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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常識的求知︰張承志學術散文集》
2026/05/27 04:56:07瀏覽29|回應0|推薦1
Excerpt:《常識的求知︰張承志學術散文集》

書名:常識的求知︰張承志學術散文集
作者:張承志
出版社: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12/4

《常識的求知︰張承志學術散文集》是近幾年張承志不斷問學的階段性成果,作者竭力突破已有的書本學問,挑戰個人情感體驗與文字表述的極限,在學術研究與文學創作的道路上,走出一條毫無做作、不追逐潮流、貼近人類進步的脈搏、探索艱難時刻的人類良知的道路。所收文章涉及蒙古史、遊牧文化、伊斯蘭文明、中亞研究以及建築、考古、植物、方法論與思想史等領域,每一篇文章都針對一個學科問題。盡管寫作筆法是詩化和散文化的,但卻是基於嚴格的實證態度,結合實地考察、田野調查、各相關語種的歷史文獻查閱,進行嚴密的推理和論證。用作者自己的話說,就是摸索著用文學的形式,去完成學者的題目

Excerpt
〈魯迅路口〉



今年又一次去了紹興。該看的上一次早已看過,若有所思的心裡有些寂寞。城市正在粉刷裝修;拆掉剛蓋好的大樓,改成黑白的紹興色。可能是由於天氣的原因吧,這一回頭頂著萬里晴空,總覺景色不合書裡的氣氛。在魯迅故居門口,車水馬龍根本不理睬遠路的遊客;滔滔河水般的群眾之流,擦著製作的假烏篷船一湧而過。我猶豫著,最後決定不再買票進去。
與其說是來再一次瞻仰遺跡,不如說是來復習上一次的功課。那一次在冬雨中,我們走過了一條條街道,處處辨認著遺跡和背景。那幾年我潛心南方的遊學,事先讀足了記載,到實地再加上草圖筆記。我辨認著,小街拐角坐落的秋瑾的家,青苔沾濕的青藤書屋,還有山陰道、會稽山、古史傳說的夏禹陵。蒙蒙冷雨中的修學令人愉快,追想著那些日子,盼著再重復它一次。
雖然我明白這是一處危機潛伏之地。漸漸地我們終於明白了,這個民族不會容忍異類。哪怕再等上三十年五十年,對魯迅的大毀大謗勢必到來。魯迅自己是預感到了這前景的,為了規避,他早就明言寧願速朽。但是,畢竟在小時代也發生了尖銳的對峙,人們都被迫迎對眾多問題。當人們四顧先哲,發現他們大都曖昧時,就紛紛轉回魯迅尋求解釋。我也一樣,為著私人的需要,尋覓到了這裡。
反省著對他的失言與敗筆,我常自誡不該妄談魯迅。無奈乏於參照,於是又令人生厭地轉回這裡。我已經難改習癖,別人更百無忌梯。那麼多的人都在議論魯退,那麼多的人都以魯退為飯碗,那麼多的人都自稱魯迅的知音——這種現象,一定使他本人覺得晦氣透了。
不知到了毀謗的時代,一切會怎麼樣。
同伴是本地人,對是否進去參觀無所謂。我也覺得要看的都看過了,門票要40元呢,或者就不進去了吧。路口上,車聲轟轟人聲鼎沸,不由你過分地斟酌徘徊。於是胡亂決定離開,心裡一陣滋味索然。
就這樣,這一次在紹興過魯門而未進。雖然腳又踩過這塊潮濕土地,端詳過秋瑾的遺墨,進入了徐錫麟的臥室,我沒有邁過那個路口。我想保護初訪的印象。冬雨的那一次我夾在一群小學生裡一擁進了三味書屋,後來就親身站到了百草園。那時的感覺非常新鮮,自己的小學生時代,以及自己孩子的小學生時代一霎間都復活了。那不是來瞻仰偉人的故居,而是回到自己的孩提時代。一股那麼親近的衝動,曾在人流擁擠中幼稚地浮現。

從魯迅家的大門口邁步,左右轉兩個彎,隔一兩條小街,原來三百步之內,就是秋瑾的家。
初次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心中不由一驚。他們住得這麼近!……果然還是要到現地,才能獲得感受。我不住地遐想。彼此全然不相識是不可能的,即便沒有借鹽討火做過親密鄰里,也會由於留學一國彼此熟識。若再是朋友,就簡直是攜手東波了。
後來去了徐錫麟的東埔鎮。冬月來時,以為東埔路遠不易到達,這一回才知東埔鎮就在眼前,公路水路都不消一陣工夫。這麼說,我尋思著,烈士徐錫麟的家鄉就在咫尺——這幾個人,不但是同鄉,而且是同期的留日同學。
站在路口上,我抑制著心裡的吃驚,捉摸著這裡的線索。
一切的起源,或許就在這裡?



1905
年是秋瑾留學日本的次年,其時魯迅作為她的先輩,已在日本滯留了兩年。不知他們是否做好了思想準備,國家興亡與個人榮辱的大幕就在這一年猝然揭開,並與他們的每一個人遭遇。
一件大事是日本政府與清朝勾結,為限制留學生反清政治活動頒布了清國留學生取締規則(應該注意,取締一語在日語中主要意為管束、管理)。此事引起軒然大波,秋瑾的表現最為激烈。
諸多論著都沒有涉及當時留學生的反應詳情;但參照(比如80年代未以來)留洋國人的多彩面孔,我想當時的諸多精英一定也是形形色色。冷眼看著中國留學生的樣相,日本報紙《朝日新聞》發表社論,嘲笑中國人放縱卑劣,團結薄弱。湖南籍留學生陳天華不能忍受,他以性命反駁蔑視,投海自殺。
與他們氣質最近的日本作家高橋和已,對此事的敘述如下:

陳天華的抗議自殺,最富象徵地表現了投影於政治中眾多之死的、文化傳統與傳統心情的方式。
1909
年,日本的文部省公佈了《清國留學生取編規則》。不用說,這是應清朝的要請,限制留學生革命活動的東西。當時,《朝日新聞》侮蔑地批評那些反對《取締規則》、進行同盟罷課的中國留學生,說他們出於清國人特有的放縱卑劣的意志,其團結也頗為薄弱。陳天華痛憤於此,寫下了絕命書,在大森海岸投海自殺。
他在《絕命書》中說,中國受列強之侮,因為中國自身有滅亡之理。某者之滅,乃自己欲滅。只是中國之滅亡若最少需時十年的話,則與其死於十年之後,不如死於今日。若如此能促諸君有所警動,去絕非行,共講愛國,更臥薪嘗膽,刻苦求學以養實力,則國家興隆亦未可知,中國不滅亦未可知。
他區別了緣於功名心和責任感的革命運動,要求提高發自責任感的革命家道德。
(《暗殺者的哲學》,《孤立無援的思想》所收,第193–194頁)

每讀這一段故事我總覺得驚心動魄,也許是由於自己也有過日本經歷。陳天華感受過的歧視和選擇,儘管程度遠不相同後來不知被多少留日中國學生重復地體驗過。只是一個世紀過去到了這個時代,陳天華式的烈性無影可尋了。在一種透明的、巨大的擠壓之下,海外中國人的感情、公論、更不用說行動,日復一日地讓位給了一種難言的暖昧。陳天華的孤魂不能想象:男性在逢迎和辯白之間狡猾觀察,女人在順從和自欺之間半推半就。
陳天華已經死了,活著的還在爭論。在佩侃而談申學人們照例分裂;有的是學成救國派,有的是歸國革命派,我想更多的一定是察言觀色派。身為女性言行卻最為極端的秋瑾那時簡直如一個恐怖主義者,面對糾纏不休的同學,她居然拔刀擊案,怒喝滿座的先輩道,誰敢投降滿虜,欺壓漢人,吃我一刀!
而在場者中間就有魯迅。
顯然秋瑾不曾以魯迅為同志。或許她覺得這位離群素居的同鄉太少血性,或者他們之間已經有過齟齬。大概魯迅不至於落得使秋瑾蔑視的地步?在秋瑾的資料裡,找不到她對這位鄰居的一語一字。
我更想弄清當時魯迅的態度和言論。但是諸書語焉不詳,本人更欲言又止。漸漸地我開始猜測,雖然不一定有過爭吵和對壘,大約魯迅與同鄉的秋瑾、徐錫麟有過取道的分歧。或許魯迅曾經對這位男裝女子不以為然,她太狂烈,熱衷政治,出言失度。魯迅大概覺得她不能成事,也不是同道。魯迅大概更嗅到了一種革命的不祥,企圖暗自掙扎出來,獨立於這一片革命的喧囂。
留學日本是一件使人心情複雜的事。留日體驗給人的心理烙印,有時會終一生而不愈。
敏感的魯迅未必沒有感受到陳天華的受辱和憤怒,但是他沒有如陳天華的行動。或許正是陳天華事件促使魯迅加快選定了回避政治、文學療眾的道路。
他的意識裡,說不定藏著一絲與鼓譟革命派一比高低的念頭。但是時不人待,誰知鄰居女兒居然演出了那樣淒烈的慘劇,而他自己,卻只扮演了一個看殺的角色!
逐漸地,我心裡浮現出了一個影子。
它潛隨著先生的一生,暗注著先生的文字。我想諸多的研究,沒有足夠考慮魯迅留日十年釀就的苦澀心理。稱作差別的歧視,看殺同鄉的自責,從此在心底開始了浸蝕和齒咬。拒絕侮辱的陳天華、演出荊軻的徐錫麟、命斷家門的秋瑾——如同期的櫻花滿開然後凋零的同學,從此在魯迅的心中化作了一個影子。這影子變做了他的標準,使他與名流文人不能一致,這影子提醒著他的看殺,使他不得安寧。
也許就是這場留學,造就了文學的魯迅。

……



陳天華死後已是百年。魯迅死去也早過了半個世紀。若是為著喚起中國的知識分子,也許他們真的白白死了。
——
誰能相信,使陳天華投海的侮辱,其實連一句也沒有說錯。特有的卑劣,薄弱的團結,簡直可以掛在國門上。居然一個世紀裡都重復著同一張嘴臉,如今已經是他們以特有的卑劣,逐個地玷污科學和專業領域的時代了。
一百年來,中國的犬儒哲學從來沒有接受陳天華的觀點,更不用說對十足的恐怖分子徐錫麟和秋瑾。他們站在無往不勝的低姿態上,向一切清潔的舉動冷笑。在那種深刻的嘲笑面前每個人都又羞又窘,何況嶢嶢易折的魯迅!
或者,一部近代中國的歷史,就是這種侏儒的思想,不斷戰勝古代精神的歷史。
但是,作為一種宣佈尊嚴的人格(陳天華)和表達異議的知識分子(魯迅),他們的死貴重於無數的苟活。由他們象徵的、抵抗和異議的歷史,也同樣一經開幕便沒有窮期。過長的失敗史,並不意味著投降放棄。比起那幾枝壯烈的櫻花,魯迅的道路,愈來愈被證明是可能的。
他不是志士,不過為苟活於志士之後而恥。由於這種日本式的恥感,他不得解脫,落筆哀晦。人譽他是志士不妥,人非他褊狹也不公。他心中懷著一個陰沈的影子,希望能如陳天華,能如秋瑾和徐錫麟一樣,使傲慢者低頭行禮,使蔑視者脫帽致敬。
後來參觀魯迅的上海故居,見廳堂掛著日本畫家的贈畫,不遠便是日本的書店,我為他保持著那麼多的日本交際而震驚。最後的治療托付給日本醫生,最後的摯友該是內山完造——上海的日子,使人感覺他已習慣並很難離開那個文化,使人幾乎懷疑是否存在過——恥辱和啓蒙般的日本刺激。
留學日本,宛如握著一柄雙刃的刀鋒。大義的挫折,文化的沈醉。人每時都在感受著,但說不清奧妙細微。這種經歷最終會變成一筆無頭債,古怪地左右人的道路。無論各有怎樣的不同,誰都必須了結這筆孽債。陳天華的了結是一種,他獲得了日本人的尊敬;周作人的了結也是一種,他獲得了日本人的重用。
魯迅的了結,無法做得輕易。
其實即便沒有那些街談巷議,他與周作人的分道揚鑣也只在早晚。雖然後來人們都把陳天華、秋瑾、徐錫麟掛在嘴上,而唯有他深知他們的心境。從陳西瀅到徐懋庸,他的敵手並沒有這種心理。那些人內心粗糙,睡得酣熟,不曾有什麼靈魂的角力。而他卻常常與朋輩鬼類同行,他不敢忘卻,幾倍負重,用筆追逐著他們。

站在路口的汽車站牌下,我突然想象一個畫面:那是冬雨迷濛的季節,魯迅站在這裡,獨自眺望著秋瑾的家。不是不可能的,他苟活著,而那個言語過激的女子卻死得淒慘。他只能快快提起筆來,以求區別於那些吃人血饅頭的觀眾。
他用高人一等的作品,以一支投槍的姿態,回答了那個既侵略殺戮又禮義忠孝、既野蠻傲慢又飽含美感的文化。他成功了,他以自己的一生,解脫了那個深深刺激過他的情結。
他的了結恰似一位文豪所為——他沒有終結於作家的異化。向著罪惡的體制,他走出了一系抗爭與質疑的路。他探究了知識分子的意義,對著滋生中國的偽士,開了一個漫長的較量的頭。



據說紹興市要斥資多少個億,重造晚清的舊貌。
那邊的故居門口今年弄來了幾只烏篷船擺設,彎腰鑽進去划到大禹陵要45元。魯迅的天上盧罕(靈魂)一定正苦笑著自嘲,他雖然不能速朽,卻可以獻一具皮囊,任紹興人宰割賺錢。
既然不打算再進去參觀,我們就到了公共汽車站。
這一站,叫做魯迅路口

對先生的追思,寫了這篇就該結束了;也許不該待那些吃魯迅飯的人太尖銳。像我一樣,人都是以一己的經歷猜度別人。人循著自己的思路猜想,寫成文字當然未必一定準確。
或許魯迅的文學,本來就不該是什麼大部頭多卷本長篇小說,也不是什麼魔幻誕摩登藝術。雖然他的文學包羅了眾多……尤其包羅了偽士的命題,包羅了與卑污的智識階級的攻戰。但是如果允許我小處著眼隨感發言——或者可以說,他的文學不過是日本體驗的結果和清算,是對幾個留日同學的悼念和代言。

公共汽車流水一般駛來這個路口,又紛紛駛離。天氣晴朗,可以看見秋瑾家對面的那座孤山。
大潮早已退了,幕落已有幾回。逝者和過去的歷史都一樣不能再生,人們都只是活在今日隨波逐流。無論蕭條端莊的秋瑾家,或者郊外水鄉的徐錫麟家,來往的都是旅遊的過客。他們看過了,呼噓一番或無動於衷,然後搭上不同的車,各奔各人的前程。
這個站的車牌很有意思。好像整個紹興的公共汽車都到這兒來了。每路車都在這個路口碰頭,再各自東西。一個站,排排的牌子上漆著的站名,都是魯迅路口。這簡直是中國知識界的象徵,雖然風馬牛不相及,卻都擁擠在這兒。
我注視著站台,這一次的南方之旅又要結束了。
一輛公共汽車來了,人們使勁地擠著。都是外地人,都是來參觀魯迅故居的。在分道揚鑣之前,居然還有這麼一個碰頭的地方。我不知該感動還是該懷疑,心裡只覺得不可思議。

寫於20028月,祁連一北京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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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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