前的是什麽樣的往日而定。你是想要你的東歐往日嗎,如果你來自牆的東邊的話?或者恰恰相反,你想要的是那段充滿剝奪感的日子剛剛結束之後的生活?讓你可以貪婪大啖往日,就像你大啖一輩子都夢想能大吃特吃的香蕉一樣?
往日不只是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有時候,那還是你想像出來的東西。
(The past is not just that which happened to you. Sometimes it is that which you just imagined.)

14
這對我來說是個完美的工作。說到底,這也是我向來在做的工作——我像個遊手好閒的人,在各個往日拱廊裡漫遊。(在高斯汀聽不見的地方,我可以說我創造了他,所以他才能創造這個工作給我。)這工作讓我可以旅行,表面上漫無目標的四處晃蕩,寫下基至最瑣碎的東西——除此之外,我還想要什麼呢?拾揀一九四二年的彈殼,或看看那殘破但仍然重要的一九六八年還留下什麼?過往的年代具揮發性,就像打開瓶子的香水那樣,很容易蒸發掉,但你的鼻子如果夠靈,總是可以聞到香水的氣味。你擁有可以聞到另一個時代的鼻子,這是高斯汀有一回說的。可以聞到另一個時代的鼻子,這對我來說非常有幫助。所以我正式成為某種設陷阱捕捉往日的人。
這些年來,我理解到,往日最常藏在兩個地方——在下午(也就是光線褪去時)和氣味裡。這也是我布下陷阱的地方。
(Over the years, I’ve realized that it tends to hide above all in two places —in afternoons (in the way the light falls) and in scents. That’s where I laid my traps.)

我所構思出來的並不是一場表演,高斯汀總是這樣說,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是。這不是《楚門的世界》,不是《再見列寧!》「,也不是《回到未來》。(但他的批評者總想把這些標籤貼在他身上。)這不是影片上的紀錄,也不是廣播,事實上這裡頭完全沒有表演的成分。我沒有興趣維持某些人想讓社會主義繼續存在的幻想,更沒有什麼時光機。我們沒有時光機,只有人。

有一次(並不算太久之前),我在布魯克林漫步,第一次察覺到從另一個時代來的光線如此明晰。我可以非常精確的界定,這光線來自八〇年代,是那個年代剛剛開始的時候,我認為是一九八二年,夏末。彷彿是拍立得照片裡的光,欠缺亮度,但柔和,讓一切看來都稍微褪色。
往日棲息於午後,這是時間明顯慢下來的時候,在牆角昏昏打盹,像貓透過細細的百葉窗縫往外看,眨眨眼。你總是在下午想起一些事情,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那光線裡有著所有的事物。我從攝影師那裡得知,下午的光線是最適合曝光的。早晨的光線太年輕,太銳利。下午的光線是老年的光線,疲憊,緩慢。這世界與人類的真實生活可以用幾個下午寫就,在幾個下午的光線裡,這就是世界的下午。
(The past settles into afternoons, that’s where time visibly slows down, it dozes off in the corners, blinking like a cat looking through thin blinds. It’s always afternoon when you remember something, at least that’s how it is for me. Everything is in the light. I know from photographers that afternoon light is the most suitable of exposures. Morning light is too young, too sharp. Afternoon light is old light, tired and slow. The real life of the world and humanity can be written in several afternoons, in the light of several afternoons, which are the afternoons of the world.)

我也明白,如果不是有某種特別的氣味同步出現,那來自和我童年相同年代的氣味,我也不會認得一九八二年的光線。我想我們從童年留存至今的一整個氣味記憶,儲存在大腦負責早期記憶的區塊。那是刺鼻的柏油味,焦油在太陽下融化的味道,油膩膩的,沒錯,是石油的那種油膩味。布魯克林讓我聞到這個氣味,或許是因為天熱的關係,或許是附近某處在修馬路,也或許是有大卡車駛過這個街區,或者是綜合了以上這些因素。(我還要再加上褐色防水包裝紙的味道,有天晚上,爸媽就用這樣的包裝紙裹著巴爾幹自行車帶回家給我。那味道混雜著不耐煩、新穎、倉庫、商店與喜悅的味道。)

對於光,你可以藉由一些可憐兮兮但不太有用的方法去想辦法保存,拍下照片,或像莫內一樣,在一天的不同時間去畫一座教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教堂只是一個詭計,一個捕捉光線的陷阱。但氣味,我們沒有這樣的技巧可以運用,沒有影片或紀錄裝置能派上用場。在漫長的一千年裡,沒有這樣的裝置被創造出來,人類怎麼會忽略掉這個呢?
沒有記錄氣味的裝置很令人詫異嗎?其實是有個紀錄裝置的,唯一一種,非常落伍的技術,也可以說是最古老的一種技術。那就是語言,當然。目前沒有別的方法,所以我被迫用文字來捕捉氣味,把紀錄增添在另一本筆記上。我們都只記得那些拿來形容與比較的氣味。最值得一提的是,我們甚至沒有替氣味命名。上帝和亞當都沒完成他們的工作。氣味不像顏色,例如我們有各種顏色的名字,如紅色、藍色、黃色,淡紫色……我們卻沒有直接替氣味取名字。相反的,總是透過比較,更多時候是透過形容來描述氣味。這聞起來像紫蘿蘭,像吐司,像海藻,像雨,像死貓……但紫蘿蘭、吐司、海藻、雨和死貓並不是氣味的名字。太不公平了。或者,在這個不可能之下隱藏著某種預兆,是我們無法理解的……
所以我到處旅行,採集氣味與午後,分門別類。我們需要精準且耗神竭力的描述,記錄下哪一種氣味會帶回哪一種記憶;受這氣味影響最強烈的是哪個年齡;我們召喚出來的又是哪個年代。我鉅細靡遺描述,並把我的發現寄給高斯汀。在診所裡,倘若有需要,就可以重新創造那些氣味。雖然也曾嘗試保存某些特定氣味的各種分子,但對高斯汀來說,那太費氣力了。只要烤片麵包或融化一小塊柏油,來得簡單許多,也更可靠。

26
……

她們會去尋找如今已失傳的現磨咖啡香味,女孩繼續說,我們的庫存裡有五〇和六〇年代最受歡迎的那幾種咖啡豆。她們喜歡自己磨。咖啡豆都磨好了,她們還是握著磨豆機的把手轉個不停。
我思索著,氣味是最晚離開記憶空白房間的回憶。也許因為那是比較早期的意識,因此是最後離開的,宛如小獸一般,頭貼著地嗅聞而去。我眼前清楚浮現這些女人不停搖著磨豆機握柄的畫面,不管那是方形的木頭磨豆機,還是已失光澤的銀色高圓柱形,有著銅製握柄的款式。那應該是十七世紀的場景,值得梅維爾、哈爾斯和林布蘭這些古代荷蘭人用畫筆捕捉,鉅細靡遺的寫實主義與絕美的日常生活合而為一。無休無止轉動的磨豆機,鼻子吸收的香味,有些東西歷經幾個世紀也不會改愛。我想像她們就像咖啡豆一樣,磨過許多年歲,許多季節,許多日子,許多小時。她們轉動這些磨豆機的握柄時,戴珍珠耳環的女孩,(我就是這麼稱呼為我導覽的女孩,她自我介紹說她叫蘿特)說,她們就像踏進另一個時代似的。我們也有圖書館,收藏六〇和七〇年代的書,但對這些女人來說,文字不再具有任何意義。有時候她們會翻閱童書,很喜歡裡面的圖片,但也僅止於此。
事實上,在十七世紀剛剛開始時,一名荷蘭人彼德.范登布羅克想辦法送了一些咖啡種籽遠渡重洋,讓歐洲開始種植咖啡。承繼他的,不是別人,就是動植物學家卡爾.林奈,他深受這些植物的吸引,接手照料。林奈自己老年時也飽受記憶喪失之苦。曾為這世界命名,給無法理出秩序的東西分類、並整理出秩序的他,突然開始遺忘這些名字。我可以想見他坐在勿忘我前,拚命回想自己給這花取的拉丁文名字。

……

37
我們不斷創造往日。我們是生產往日的工廠。活生生的往日製造機,不然還會是什麼?我們吃掉時間,製造往日。就連死亡都無法停止這個過程。一個人或許離開了,但他的往日留了下來。這一堆堆的個人往日哪裡去了?有人買下、收藏或清掉了?或者像舊報紙那樣飄零,被風吹得滿街飛?這些熟悉且未完結的故事去了哪裡?遭到切斷的連結還鮮血淋漓,還有所有被丟棄的愛人;「丟棄」——這兩個字不是碰巧用上的,一個拿來形容垃圾的字彙。
往日是分解了?還是像塑膠袋那樣維持形貌不變,緩慢且深入地毒害它周圍的一切?(Does the past disintegrate, or does it remain practically unchanged like plastic bags, slowly and deeply poisoning everything around itself?) 不是應該在什麼地方設個往日回收工廠嗎?你可以利用往日做出除了往日之外的其他東西嗎?或者可以倒轉循環利用的程序,做成某種未來,雖然是二手的未來?現在,你得面對幾個問題。
大自然消滅歷史時間或加以處理,就像樹處理二氧化碳那樣。北極的冰河並未真正與三十年戰爭接觸,但一切都記錄在裡面,在冰和凍土層裡。解凍一小塊就會露出往日的遺骸,讓往日的猛瑪象再度復活。時間和年代會混在一起,在西伯利亞某處,在土裡冰封三萬年的種子開始萌芽。大地打開它的檔案,儘管不太知道是否有讀者存在。
如今,因為人類世的來臨,冰河、龜、果蠅、銀杏樹與蚯蚓,第一次強烈感受到人類時代的某些東西已經改變了。我們是這個世界的末日。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也是我們自己的末日。說來諷刺——人類世,第一個以人類命名的時代,很可能也是人類的最後一個時代。
——
高斯汀,《在時間的終點》


〈第五部  低調的怪物〉(Discreet Monsters)

18
我在黃色筆記本裡讀到以下的註記,讓我好幾天無法平靜下來。

「寫一部關於失去記憶之人的小說時,他自己開始失去記憶……他趁忘記自己正在寫什麼之前,趕緊寫完。」
(“While writing a novel about those who have lost their memories, he himself begins to lose his memory . . . He rushes to finish it before he forgets what he was writing.”)

他是在取笑我,威脅我,還是在提供我點子?

36
做過一個夢,只勉強記得其中的一句話:無辜的往日野獸。我忘了那個夢的內容,但這句話始終沒消失。
(I had a dream that I only managed to recall a single phrase from: the innocent monster of the past. I forgot the dream, the phrase remained.)

48
無歸屬者症候群 (Unbelongers Syndrome)

沒有時間屬於你,沒有地方是你自己的。你所尋找的,並沒在找你;你所夢想的,並不夢想你。你知道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代,有屬於你的東西,所以你才會縱橫交錯穿過不同的房間與日子。但如果你身在正確的地方,那時間卻不對。而你找到正確的時間,地方又不對了。
(No time belongs to you, no place is your own. What you are looking for is not looking for you, that which you are dreaming about is not dreaming about you. You know that something was yours in a different place and in a different time, that’s why you’re always crisscrossing past rooms and days. But if you are in the right place, the time is different. And if you are in the right time, the place is different.)
不治之症。(Incurable.)
——
高斯汀 (Gaustine),《迫在眉睫的新療》(New and Imminent Diagnoses)

〈跋〉(Epilogue)

小說與故事可以對次序與形態提供自欺欺人的撫慰。有人應當掌握所有的行動線索,知道次序與結果,哪個場景會接在哪個場景之後出現。一本真正勇敢的書,勇敢且無可撫慰的書,所有的故事,無論是已發生或未發生,都像太初混沌那般在我們周圍浮游,高聲呐喊,低聲傾訴,苦苦哀求,暗暗竊笑,在黑暗中彼此交會,錯身而過。
小說的結尾就像世界末日,最好能推遲。
死亡在閱讀時被極度關注,但又被遺忘,那把鎌刀已從鋒側鏽蝕。有可能是杜勒的版畫,也可以是波希的精細畫作。
我向來就不喜歡結尾,我不記得任何一本書或任何一部電影的結局。我很好奇,這樣的症狀是不是有病名——無法記得結局的症狀。而結局(總是已經知道的了)又有什麼好記住的呢?

我只記得開頭。

我記得,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習慣早早就寢……(I remember how, for a long time, I used to go to bed early) 我記得第一次有人送冰到村子裡來,我爸帶我去看吉普賽人……我忘了他的名字。我記得有場可怕的冬季暴風雪,家裡點著蠟燭,蠟燭燃燒……我記得我面對面盯著看的一株玫瑰,我的身高和它一般高。我記得在某場戰爭裡,穿著濕答答的大衣坐在壕溝,抽著又短又嗆的菸。我坐在五十二街的一家廉價小酒館,不確定且害怕……還有,我綁好涼鞋,舉起我的盾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盾牌。

他們說我的人生完全不同了。
我同意,因為這樣才不會惹他們生氣。但我自己並沒有任何不同的人生。

我再也不記得是我構思出高斯汀,又或者是他構思出我。是真的有這樣的往日診所存在,又或者這只是個概念,只是筆記本裡的筆記,只是我偶然找到的報紙一角?而往日來臨這整件事,是已經發生,又或者明天才要開始……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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