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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1/15 06:01:20瀏覽22｜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卡夫卡箴言集》 …… 為卡夫卡作評註，就像一場沒有固定路線的旅行。如今我更能理解，為何這麼多讀者——包括我自己，在面對這位作家時總有一種永無盡頭之感。即使反復閱讀他的作品，即使去讀那些不太知名的文本——比如箴言，或者那些關於會說話、會思考的動物的晚期故事，你仍然會不斷發現新的思想、關聯、暗示和意象。彷彿行走於一套巨大的、房間數目不明的公寓，不斷有新的門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打開。你可以單純地享受這種體驗，但它自然也會激發好奇：這究竟怎麼可能？它是如何實現的呢？我希望這套評註本能為此投下些許光亮。 ——萊納·施塔赫(Reiner Stach），〈中文版總序〉 最初讀到卡夫卡名為《箴言錄》的109句語錄，都是從不同的譯本選集中發現，如《卡夫卡三重協奏曲 》(劉霞 譯)、《卡夫卡書信日記選》 (葉廷芳、黎奇 譯)、《卡夫卡語錄》 (楊耐冬 譯)。 後來，也曾經購入Schochen Books 出版的英譯本Aphorisms，書封則是由個人相當喜歡的作家暨設計師Peter Mendelsund所設計。 這幾年，又有卡夫卡遺稿《八開本筆記》陸續出版，譯者包含彤雅立以及陳蒼多，從而我們更清楚地知道《箴言錄》的身世： 「本文選自《八開本筆記》中的G冊與H冊。寫作時間為一九一七年十月十九日至一九一八年二月底。部分內容曾於一九二四年起載於報刊。一九三一年全文首度出版於馬克斯·布羅德為卡夫卡編選出版的遺稿集《中國長城建造時：卡夫卡遺稿集》。……這篇共有一○九個句子的箴言錄，原標題為《曲勞箴言錄》 （Die Zürauer Aphorismen）。標題《對罪惡、困厄、希望，以及真實道路的觀察》（Betrachtungen über Sünde, Leid, Hoffnung und den wahren Weg）為馬克斯．布羅德所加。」 這一次，又再入手新譯本《卡夫卡箴言集》，內容增加了學者萊納·施塔赫(Reiner Stach）的註釋，更添閱讀的樂趣。 以下試摘要分享幾則個人喜歡的箴言。 書名：卡夫卡箴言集 作者：法蘭茲．卡夫卡 譯者：李曉艷 出版社：灕江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08 德國著名卡夫卡學者萊納·施塔赫在完成里程碑式的三卷本《卡夫卡傳》之後又開啟了一個宏大項目：編纂一套評註本卡夫卡文集。這套文集以《卡夫卡箴言集》為開端，其餘五卷將包括卡夫卡最為著名的三部長篇小說《失蹤者》《訴訟》《城堡》與中短篇故事。正如施塔赫在解釋自己的目標時所說：“它不僅可供每一位文學愛好者使用，也會對中學生、大學生和教師有所助益。該版本首先要揭示卡夫卡的美學特質，從而也發掘他能帶來的閱讀樂趣。” 作為“序曲”的評註本《卡夫卡箴言集》關注的是卡夫卡最神秘難解的文本，即他在鄉居曲勞期間寫下的一組重要箴言。它們作為筆記本中少數被卡夫卡精心整理過的文字，對卡夫卡本人來說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作為當代卡夫卡研究的代表學者，施塔赫利用卡夫卡全集提供的手稿文本，同時基於自己對卡夫卡傳記資料的全面掌握，撰寫了清晰全面的導言，並從生平背景與文本的內部關係出發對每一條箴言都進行了細緻但又不過分解讀的評註，為讀者的深入思考提供了可靠的指引。 【Excerpt】 〈箴言錄〉 1 真正的道路途經一條繩索。這繩索並非繃在空中，而是貼近地面。它的使命更像是絆人，而非供人行走。 記錄於 1917年10月19日。在八開筆記本中，這條記錄的開篇為“我走偏了。真正的道路……”。“它的使命更像是……”一句後來才由卡夫卡增補進手稿，然後抄錄到紙片上。 “繩索”這一母題可能源自卡夫卡此前不久讀過的一則哈西德教派的故事。在這則故事中，兩名死刑犯為了逃生，須走過一條橫跨池塘的繩索。一名犯人成功後，對另一名說：“關鍵是，一刻都不要忘記，你正走在繩索上；也不要忘記，現在的每一步都性命攸關。”此處的繩索明顯隱喻著“通往真正的敬拜上帝的……道路”。然而，卡夫卡相信的是這一意象本身的邏輯：對他而言，繩索在字面意義上“橫在路上”，直到人們下定決心踏上它。 關於“道路”這一隱喻，也可參見箴言21、26、38、39a 和104。 八開筆記本中其他與此主題相關的記錄為：“荊棘叢是古老的路障。若想繼續前行，必須把它付之一炬。”“道路的不同站點有著不同形式的絕望。”“他精神過多，如駕駛魔法車那般駕馭著自己的精神疾馳在大地上，甚至駛過沒有道路的地方。但他本人無從得知，那裡其實沒有路。因此，他的讓人‘追隨’的謙遜請求變成了暴政，而他認為自己‘在路上’的真誠信仰轉為了傲慢。”“通往他人的道路對我而言極其漫長。” 在1922年夏天寫給羅伯特．克洛普施托克的一封信中，卡夫卡進一步闡述了“真正的道路”這一隱喻：“……由於我們始終只是走在一條道路上，通過它才走向另一條，另一條又通往下一條，如此等等，卻遠未抵達真正的道路，甚至可能根本不會抵達……”（致克洛普施托克的信，1922年7月24日）同年，卡夫卡寫下散文《一則評論》（更廣為人知的標題是《算了吧》，創作於1922年11月中旬至12月中旬期間），其中的警察因被人問路而失笑——若不理解“道路”背後的隱喻，便難以領會個中深意。 26 藏匿之處無數，得救的只有一個，但得救的可能性又和藏匿之處一樣多。 ——— 有一個目標，卻無道路，我們稱之為“道路”的是猶豫。 第一段文本記錄於1917年11月18日（菲莉絲．鮑爾的三十歲生日），抄錄到紙片26後卡夫卡將其刪除。第二段文本由卡夫卡抄錄自後來的筆記，並在紙片上做了增補。第二段文本創作於1920年9月17日。 箴言26與前一則直接相關，兩者在八開筆記本中僅被一道橫線隔開。這裡的“藏匿之處”是向感官世界“逃離”的終點。要得救，只能在逃離的道路上掉頭，從感官世界的虛幻與空洞中再次解脫。 然而，任何一個“藏匿之處”都可以掉頭。人類的任何興趣，每一種再平凡不過的活動，都可以變得具有意義—比如一門手藝，既可以冷漠從事僅為賺錢，也可以有意識地、懷著追求完美的意願去踐行。卡夫卡這種得到多重印證的態度顯然受到生活改革運動的影響。在十二天前致馬克斯．布羅德的信中，他寫道：“……倘若沒有無數種解放的可能性，特別是，如果不是我們生命中的每一刻都存在這些可能性，那麼這種可能性或許根本就不存在。”（致布羅德的信，1917年11月6日） 後來創作的第二段文本，首句原為“只有目標，沒有道路”。後改“只有一個目標，沒有道路”。最終版本形成於抄錄到紙片時。 這一表述是體現卡夫卡本質主義思維的例證之一：如果日標與我的本質“相符”，也就是說我本質上已擁有了這個目標，那就不需要道路；只因為我猶豫不決，未遵循自己的本質，我才尚未抵達“那裡”。“真正的道路”（見箴言1）在這裡被簡化為一次跳躍。 這種無過渡性的思想樣式早已出現在兩年前的日記中：“那些在萌生之時未能自行解答的問題將永遠得不到回答。提問者與作答者之間並無距離。沒有距離需要跨越。因此，提問與等待皆無意義。”（日記，1915年9月28日） 32 烏鴉們聲稱，一隻烏鴉就能摧毀天空。這固然無可置疑，卻絲毫無礙於天空，因為天空本身意味著烏鴉的不可能性。 記錄於1917年11月23日。 烏鴉（Krahe）是卡夫卡偏好在其文學文本中嵌入的眾多半私人化影射之一：烏鴉是寒鴉（Dohle）的近親——兩者同屬鴉科——而“kavka”在捷克語中是“寒鴉”的意思。 這是一種刻意影射，這一點可由同樣創作於1917年的關於獵人格拉胡斯（Gracchus）的殘篇佐證，因為意大利語“gracchio”即“阿爾卑斯寒鴉”（Alpendohle）。 明亮、純淨背景下的烏鴉似乎成了卡夫卡心目中一個極具審美吸引力和神秘含義的意象。1912年11月，他作為布拉格勞工事故保險局的法律代表出席波希米亞地方法院庭審，並爭取到了十多倍於預期的經濟賠償，他卻對菲莉絲．鮑爾嘆道：“‘你本該抗拒這次成功。’歸途中，望著白雪皚皚的田野上空的烏鴉，我對自己說。”（致菲莉絲的信，1912年11 月26日。這場庭審在賴興貝格附近的克拉措區法院舉行。卡夫卡之所以有抵觸情緒，主要由於他不得不為這次公務差旅中斷《變形記》的創作。）在他的小說《城堡》中，城堡的塔樓周圍同樣盤旋著“成群的烏鴉”。 36 從前我不明白，為何我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如今我不明白，當初我怎麼會相信自己能夠提問。但我根本沒相信過，我只是提問罷了。 記錄於1917年11月24日。 對這則箴言的思考似乎分為兩個階段，因為在八開筆記本中，卡夫卡在未甸之前畫了一條長長的分隔線，抄錄到紙片時又將其省略。 要理解這則箴言，卡夫卡日記中的一條早期記錄很有幫助——它表達的無非是，只有自己才能回答那些關鍵問題：“那些在萌生之時未能自行解答的問題將永遠得不到回答。提問者與作答者之間並無距離。沒有距離需要跨越。因此，提間與等待皆無意義。”（日記，1915年9月28日） 這裡的“從前”很可能有自傳色彩。因為儘管卡夫卡時常診斷自身的頹敗，卻仍承認自己在自我認知上目益進步。他在1920年致奧斯卡•鮑姆的信中寫道：“從前，我總抱有一種愚蠢的，但在自我療癒的初期階段情有可原的觀點，以為自己在某個特定情境下，由於某種偶然原因未能徹底康復。如今我知道。陽礙這一點的根由始終潛伏在我的內部。”（致奧斯卡．鮑姆的信，1920年6月中旬） 1921年秋，在思考來來日記的功用時，他得出結論：“我或許還能寫寫關於 M.［密倫娜］的事情，但也不是出於自由決斷，況且那也太針對我自己了。我不需要再像從前那樣，費勁地去記起這些事情。在這方面，我不像以往那麼健忘了，我成了活生生的記憶，因此才失眠。”（日記，1921年10月15 日） 96 此生的快樂不是它本身的，而是我們對向更高生命攀升的恐懼；此生的折磨也不是它本身的，而是我們因那份恐懼引發的自我折磨。 記錄於1918年2月3日。 兩處下畫線均可見於八開筆記本。“我們的恐懼”最初寫作“我們的躊躇”。 此處修改顯示了箴言在語義上的凝練。卡夫卡迫使讀者憑借自身力量，去展開那些濃縮於單個詞語中的思維運動——猶如閱讀一個幾乎僅由常見縮寫構成的句子。因此，所謂快樂並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恐懼。它表達了我們不願放棄“此生”的躊躇，而這種躊躇又是我們恐懼的表現。 這意味著，快樂之所以存在，只是因為我們試圖避免將目光投向一個“更高”的世界。而折磨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們內心深知，這不過是一種轉移注意力的策略。 這種思考完全反心理學。如果結合明確論及“痛苦”（Leiden）的箴言97、102和103〔卡夫卡在箴言96中使用同義詞“折磨”（Qualen），顯然只是為了引出“自我折磨”（Selbstqual）這一概念〕，便更易理解。這些箴言更清晰地表明，這是一種源於人類“天性”的集體行為，絕非通過孤立的、禁慾式的道德努力就可避免的個體失敗。這也適用於視快樂和痛苦絕對對立的錯誤觀點（關於這一點，尤可參見次日所寫的箴言97）。 卡夫卡關於“更高生命”的構想一方面基於他對感官世界與精神世界的區分（參見箴言54、57、62、85、97），另一方面則基於他的假設：人類正經歷一種永恆的發展，這種發展可被理解為逐漸的“攀升”（參見箴言6和54，以及箴言38的評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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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