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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保爾.瓦雷里的《德加,舞蹈,素描》(二讀)
2026/05/05 05:30:31瀏覽43|回應0|推薦0
Excerpt:保爾.瓦雷里的《德加,舞蹈,素描》(二讀)

近日入手法國奧賽博物館展覽的圖冊《德加,舞者:藝術與文學的百年對話》,於是決定重新閱讀2019年入手的這一本具高度關聯性的經典評論作品。

儘管Degas不是自己特別喜愛的畫家、Paul Valéry也不是自己曾經深入閱讀的作家,但這個組合卻是非常引人關注。

以下重新摘要分享。


書名:德加,舞蹈,素描
作者:保爾.瓦雷里
譯者:楊潔、張慧
出版社: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8/02/01

2017
年,畫家德加離開這個世界整整100年,詩人瓦雷里的《德加,舞蹈,素描》問世整整80年!在《德加,繪畫,舞蹈》這部鮮為人知的小書裡,瓦雷里傾其與畫家20餘年的友情,深情追憶了德加其人及其藝術。那些飽含詩意、記錄了德加生平片段的文字,既展現了德加真實的藝術家形象,也昭示了瓦雷里對於藝術創作的深刻而獨特的思考。

Excerpt
〈德加〉

有一類多少有些玄妙的讀者習慣用鉛筆在所讀著作的頁邊空白處塗抹,竟也能在心不在焉的狀態下任由鉛筆的筆尖滑動,畫出一些小人形兒、一些似是而非的枝葉或其他世界上可能有的什麼東西。這也正是我與我的內心約定,對埃德加.德加的幾幅習作所要做的事情。
我要給這些習作配上一點文字,讀者完全可以不去讀它,或者無需一口氣讀完。文字與這些素描的關係極其鬆散,甚至可能沒有什麼關聯。
因此可以說,我在這裡所寫的東西只是些隨心所欲的自言自語,這些自言自語之所至是我的回憶之所至,是我在一位不同尋常的人物那裡所獲得的種種想法之所至。這個人物是位藝術家,他不僅高貴莊重,更重要的是他執著、睿智、充滿活力、內心細膩而憂鬱;他的想法總顯得絕對,他的判斷看上去永遠嚴密。我不知道,對於大師們的諳熟、始終凱覦他們的秘密、內心永遠為大師們不無矛盾的完美所糾結,這一切,在他身上是如何演變成了深重的自我懷疑和自我失望這些苦澀而崇高的情感。他在藝術中所看到的都是些與更為精妙的數學相關的問題,這些問題是他人,或者說,是任何人都沒有可能解釋清楚的,正因為此,有可能懷疑其存在的人也只能是極少數。他把它叫做智慧的藝術。他說,一幅畫就是一系列過程的結果……然而,以單純的眼光看,藝術品似乎又誕生自人與天賦的幸運相逢。一位真正的、不僅深刻、更為睿智的藝術家,總是把愉悅置於腦後,總要創制困難,總是擔心自己選擇了捷徑。
……

關於這些,我也許還會再談到……說到底,我實際上並不十分清楚我接下來要說些什麼。一提起德加,我的思路就會朝向舞蹈,朝向素描。我所能寫的不可能是一部合乎規矩的傳記。我本人對傳記不大看好,當然這只能說明我生就不是寫傳記的。說來說去,人的一生不過是一系列偶然罷了,是對這樣或那樣的事件的精確或者不精確的反應罷了……

……

〈創作與懷疑〉

德加的每一幅作品都是嚴肅的。
偶有些作品看上去或有些逗樂、有些輕鬆,他也從來不會由任手中的畫筆過於恣意,無論是鉛筆、粉筆還是油畫筆。他的主觀意志始終處於支配地位。德加對自己的線條從來都沒有滿意過。對於繪畫,他既不想達到什麼表現力,也不追求什麼詩意境界。他只在風格中求真實,在真實中求風格。他的藝術與倫理學家們的藝術形成了對照:那是一種最純粹的散文,它或者竭盡全力掩蓋、或者極盡所能表達某一全新而真實的觀察。
他接近舞女們並沒有其他意思,只是為了捕捉她們的瞬間細節,而非跟她們甜言蜜語。他要解釋她們。
跟作家一樣,為了讓作品達到最佳狀態,草稿打了一個又一個、改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動筆都要從頭開始,非常執拗,從不去想他所寫的部分可能已經足以使他名留後世了。德加就是這樣,他的素描永遠都是畫了又畫,他總在研究、揣摩,使其更準確,畫了一頁又一頁、用透明紙描了一張又一張。
有時候,他會回頭重新做這些實驗:為了增加顏色,在炭筆畫中用上彩色粉筆;如果這張畫上短裙用的是黃色,另一張就把裙子畫成紫色的。而線條、動作、風格則都盡在其中了。對於德加而言,這些方法是最基本的,可單獨使用,也可以與其他方法配合使用,因為他屬於那類能夠將形式與色彩或與材料區別開來的抽象藝術家。我想,他應該也有過恐懼,害怕在畫布上冒險,他怕自己陷入操作的逸樂之中。
他是一個出色的但卻對馬兒充滿懷疑的騎手。

〈暮年  終曲〉

1917
925日,我得知德加辭世。
在他離世前的好些年當中,我們已經看不到他了。而他在此前更早的幾年時間裡也已經非常害怕見人、越發專斷、越發讓人難以忍受了。
他甚至可能不知道我們正深陷戰爭。德加生命陰暗冗長的黃昏結束了,但我們還未瞥見這場冗長的戰爭終結的跡象。
德加活得似乎過長了點,因為到他離開這個世界時,他的光輝早已褪盡。視力的退化使他逐漸陷入漫長的衰頹之中。他再也無法工作。活著的理由先於其生命消逝了。晚年的一幅戴鴨舌帽自畫像中,他花白的短鬍鬚蓬鬆凌亂。他指著自畫像對人說:我活像一條狗。
然而,他的雙手仍在尋覓形式。他總要摸索物件,觸感對於他愈發重要。他喜歡用表示觸覺的詞彙描述事物,他對一幅畫稱讚道:它平坦得像一幅漂亮的油畫。憑借觸覺,他形象地重塑著這一令他動容的平面。他交替著用手心和手背,如用柔軟的刷子梳理一般,反覆摩挲著滑過這美好的畫面。他的一位老朋友去世時,德加讓人帶他來到遺體旁,他想摸摸死者的臉龐。
昔日勤懇勞作的雙目如今失明了,思緒在心不在焉和絕望的兩岸間擺渡,怪癖、絮叨漸增,沈默令人不寒而慄,這一切終於指向一個方向:我只想死。如此高貴的生命飽受著歲月的蹂躪和摧殘,再沒有比這更憂傷的了。與死亡可怕的面面相對將他緊緊攫住,竟令這位偉大藝術家靈動豐富的思想、慾望和創作計劃無處容身。
人們不禁會想,這種暮年的慘淡頹廢和因年老而無以應對社會生活的自我放棄,遇上德加的天性一定會變本加厲,因為他本來就因天性而疏離人群、寡信甚至詆毀他人,天性也讓他小瞧、不看好別人。他陰鬱孤僻的性格也許早已孕育了衰頹的萌芽。這種衰頹首先表現極易傷感,還有無論面對什麼樣的人都始終不變的執拗態度。
孤獨感始終伴隨著德加,他陷入了重重孤寂之中。他或因性格而孤單、因出類拔萃而孤單、因獨特的天性而孤單、因正直而孤單、因驕傲的嚴謹而孤單、因固執於自己的原則和判斷而孤單、因他的藝術,就是說,因嚴苛於己而孤單。
有些研究因嚴苛而將從事這種研究的人置於孤立的境地。那種隔離或許並不易察覺,一個深入研究的人也可能與人見面、聊天、爭執,但他卻始終只保留他認為屬於本質的東西,而將與他的偉大意圖無益的東西拋棄。他用大腦的一部分應對他人,甚至還能在人前表現得才情熠熠。與他人的交往也可能碰上見解相似、觀點抵牾、令人興奮甚至忘我的情況,但他絕不會為這一時的忘我而讓自己陷於混亂。這種交流反而使他更真切地感覺到自己與他人的疏離,促使他退隱,與已獨處,且每當與人接觸,這種願望便更加迫切。其結果是,他因此又培養了自己的第二種孤獨,這種孤獨成為他秘密、勤勉、小心翼翼地將自己變得無與倫比的必要條件。不僅如此,他在自我隔絕與重拾自我的路上越走越遠,更將自己與昔日的自己和作品分離開來,看到自己親手完成的作品,德加無不急於毀掉或修改……

這種嚴苛且堅守原則的人在今天難道不是幾近絕跡了?時代對於那些別緻的人總是嚴酷的。由此可以看到,只要站在多數人一邊,就不會受到鄙視,這種情況越來越明顯。在無以計數的關係網組成的龐大現代社會中,個體被迫處於過度的依附狀態。因不堪重負,個體正在消亡。有天晚上,聽到一陣急促的響聲,福蘭急忙奔向電話。德加譏笑道:這就是電話啊!……人家搖一下鈴,您就奔過去聽候差遣了!將這句挖苦的話推而廣之,並非難事:這就是榮譽啊?……有人一提您的名字,您就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德加拒不接受這種由新聞製造出來的不倫不類的虛假榮譽;有些人,德加是不允許他們對他的藝術妄加評論的,對於來自這些人的贊譽,他當然嗤之以鼻。他認為,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對他的繪畫有著正確的認識。因為,他對繪畫的問題有過漫長而執著的思考,從中發現並提出了很多難題,這些思考和問題使他形成的見解是那些庸俗之輩所不可及的。那些人不可能領會什麼是研究的機巧、過程的神秘、構圖的高貴和智慧、創作實踐所需要的力量和精細。
就連帕斯卡爾在繪畫問題上也無可避免地犯了錯。他不無倨傲地將這門藝術簡單理解為辛苦追尋事物相似性的虛榮心,而這些事物的視覺呈現本身並無意義。這說明帕斯卡爾根本不懂得觀看,也就是不懂忘卻所看事物的名字。他又如何能評價繪畫界和詩歌界這群冉森學派教徒,這些德加、馬拉美們的精益求精和鑽牛角尖呢?他們當中,有人一生只為接近、完善某種形,有人則只為接近、完善某種字詞系統而生存。形與字詞貌似無意義,但對他們而言卻是為之魂牽夢繞、殫精竭慮的東西,他們從中表現了各自無窮的風格……一句話,他們從中傾注了一切,即是為了相信,他們已經找到了達到希冀之物所必需的一切!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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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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