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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芒克的《往事與《今天》》
2026/05/27 05:0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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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
:芒克的《往事與《今天》》
書名:往事與《今天》
作者:芒克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
2018/3
歷經文化大革命,下鄉勞動,流浪的生活,一群年輕的知識分子相濡以沫,在飢餓與困頓之中結下深厚情誼。他們是年輕的詩人、畫家、小說家、藝術家;他們擁有最自由的靈魂,即使在最封閉的言論環境,依然壓制不住他們萌發滾燙的理想。
一九七八年的嚴冬,芒克、北島、馬德升、陸煥興和黃銳等人聯手催生了《今天》文學雜誌。芒克說:「我的腦海裡當時忽然閃現出『今天』二字,我認為也唯有『今天』能夠說明我們所辦的刊物和作品的當代性,以及我們作品的新鮮和永不過時。」
【
Excerpt
】
〈引言〉
每一天都是人生的必經之路,每一年也都不可能一躍而過,但是能夠記憶和難以忘卻的時日卻不是全部,許多如覓食一樣的日子就像渾濁的河水似的靜悄悄地流走了。生活從來就沒有那麼清澈過,人的一生也是如此,你能清楚地記憶你所有的過去嗎?你甚至都不會相信你所經歷的真實經歷全都真實。既然是這樣,我想,我現在要去寫的這些回憶,那就只能想起什麽說什麽了,因為我畢竟只是我,我的記憶也僅僅是我的記憶。當然也正好趁著這個時候我還活著,我還沒有徹底地離開我。
一九七八年可以説是我人生重要的一年。所謂重要,是這一年我二十八歳了,我終於選擇了一條我想走的路,也就是選擇了一件我自己想做又願意做的事情去做;二是從這一年開始直到多年以後我的命運都與此事有著斬不斷的牽扯。這件事情就是我們創辦了《今天》這本文學雜誌,這本連我們都想不到的對後世會有著影響的文學雜誌。而今離創辦這本刊物已過去將近四十年了,如果不是前不久北島突然在電話中建議並希望我能寫一寫那些年我的經歷和我們的故事,我現在壓根就很少去回過去,似乎對許多往事都已經淡忘了。靜下心來想一想,寫是不寫?若真的又要動筆了,我該從哪兒說起呢?
〈一〉
大概是一九七八年上半年,那一年是馬年,那一年似乎能聽到馬年的馬蹄聲從遠處,不知是從哪個方向也不知是從哪裡大中午的朝我走來。等他走近了我才認出他,是年長我一歲的應該說是民國生人的趙振開,哈哈,因他出生於一九四九年八月。我心裡暗笑這頭牛又來找我幹嘛?因他屬牛,他人脾氣也倔,是頭又高又瘦的牛。沒錯,他用牛一樣的目光在瞅著我,並且神情比往常都要顯得神秘。我猜不出他什麼意思,只注意到了他身上背著一個書包。他從書包裡掏出一本說是他寫的詩集遞給我。這是一本油印的十六開本的東西,在天藍色的封面上寫著幾個黑色的大字《陌生的海灘》。我當時並沒有翻閱但是卻有些吃驚,心想他什麼時候寫的?還不為人知的給印出來了,玩得夠陰的。他是向我來挑戰的嗎?也許是,因為我們都寫詩嘛。這對我來說挺受刺激。尤其這兩年我幾乎都斷了寫詩的念頭,我都不知道我腦子裡淨想些什麼了。而你看人家,詩集都印出來了,這在當年可是罕見的,也是我那時在京城見到的頭一本油印詩集,並且還是打字印刷!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你是不是也應該印一本?振開對我說。而我心說我手裡哪還有詩啊,過去寫的那些詩稿早已灰飛煙滅,不是毀於自己的手裡,給燒了,便是不知丢到哪裡去了。想當初也就是一九七二年,我和振開認識的時候,我看過他能拿得出手的詩也就那一首〈金色的小號〉,「吹起吧,這金色的小號
……
」,結尾好像是「讓我們從同一條起跑線上一起奔跑」。我的媽呀,現如今可不同了,這頭牛,應該是頭鬥牛就站在你的面前盯著你,我算是遇到對手了。
你不是寫過不少詩嗎?振開繼續跟我說。我就如實跟他講了,全燒啦!他忽然好像想起什麼,說我幫你找找吧,我在一個朋友家裡見過一些你的詩,是他手秒的。在七〇年代初,手抄是一件比較流行的事,年輕的愛好文學和書籍的人會把自己喜歡的文字和許什麼的抄寫下來,這樣便於自己時常能看看也可以在朋友間傳閱。說白了這主要是那個年代的出版物可讀的太少,能夠引起興趣讓人閱讀的東西都被認為不是好東西了,這都是因為那個文化大革命給鬧的。
我和振開結識是通過一個叫劉羽的朋友介紹的。劉羽在後面我還會提到,他也是我們初創《今天》文學雜誌的編委之一。聽說他幾年前去世了,他在國外很多年,我與他從八〇年初老《今天》雜誌被迫停刊後就再也沒見過面。新《今天》文學雜誌是北島後來在海外復的刊,我沒再參與。這本雜誌至今還在繼續出版。
劉羽是北京電影製片廠子弟,比我大幾歲。說來也有意思,我在六、七〇年代和北影廠的子弟沒少打過交道,與我年齡相差不多的這幫人我差不多都認識。原因是我的中學同班同學岳重,他也叫岳彩根,小名根子,他的父親就是北影廠的編劇。還有在一九六九年和我們一同去自洋淀一個村插隊的何伴伴,他的弟弟何平,他們那時都住在西四北五條一個北影廠的大院子裡。這個院子裡還住著高潔和高勇兄弟倆人,他們的父親都是北影廠的。我從上中學開始一直到七〇年代中期我是這個院子裡的常客。
……
我這是說哪兒去了?劉羽的家不在西四北五條,他住在新街口外豁口那邊的北影宿舍裡。新街口那一帶屬於北影廠的,還有什麼新影廠的和科影廠的宿舍有好幾個。如太平胡同就有一處,當年還沒成為導演的陳凱歌就住在那個院裡,他爸文革中挨整時沒住在家,我還曾在他家裡過過夜。另外田壯壯的家也在沒多遠的一個獨院裡。他們這些人的父輩都是中國電影界的前輩。我年輕時通過這個認識那個就認識了劉羽,再通過劉羽與趙振開相識。在創辦《今天》文學雜誌之前我們相互給對方取了個筆名,他叫北島,我叫芒克,之後就這麼一直被人叫下去了。
〈十五〉
一九七八年的下半年,尤其到了九月分之後,北京城每天聚集人最多也是最熱鬧的地方就是長安街西單路口的東北角了。那裡原先有一道長長的灰色磚牆,有一人多高,大牆的後面是一處北京公共汽車的大停車場。這道磚牆從西單路口一直延伸到電報大樓,從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也需要用些時間。
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冤枉迫害致死的人太多,什麼冤假錯案更比比皆是。從全國各地來北京上訪伸冤和要求平反的人不約而同地每天都聚集在西單的這道牆下,他們用大小字報寫下各種被迫害的事件、經歷和訴求,又用五花八門的紙張和字跡貼滿了這道牆上。人們都認為文化大革命已經結束了,連中央政府都這麼宣布,那些有冤的人都趁著這時機來到北京,畢竟北京是中國各個最高權力機關的所在地。
北京的市民和很多的年輕人也到這裡湊熱鬧,他們除了看看大字報和小字報什麼的,也常能在這裡聽到一些情緒激動的人面對著人群在激昂地演講。這道西單牆是越來越喧關了,已自發形成了一處公眾聚會和宣洩的場所。再後來這西單牆乾脆就被大家稱為「民主牆」啦!
有傳聞說「民主牆」這稱號還是出自鄧小平的嘴,他那時正在重返中共最高權力的路上,有一次外國記者採訪他提到西單牆的情況,他老人家張口就這麼說了。不管這是真是假吧,反正「民主牆」這名字算是叫開了。
進入十月分的時候,趙振開已把籌辦文學雜誌最初的編委人員找齊了,他告知我這些人要在一起能個面開個會,一是相互之間有不熱悉的,二是商討一下辦刊的宗旨和給刊物起名。
第一次全體編委碰面會是在張鵬志家。說實話我至今都不太了解這個人,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他初次給我的印象肯定是個書沒少讀的知識分子,戴著眼鏡,歲數只會比我大。另一個與張鵬志同樣我不太了解的人叫孫俊世,他外表倒不怎像知識分子,但似乎學問很深,說話談吐言辭犀利。另外三個編委是黃銳,劉羽和陸煥興。當天在場的好像還有陳佳明,他跟振開和我都是朋友,但正式組成編委會沒有他。
張鵬志的家在鼓樓和鐘樓西側的那條小街上,我們是晚上在他家裡開會商量辦刊物的事,所以走到那條小街上透過夜色可看見鐘鼓樓巨大和模糊的身影,這兩座高大的古老建築沉默地凝視著我們,使人能夠感覺到歷史的蒼涼。那天也沒有月亮,小街兩旁都是低矮破舊的院落,聽不到什麼人的動靜,更沒有任何動物的聲響。那時養狗什麼的是絕對禁止的。我們腳步輕輕地走進張鵬志家那個小雜院裡,院內住了幾戶人家不清楚。我們這幾個人坐在他住的那間不大的房間裡開始嚴肅地商討起辦文學刊物的事,大家都盡量壓低聲音。
沒人反對,都願意參與此事,編輯部就算成立了。一共七個編委,沒有主編和副主編,只是每個人各有分工。最後便是要給這本文學雜誌起個名字,趙振開提議每個人說出一個自己喜歡的刊名,如誰的能得到大多數人的同意,這本雜誌的名字就是它了。我想不起每個人都給刊物起了什麼名,有點兒印象的好像振開說出個「百花山」,這是他一首詩的名字,大家沉默。而我的腦海裡當時忽然閃現出「今天」二字,我認為也唯有「今天」能夠說明我們所辦的刊物和作品的當代性,以及我們作品的新鮮和永不過時。當我說出來之後,大家沒人不贊同,《今天》文學雜誌的名字便由此而誕生啦!
接下來我們就商量每個人要做的具體事情,計畫必須在年底前讓第一期《今天》問世。我們需要準備做的事情很多,如徵集作品稿件,因我們要辦的是綜合性文學雜誌,內容包括詩、小說、文學評論、外國文藝理論翻譯和插圖等。詩歌問題不大,我們的手頭現有不少。小說缺少,需要找人去寫。還有文學評論和翻譯,都需要人去寫。插圖還好說,我們周邊畫畫的人很多。另外再有更不好辦的事情就是,我們需要找到油印機,那時的個人是不能擁有這種東西的,油印機只有一些(機關單位裡有。還有紙張和油墨,這些大家可以分頭去文具店買。至於刻蠟紙什麼的這都不算事,人手都不缺。一句話,我們每個人都要盡力,各顯其能吧!但願我們能順利的讓第一期《今天》破土而出,為此我們每個人都必須保密!誰也不要事先聲張出去。
離開張鵬志家那個小院子,夜色漆黑。只有鐘鼓那兩座像巨人似的古老建築在望著我們遠去的背影。寂靜,一切都那麼寂靜,如此寂靜的北京城卻不知我們已熱血沸騰。
那天夜裡,我是和振開一路而行,現在回想起來,這一路真的是改愛了我們倆人的命運。因為我們要面對新的開始,所以相互給對方起了筆名。我稱他為北島,是因他生長在北京,在他的詩集《陌生的海灘》裡寫的有關島嶼的詩令我印象深刻,再有也象徵著他獨立的品格。他給我取名芒克,是因為他們都叫我的外號猴子,這近似英文的譯音。我們俩個人都重新命了名,也從此就這麼叫了下去,一直被人叫了將近四十年。不得不承認,我們的這兩個名字確實給我們帶來了另一種不同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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