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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03 05:47:22瀏覽339｜回應0｜推薦8 | |
| Excerpt：阿藍．布依晉（Alain Buisine）的《流動的威尼斯色彩》 在二手書店意外發現這本書，當時還沒意識到作者Alain Buisine其實就是近期讀過的《魏爾倫傳》的作者（另譯為阿蘭．比于齊納）。 而提到威尼斯，就不免覺得應該還會遇見普魯斯特，果不其然在這本書中可以窺見一二……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流動的威尼斯色彩 作者：阿藍．布依晉（Alain Buisine） 譯者：呂淑蓉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0-06-05 在這部別出心裁的色彩之書中，阿藍‧布依晉娓娓敘述威尼斯的各種顏色：它們的歷史，它們的文化政治意涵，它們在服飾上的運用，當然，也不忘了談色彩本身的美，因為在威尼斯，從繪畫到女子的秀髮，由豪華的府邸到布拉諾的玻璃工藝品，色彩無孔不入，無處不在。 這部作品雖然以辭典的形態呈現在讀者眼前，其實不失為在色彩繽紛的大公之城威尼斯的一段多情的藝術之旅，帶領讀者沐浴在令人驚艷歎絕的繪畫色彩中。 …… 【Excerpt】 〈月白〉 Blanc lunaire 書寫威尼斯的人大約從來脫不出下面的這套陳腔濫調：月亮的光華洗雪（從各方面來說）威尼斯，救贖威尼斯，使其暫停無可救藥的衰敗。白天的時候，在光天化日下，威尼斯毫不含蓄地展示著她的可憐老態、無數創痕及無可挽救的殘破；然而黑夜一來，她就老態盡失，青春重現，恢復昔日風華。 「夜色中的威尼斯將我完全懾服：明亮的月華，閃亮的星子，無限詩情的靜謐，清亮微顫的地面，這種種賦予威尼斯無法形容的魅力，一種迷離仙境的美妙氣氛。白日一到，這樣的幻覺一掃而空，骯髒的水面漂浮著菜葉、稻草跟破舊瓶塞；被惱人的濕氣嚴重損害的屋宅暴露出受到歲月及水波無情摧殘的牆面。」（卡蜜兒．維納夫，《義大利二月遊》）。在有月亮的夜晚，短短幾小時裏，月光醫治了、遮蔽了她的傷口和膿血，清晰勾勒出豪宅教堂的輪廓，將侵蝕大理石及磚塊的醜陋斑點藏在陰影裏，向威尼斯施加魔法，重新賦予威尼斯魅力。 「我真希望能夠描寫威尼斯的月華，但那是不可能的。月光下的威尼斯是一座仙境：銀色光線大量灑在摩爾風格的建築物上，聽不見任何刺耳嘈雜的轆轆車輪聲，片刻也不間斷的水波聲營造出一種效果，我確信天下沒有任何城市聽得到。」（班哲明．狄斯累利）。這時，浪漫的情懷、政治與情愛的詭計情節以劉易斯式的哥德小說風，又重新在遭總督棄守許久的古老城池復活。尊貴的共和國再度找回了昔日的熱力與激情，重新躍起，再度陰謀：「（……）在柔和的月光中出現了詩意浪漫的威尼斯。水畔，巍峨壯麗的大理石府邸並肩聳立，此處，彼處，貢多拉船敏捷劃水而過，迅速消失在原先隱密不彰的大門與水道之內；閃動的波光映著沉重石橋的倒影。到處是生命的跡象與動態，然而四下卻是一片靜謐，一種一觸即發的靜止，暗示著祕事、刺客及情人；半在月光籠罩下，半由神祕暗影包圍，共和國陰森的古宅彷彿正是有意要在此時此刻監視著這些情事。水上飄浮著樂音，整個威尼斯就在那兒。（……）光天化日下的威尼斯毫無詩意，但在仁慈的月光裏，威尼斯凋零的府邸重新披上雪白的外衣，敗壞的石雕暫時隱入了陰影，於是古老的城邦似乎重新恢復了五百年前的輝煌。她再度成了宇宙間最絢麗的國度。」（馬克吐溫，《傻子出國記》） 在皎潔的月華中，威尼斯，我們苦痛的偉大慰藉者，找回了她的安詳靜默，安撫了我們的焦慮，鎮定我們的激情：「當子夜的風穿過椴樹枝葉，使其花影在水上搖曳：當天竺葵與丁子香的香味陣陣撲升，有如地球在月光的注視下發出含香的嘆息：當聖瑪麗亞教堂的圓穹將它們雪白的大理石半圓頂及像圍著頭巾的尖塔高舉入穹蒼；當一切——水、天及大理石，威尼斯的三要素——皆成白色，而從聖馬可的鐘樓之上傳來青銅幽幽之聲，在我頭頂盤旋時，我只能徹底張開全身的毛細孔而活，若有誰在此時前來索求我動用靈魂，那他可就厄運臨頭了！這時的我只是休憩、遺忘與渾然停頓。」（喬治桑，《旅人書簡》） 那就任這位親愛的歐羅拉．杜潘，這位杜德望男爵夫人好生休憩去吧！那就請她在與繆塞和巴傑羅兩個情人一段狂風暴雨之後好生休憩；請她儘管與她的文人畫家朋友（特別是惠斯勒）去歌頌空靈輕飄的夜間威尼斯的魔力吧！我不會反駁他們，但也不像他們那麼熱忱，老實說，我一點也不被這個陰森乳白的威尼斯所吸引——太乾淨，太雪白，太不像她自己，太被月光異化，太過唯美，將她在如此多旅人的眼中變成了一個美妙的「傳奇背景」：銀光粼潔的船痕，運河水面顫動的街燈倒影，深藍柔和夜色中閃爍的水波等等。 撇開這些詩情畫意，多愁善感的月光崇拜者的誇張令人惱火不說，威尼斯實在是需要白日的光亮才能充分存在，成爲百分之百的她自己——因為威尼斯是眞正存在的，一點也不是雲霧水氣間飄緲的夢，不是詩意不可捉摸的幻想；威尼斯不是非物質的，而是真實的。那個被那些懶洋洋沒生氣的外國人杜撰出來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軟綿綿的威尼斯」才是不眞實的，只要時入秋末，天氣轉涼，這些人回到他們自己國家去，那個威尼斯便完全消失無蹤：「有天早晨，」詩人里爾克寫道：「另外那個威尼斯便將出現——那個真正的、活生生的，如玻璃那樣剛硬，絲毫與夢無關的威尼斯。那個威尼斯是由無中生有，建在一座水底樁林之上，她是意志的產物，以頑強的堅持得來，一點一滴成形。她的軀體歷經考驗，堅硬結實，除了生存必須之物，毫無多餘累贅；她的補給廠日夜不休，向外發送著她的血汗勞動之果及軀體之精神——就似不斷對外發散的強烈香精，比那些盛產香料的國度的香氣更要強烈。這精靈慧黠的國度，過去以其貧瘠士地產出的玻璃與鹽來換取外國的寶藏；一個直到枝微末節處都充滿精力，與世界抗衡的美麗城邦——這個威尼斯將會出現。」（《馬爾泰手記》） …… 〈提也波洛櫻桃紅〉 Rose Tiepolo 在《追憶似水年華》裏，普魯斯特不只一次談到提也波洛繪畫裏的玫瑰色。很顯然，他對這位色彩大師非常傾倒。一次是敘事者向斯萬夫人抗議，說任何再美的「外出」禮服也「遠遠比不上（那件）豔熟玫瑰色，也就是提也波洛櫻桃紅色的雙縐紗或絲料家居便袍」；此外，有阿爾貝蒂娜穿著出自佛爾杜尼之手的那件驚人的美長袍時：「（其袖）加襯一層威尼斯特有的櫻桃紅，人稱提也波洛的櫻桃紅。」再來稍有色調改變，是奧西安娜．德．蓋芒特前往某個上流社會的晚宴時所穿的「美極的提也波洛紅的大衣」。有時，這件大衣在普魯斯特筆下就成了「提也波洛式大衣」。 的確，玫瑰紅是姜巴提斯達．提也波洛喜愛的顏色。更有甚者，他喜歡的是所有的玫瑰色，從最粉淡的到最鮮豔的，從最黯淡到最明麗的（所以普魯斯特才用了疊字「櫻桃玫瑰色」來強調）。柔和細嫩如女子裸露肌膚、誘人美腿及堅挺的酥胸、由天花板上向你奔放而來的淡玫瑰紅；較爲深沉，較為黯淡的服裝之色；尤其是明亮得像要充滿藍天的粉紅雲朵——一種染紅天穹的彩霞之美。整個天空宛如一張漸次變紅的巨大表皮。十八世紀的羅賓說天花板壁畫家「為擴展空間須得大量分景，然後製造出最悅目的整體動態與造型感……這種繪畫是所有建築物的美化工程之外的錦上添花；或者說，繪畫爲要與建築物充分結合成一體，就像一層光彩明亮的表皮，使得原本美好的造型更加生動起來。」談到提也波洛，就必須取這段話的表面意義：他真是以色彩將他所畫的天花板具體化。他的繪畫是一種皮膚工程：他將華府的華麗接待廳堂的天花板，附上了一層柔和誘人的表皮層。天穹的色彩像是一個女子因害羞，或因欲望漸升而變紅的肌膚，使人心跳，扣人心弦。料想在十八世紀時，在某些貴族所安排的與重金邀延而來的美女春宵狂歡的夜裏，這些臥室及大廳的天花板一定目睹了旖旎的春光無數…… 毫無疑問的，如果說玫瑰色對許多人來說是威尼斯的顏色，那純是因為這顏色是肌膚在欲望挑逗之下的顏色。我們全都記得身穿撩人便袍、佩戴著威尼斯時興的飾物接待盧梭的祖麗葉塔：「她的袖口與領口滾著一條細絲，連著玫瑰色的絲球，襯托出她美麗的膚色。」（《盧梭懺悔錄》）在此，感官之樂是具傳染性的，擴散的極其迅速，連神聖都可爲之動情。比如維洛內些的那幅〈耶穌一家〉，維洛內些在「有限的畫面空間裏擠搾出他所能畫出來的一切玫瑰：硫黃的玫瑰、粉紅色的玫瑰、淡紫色的玫瑰」（弗黑紐，《威尼斯的孩子》）。連聖人都會爲之動情的、溫暖豐盛的布料與肌膚。而威尼斯的石頭又怎能抵擋得住這股欲望，繼續保持著若無其事的冷靜呢？ 雖然說，在威尼斯的建築裏，最常看到的色彩是伊斯特里亞的大理石的白，與磚塊的紅，我們卻常常過分忽略了維洛那的大理石。這也許是因為歲月使得它的顏色褪淡，通常現在只看得出來一些相當微弱的鮭魚色澤的雲紋了：「我們無法不觀察到色彩的漢雙：維洛那幾世紀以來漸次失描了鈣質與石灰，只剩下黏土。」（阿得利安．斯透克斯，《威尼斯》）可是若是細心觀察，我們還是能夠在不少地方看見這種顏色，比如不少橋樑的階梯上、總督府的牆上、聖方濟會榮耀聖母教堂跟聖參尼保羅教堂的地面等處，它跟伊斯特里亞的大理石交錯組織，形成鑽石切面般的圖案，使這些建築物增添了富麗的光線；此外，在奇蹟聖母教堂外牆的下方，也可見呈十字交叉的條狀維洛那大理石。 這些地方的建築物因爲摻入了清淡的玫瑰色雲紋，開始顯出一種頗不含蓄的膚紅色調，就像那些顏面乳白如雪的女子，在歡愛之時隱隱浮現了血管。彷佛在威尼斯連大理石建築物，都逃不辯情欲亢奮時肌膚失去含蓄的顏色似的。「如何形容猶如肌膚一般變化的總督府邸這些玫瑰色調才好呢？」戴奧菲勒．戈蒂埃在《義大利》中這麼問。「全世界最美的牆面之一；而它如肌膚一般呈玫瑰紅的巨大裸體又是多麽的栩栩如生呀！」安得列．蘇阿赫茲在《雇傭兵之旅》中如此加油添醋。 不管怎樣，誰沒有看過被黃昏落日染紅了的威尼斯白色大理石？最令人難忘的、夏日裏鎮日慘白的聖馬可，在黃昏時一片豔紅的景象。那時，所有的建築物都活了起來，像是活生生的肌膚，在光線的灌溉之下，微妙地改變著顏色。「光線金色的血，」總是無法不誇張的蘇阿赫茲如此寫道；「流淌在府邸的立面之上。」 〈色彩在旅行〉 Voyages de la couleur 這一晚，如我居留威尼斯的無數夜晚，我在木筏河堤的盡頭，面對著究代卡島的一個露天咖啡座坐定。一輛黃色的大卡車趴在巨大的平底船上駛過，其紅色的駕駛艙外寫著：「BILLA，今天你的超市」。它是送貨至臨近的超級市場。若是在陸地上，這輛卡車無非就是千萬中之一，無甚特出，我可能一點也不會去注意它，然而在此地，色彩在灰藍潟湖上的移動打破了它的平常：這是威尼斯色彩的機動性藝術特質——色彩在此永遠是不停駐靜止的。我這天運氣甚好，又看見遠方駛近的一艘大郵輪，由兩艘黑白交雜、扁闊壯碩的引航船角鯊號（Squalus）與河馬號（Hippos）導領著駛過。郵輪名字是黛納埃號（Danae），龐大氣派，白色船身滾著一條細窄的藍條紋，有一黃藍雙色的煙囪。稍後，跟在它的後頭又來了一艘米諾斯海蓮（Minoan Lines），紅色的船體下身，紅色的煙囪，餘處皆是白色。多麼熙來攘往的色彩交通！ 我只有一次幸運地搭乘郵輪抵達威尼斯。是從前南斯拉夫的斯普利特登船穿越亞得里亞海，我長久想像著威尼斯迎面而來的景象，抵達之前許久，我已在最上層甲板將自己安置妥當。漸漸地，威尼斯緩緩在我面前展開，她的各種色彩魚貫而過。我理解了她的色彩有多放肆，明白了她在流動中顯現其色彩的方式。 在1997年離開威尼斯之前，我再一次登上了大哉聖喬治教堂的鐘樓。一系列的水面動態；快慢有別的各式船隻在潟湖又藍又綠的水面劃下悠長的水痕。一些旋轉的彩色小點：是淺色及黑色相間的笨重水上巴士、漆得晶亮的計程船、流線優美的貢多拉船、紅綠藍各色的平底船、白色汽艇、灰藍的警用快艇，以及緩慢雍容的龐大郵輪貨船。「北愛渡輪」的巨大紅色船身；一艘來自伊斯坦堡的藍色商船；超載各色卡車的威尼斯本地船埃及號（Egizia）的巨大黄色身影；身形優雅的白色愛奧尼亞銀河號（Ionion Galaxy）及Strintzis Lines。一幅道地的海上滴流畫，在潟湖水面這張畫布上點綴出無數美不勝收的色彩與線條。一幅活生生的傑克遜·帕洛克傑作，不斷被抹除，不斷再重畫。這就是威尼斯如畫的現代性，不但是我們的過去，更是我們的現在，我們的未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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