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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1 05:36:59瀏覽311|回應1|推薦2 | |
| Excerpt:溫蒂.雷瑟(Wendy Lesser)的《如何閱讀一本小說及其他》 總以為自己已經從圖書館把所有跟「閱讀」相關的書本一覽無遺,沒想到本書卻成為遺珠。所幸讀過之後,也就不留遺憾,甚至可以在書中發現普魯斯特,更是讓人驚喜。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如何閱讀一本小說及其他 Why I Read: The Serious Pleasure of Books 作者:溫蒂.雷瑟(Wendy Lesser) 譯者:劉曉樺 出版社:如果 出版日期:2016/1 這本書探索的,是閱讀的樂趣與收穫。 隨著七個彼此緊密交織的章節,反覆咀嚼「角色」、「情節」、「說服力」,以及「翻譯的本質」、什麼是「創新」……等,攸關一部作品成敗的各個重要面向。你將在潛移默化之中,學會運用「真實」這個準則,在享受閱讀之樂的同時,擁有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閱讀體驗。 【Excerpt】 〈六、他方〉 坦白說,我其實沒有真的讀過《追憶似水年華》原文中,那些波浪起伏的文句與那些永無止境的段落篇章。我讀的是之後出版的英文版。這感覺有點像是季諾悖論,你不斷朝著旅程目的地靠近,卻永遠無法真正到達。我第一次嘗試閱讀C.K.史考特.蒙克里夫,翻譯的七冊粉彩平裝版的《追憶似水年華》,大約是在將近二十歲時。那時候,我連密密麻麻的第一冊《在斯萬家那邊》(Swanns Way)都看不完。之後,在二十多歲至三十歲出頭這段期間,我看完了銀黑色封面的新譯本,泰倫斯.奇爾馬汀(Terence Kilmartin)將史考特.蒙克里夫的舊譯文,修改得更加巧妙與清晰易讀,書名則仍沿用原本的莎士比亞式譯名(譯注:史考特.蒙克里夫譯本所用的英文書名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引自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三十首中的“When to the sessions of sweet silent thought / I summon up 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後來別的譯本將書名改為In Search of Lost Time,較接近法文原意。)。更多年過去——我已將近六十歲,比小說中,最後參加那場殘酷宴會的多數鬢髮班白角色都還要年老了——我又重看了這七冊書,只是這次看的,是D.J.恩萊特(D. J. Enright)以奇爾馬汀與史考特.蒙克里夫的舊譯文為本所精修完成的完整版,書名也改為《追憶逝水年華》(In Search of Lost Time)。每一次,我都會說我是在「閱讀普魯斯特」,但相信任何一個懂法語的人都會反對。 我或許是個嗜書狂,但也很不幸地只懂一種語言。英文是那只囚禁我的黃金牢籠,儘管裝飾得美輪美奐、有趣豐富,但把所有出口都封死了,讓我無法逃向法文、俄文、義大利文或德文的國度,僅有通往西班牙文的那扇門微微敞開,卻只勉強夠我貪慕地向外眺望。這意思是如果真無路可走,我也是可以讀西語小說,但若有英譯本,我的體會與收穫會更豐富。 由於語言上的阻礙,我必須仰賴譯者的成果;你可說他們就像某種密使,將外界的消息帶來我牢籠。若我只看原文為英文的作品,我想,我就不需要這些不切實際的天真慈善家,而在我那青澀短暫的年少時期,我也確實只看原文為英文的作品。但過了一段時間後,即便是源源不絕的十九世紀英語小說也無法再滿足我了。更不用說,如果將範疇延伸至二十世紀,特別是二十世紀晚期,你很快就會發現自己亟需外國小說的陪伴。 因此,我不再對這些幫手心懷怨懟,而是對這些無私的譯者、這些才華洋溢、把躲在可見之處邊緣當作最高原則的他們,產生一種深刻的情感。沒有任何一個譯者會希望自己的成就被奪走或否定,但也沒有任何一個譯者會希望自己的聲音蓋過原作者。這之間的平衡相當微妙,而無論譯者把自己藏得多隱密,他的調性仍不免或多或少滲進我們所見的英譯文之中。 這不並是說,瑪格瑞特.珠爾.柯斯塔(Margaret Jull Costa)所翻譯的艾薩.德.克羅茲作品的英文版,與她為哈維爾.馬利亞斯的作品所做的翻譯,會是同一種的翻譯風格與筆調;不,一點也不。如果真是那樣,珠爾.柯斯塔就是違反了自己的首要任務:讓讀者聽見她在葡萄牙文或西班牙文的原著中,所聽見的作者語調。我想特別強調「聽見」這兩個字。我猜想,瑪格瑞特在翻譯時,可能會唸出她的每一句譯文——無論是艾薩.德.克羅茲長達數百頁的《馬伊亞家族》、哈維爾.馬利亞斯破千頁的《明日的面孔》(Your Face Tomorrow),或喬賽.薩拉馬戈、泰琳達.潔索、伯納多.亞塔加。及其他作家的小說、雜文和故事——好知道這些句子在自己耳裡與心裡,聽起來是什麼感覺。她聆聽的不僅是英文文句中的音調旋律,雖然那也是她的目的之一。她尋找的還有回音,一種在她的英譯成品與作者本身語言之間相呼應的對照。這些呼應關係到節奏、標點、措詞、句法,但也比以上種種還要難以捉摸、還要神秘。美國作家雷納•麥可斯,曾說過,在他寫短篇小說時,當他終於寫出一句聽起來順耳的句子,他就知道自己已經解決了語意的問題。瑪格瑞特.珠爾.柯斯塔在翻譯他人作品時,也運用了相似的標準,而她那份高超卻低調的才華,就存在於她能夠不斷將自己的聲音轉化為他人特有的聲音。 但她從未完全消失。無論有多細微,她都必然要在字裡行間留下一些自己的特色。因為一部譯本想使人信服,必須要讓讀者覺得它是出自於「人」的作品,而非是拼湊而成的聚集物,或機器的生產物。這就是為什麼瑪格瑞特.珠爾.柯斯塔對哈維爾.馬利亞斯的翻譯與雅絲特.艾倫(Esther Allen)的譯文,聽起來有些輕微卻又顯而易見的不同。她們翻譯的都是同一個作者的作品機智、自覺、能言善道、著迷於性和暴力、接收大量電影和電視作品、深受英美文化所吸引,但同時間又和我們保持一段距離,因此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我們文化能製造出的馬利亞斯。(畢竟,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追求、為什麼需要外國作者的原因。)但是,雅絲特.艾倫的還是和瑪格瑞特.珠爾.柯斯塔的譯作不盡相同。那差別極其微妙,難以用言語表達,部分是和雅絲特.艾倫兼容開放的「美國耳朵」有關,部分則是和瑪格瑞特.珠爾.柯斯塔總能在英語中,找到和拉丁詞彙相對應的說法的神秘能力有關。真要說的話,我會說雅絲特.艾倫的馬利亞斯聽起來較接近西語,瑪格瑞特.珠爾.柯斯塔的則像英文母語。何者較優?我想這取決於你是哪類的讀者,或者你先讀哪一個版本。 或許,我就是因為先看了麥可.赫爾斯(Michael Hulse)翻譯的W.G.澤巴爾德作品,才對他如此忠心不貳。澤巴爾德是一名戰後德國作家(出生於一九四四年,幾乎所有作品都根源於德國第三帝國的餘殃),我最早看的兩本作品是《異鄉人》(The Emigrants)和《土星環》(The Rings of Saturn),而且兩本都是由赫爾斯所翻譯。他的譯筆是如此美如詩篇,同時又如此確實清晰,彷彿它們本就是英文作品一樣。尤其是《土星環》,它的故事本身幾乎就可說是一趟英國漫步之旅,裡頭大量述及澤巴爾德最喜愛的英國作家湯瑪斯.布朗爵士(Sir Thomas Browne)。書中那名敘事者的德國感雖仍清清楚楚,但卻不同了。在赫爾德迂迴輾轉的文句中,愛成了一種英德式的多愁善感。雖然澤巴爾德一直都是以母語寫作,但人生中有超過一半的時間居住於英國。實際上,相較於德國讀者,他或許更吸引英國讀者,因為他能帶給我們這些以英語為母語的讀者,某種我們覺得英語社會所缺少的東西。可能是嚴謹的道德感、無止境的耐性,也可能是與生俱來的歷史意識、和我們日常習慣與想法幾乎天地之遙的距離、或是那種你可能會稱之為原罪的深刻入世感;也可能是這種種一切與其他因素的總和,我說不上來。無論如何,它都為澤巴爾德的英譯本,帶來一種你會在蓓納蘿.費茲吉羅的《憂傷藍花》或露易絲.葛路克的《村莊生活》中感到的切身疏遠感。會有切身感,是因為我們覺得這故事彷彿與我們有關;但同時間,又有一張異國的安全網,保護我們不受作者過於直接的目光逼視。這就像費茲吉羅和葛路克自英文世界往他方延伸,抵達了澤巴爾德那些混雜詭異的作品——不全然是虛構或非虛構,但總是帶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想像重建與證據的展現——自德文翻譯成英文時,所占據的中途駐足點。 起碼,這是我從最初兩本赫爾斯的譯作中得到的感受。因此,當我讀到改由安西亞.貝爾(Anthca Bell)所翻譯的《奧斯特里茨》時,不由得吃了一驚。我想,在某種程度上,貝爾的譯文就跟赫爾斯的同樣出色,但對我來說,這仍像是一道我必須跨越的藩維,一種加進澤巴爾德舊有聲音的新聲音——這是說,顯然地,我心目中的「澤巴爾德」是由澤巴爾德與赫爾斯所共同組成。同樣地,我在看到麥可.漢柏格(Michael Hamburger)優雅細心的譯文時,其中的差異也令我大為震驚。麥可.漢柏格翻譯的是澤巴爾德過世後才出版的《道法自然》(After Nature)。(澤巴爾德五十七歲時,忽然在諾福克郡的自家附近車禍身亡。對於近來才得知他存在的我們來說,這就像失去一個新朋友一般。)但這一次,我知道情況,所以能夠面對這種意料之外的狀況。除此之外,在《道法自然》中——一首文長及冊、以破碎語句呈現的無韻詩——我也發現,文類的轉變必然意味著聲音的轉變。我接著推想,《奧斯特里茨》應當也是如此。《奧斯特里茨》可說是澤巴爾德所有作品中最接近小說的一本,一個虛構角色(而非敘事者)所串連而起的連續故事。因此,那些我原本以為是因為譯者不同所造成的差異,也可能是——或其實是——澤巴爾德自己改變了寫作的風格。無論如何,儘管我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同,但在他所有的作品之中,澤巴爾德仍是澤巴爾德,因為一名偉大的作家永遠無法逃離自己,無論是透過翻譯、自身的成長,甚至是死亡。 關於譯文,至今為止,讓我感受最為強烈的是一名日本作者的作品。如同哈維爾.馬利亞斯和澤巴爾德,雖然村上春樹不住在英美,但也是非常熟悉英美文化。(我認為這類作家是探討翻譯時最有趣的一項例證。無論如何,我總是不停被他們所吸引。)村上春樹自己也曾將瑞蒙.卡佛、史考特.費茲傑羅。和保羅.索魯。的作品翻譯成日文。他喜愛披頭四、爵士樂、蘇格蘭威士忌、馬克思兄弟的電影,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西方文化產物。你常能在他那些不幸的小說主角中,看見一種近似美式情感的情緒——一種反叛、非受薪階級的感受。但他的小說都是由日文寫成,而且故事背景大多在日本,因此,當我們閱讀英譯文時,會像閱讀馬利亞斯和澤巴爾德一樣,感到一種混合了熟悉感的奇異異國感、感覺兩個世界傾塌、交疊在一起。 …… 如果你會因為更換譯者而放棄一名作家,那麼也會因為更換譯者而找回對一名作家的喜愛,讓我體會到這點的不是別人,正是杜斯妥也夫斯基。至今為止,他已從超過一世紀的優秀譯者身上獲益良多,從譯筆精妙的康絲坦斯.加內特(Costance Garnett)到大衛.麥嘉謝克(David Magarshack)、謝尼.蒙納斯(Sidney Monas)、大衛.麥杜夫(David McDuff)、安德魯.麥克安德魯(Andrew MacAndrew)及其他眾多譯者。杜斯妥也夫斯基最新的英譯本是由理查.皮維爾(Richard Pevear)和萊莉莎.弗洛康斯基(Larissa Volokhonsky)所共同翻譯。 …… 一旦打開耳朵,你就也能在麥嘉謝克或加內特的譯本中聽到那聲音。原來那名敘事者一直都在,只是需要這兩名新譯者讓我察覺到他的存在。因此,皮維爾和弗洛康斯基在讓我們重新認識這位偉大的俄國小說家、獲得新啟發的同時,也讓先前的譯本變得更為豐富。或許,只有像杜斯妥也夫斯基這樣宏大又具備多重聲音的作者,才能容納這麼多譯者;也或許,因為作家去世了上百年,所以需要好幾個世代的譯者才能將他的心意傳達給我們。但無論如何,這給了我一線希望,讓我知道,一部文學作品只要仍以自己原本的語言存在(無論那語言對我來說有多遙不可及),終有一天仍有可能得到新的聲音,來訴說這些久遠的臺詞。新的譯本並不能完全複製原著——沒有任何事情可以——但起碼能帶領我朝那黃金牢籠的出口更進一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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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