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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1/12 05:46:47瀏覽19｜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駱以軍的《觀石錄》 …… 或如我迷石之初收到一枚水洞高山，透著薄光，就是在台灣網站買的，原來的主人一定很愛它，那長期撫玩讓原本的白皙，變成一種茶晶凍物，上頭也不是什麼大名家，自由靈性刻了一隻在荷葉旁隻腳站立的驚鷥。啊，那個波蕩過來的，安慰，清澈。 剛好翻開《卡內提筆記》，這話現今說來如此平常：「人類總有逃離的願望，可是要去的遠方未知而沒有界線，我們稱這種願望為自由。」 我很想分享我這魯智深，迷戀這世間竟有此靈性造物的一些心得。遂有這本小書。 ——〈自序：石不能言最可人〉 書名：觀石錄 作者：駱以軍 出版社：遠見天下文化 出版日期：2026/4/30 這本《觀石錄》，借清代壽山石鑑賞典籍為名，實為駱以軍觀照自身經歷與半生感悟所寫下的「迷石記」。 他以一貫如詩的文字、細膩如髮的觀察，記錄一段段和壽山石相遇的故事，書寫與人、與時間、與自己對話的過程。 那些被凝視的小石，不僅承載記憶、友誼和愛，也折射出一位文人在物與心之間的光影流轉。 【Excerpt】 〈杜陵晶〉 我真想看看我的描述工具箱，有沒有足夠的字句，可以形容杜陵晶之美。 曾經在藏石前輩林郁那，看過一方像冰塊般的杜陵晶，真的是無色無體，虛空中握在手指間，比一塊最潔淨的現代光學玻璃，還要透明。只有在那方她說「這是杜陵晶」，但像只是被暗示那有一塊說不出是流光被靜止了的，輕輕搖晃會從其內稟，如小溪水波的所謂杜陵的「流水紋」。 真是美絕，但我懇求一陣，石主人還是不肯相讓。其實當初她收時並不貴，主要還是懂得迷戀壽山石的時光早，那時的台北，流傳在老文人，當時的愛石者之間的傳奇美石，真是自由快意，在師大蕙風堂、友生昌這一代混跡的各路藏石人，什麼靈石都可能給你遇見。當時渡海，困居於小台北的這些像李渝《溫州街的故事》裡的，老教授啦，失意的大陸時期的某省官員，將軍啦，經歷戰爭摧殘，逃亡恐懼，動輒遭那最上頭父子即不同派系鬥爭，猜忌的失根的蘭花們。躲進詩文飲酒和篆印，還沒有如後來九〇年代聰明的台灣石商直接到壽山山區，找當地石農整礦洞的，手指一指，當地人咋舌的鈔票，培養當時還是年輕藝匠二十年後都成國家大師的天才雕者，同時把收藏石頭，石頭本身的抽離之美，變成價格位差的收藏珍品。田黃當然是數百年前清宮連乾隆都為之顛倒神迷的魔幻之物，世間原本無璞可尋，非常人能見。芙蓉則在千禧大挖掘出礦之前，也是極珍罕極貴，號稱石后，一方芙蓉青，珍貴到不行。 …… 文人，文人在這神魂崩離，原本百年來心靈無所遁處，文化魂體滅絕的小小一方棲身之所，那個美人，那個《觀石錄》中，無限耽美，色境如心經槃語的，每方石有每方石的容貌、風流、品氣，那些極致美石，變成像卡地亞櫥窗裡，可望不可求的天價寶石。 文人的心靈，或說遲到的迷戀上這本就美如夢幻的壽山石，但從《觀石錄》那真是石痴的流雲煙霞，悵惘其石之美難以補捉，一抬頭，物換星移，櫥窗裡一方加上幾十年累堆的大師工，隨意都是百萬價位。說真話，我好幾次，真的像賣火柴的小女孩，我眼睛沒花吧？是否多算了一個零？ 對杜陵的描述大致如下：杜陵石質結實晶瑩，敲之響聲鏗鏘如玉。色彩豐富，紅、黃、白、灰、紫各色都有。光澤閒爍奪目，表裡如一，永不褪色。 這個杜陵啊，我第一次上網買石，手頭甚窘，一萬元忐忑買了方不成章的杜陵坑石。（這間店的藏石品質非常好，都是老壽山石，沒有後來眼花潦亂，妍麗的老撾石。但不論琪源洞杜陵、坑頭凍、結晶芙蓉，或清新有一種從睡夢中醒來的少女濛曖感的善伯凍，成章者都頗貴。）我收到那包裹時，那個心裡撲撲跳。後來幾年，我也算常在網路跟幾個好石頭店家買石了，但很像初戀，沒有過那次，打開錦盒，那個不敢呼吸，怕那石頭的靈被驚擾，飛逸而去。真的，《觀石錄》中說的，郊原春色，桃李蔥蘢，夕陽拖水，真是奇妙，完全在這一方不成章，拇指與另二指可銜握的，像一方小石斧，邊沿尖銳的杜陵晶，必須在它那堅硬的石體上，才能將那種文人描述如洛神之美，警幻之美，表現在這「物自身」。 後來我亦收過絕美，凍透，所謂醉芙蓉，或非常美豔的高山水洞，或那像黑澤明「夢」其中一齣「桃花女」，那樣像一山坡桃花那麼醉人的上成觷箕凍，但就因堅硬度稍差了細微一分，真的再沒那種像彈開金屬都彭打火機，啪嚓一下火焰竄進眼瞳的魔術感。這顆恰可盈握，但邊镂如鋒刃的杜陵晶，頂部灰中泛紫，其內裡若隱若現一種哈密瓜果肉的網狀絲絮，但沿著那石斧刃處向下略寬厚處，不可思議的紅霞與夕照的金光，交融成一種讓人心蕩的，很像印象派畫面，不論是秀拉、雷諾瓦、莫內、塞尚，點點金光和波狀搖曳的從透明玻璃地下的嫣紅，其實細看是分離但挨近的，但肉眼看去就形成一種溶光。非常奇妙，彷彿是流動著，搖晃著。細看其下，像肉凍解理，湖冰裂開處下探幾層縱深，極淡的幾抹，如細菸裊裊的，啊，就是後來收杜陵章（甚至老撾近似杜陵體）那個刻意做為標誌的「流水紋」。 極幸運的，我的這第一次相遇的杜陵，因為流水紋較隱晦內藏，因此反而像微細的一線香，和那蒼茫暮色周遭略濛濛的灰雲微斂紫光，到石之主體乍迸那精華爛漫，火燒雲般，應該只有在高速公路，那開闊的天空，某個神寵時刻才會看見的，整個天堂著火了，那火焰中的玫瑰紅、金紅，和一種再高溫就汽化成銀焰的亮橙色，它明明應該是在噴吐著高溫焰的光之舞蹈，但其實握在手中，時間凍結，且從其若隱若現處，你還能體會谷崎潤一郎那個《陰翳禮讚》的影綽之妙。 我想這就是杜陵那無以倫比的，在壽山石諸品種中，傲立孤芳的，「敲之響聲鏗鏘如玉」，它的堅結。有稱杜陵為「石中君子」，確實每拿起杜陵，玩石人會不自覺，以手中這小小堅石，當做自己心靈的縮影。 〈瑪瑙凍〉 「在很長一段時期內，每當我半夜夢中回憶及貢布雷的時候，就只看到這麼一塊光明，孤零零地顯現在茫茫黑暗之中，像騰空而起的焰火，像照亮建築物一角的電光，其餘部分都沉沒在黑夜裡。這塊光明上尖下寬：下面是小客廳、餐廳、花園中幽暗小徑的開頭一截和門廳，而攀登起來令我心碎的樓梯則構成這個不規則稜錐體的非常狹窄的錐幹，頂部是我的臥室、臥室外的過道、過道口的玻璃門….……」 這是普魯斯特《追憶似水年華》最開頭的一段文字，此處我卻覺得用來形容壽山石中，瑪瑙凍這個石種的神秘魅力，恰能觸及其如油燈玻璃罩，那裡頭絲縷黑煙，但燭焰冉冉忽吐忽斂。 我有一顆壽山瑪瑙凍，平常光照下，就像一顆海邊撿的鵝卵石，但通體漆黑，若是拿手電往石頭內裡照，不可思議的，那外殼剎那變成如啤酒瓶的厚玻璃感，而內部是靈動火焰的紅光。它並不是「一個外面烏鴉皮而內裡包覆著紅心」那麼簡單，許多老撾黃皮紅蛋都有那效果。不，瑪瑙凍奇特的「煙燻玻璃，隔著某種空間，裡頭有幽冥之火」的神秘美感，多了許多虛空摺影的光的魔術。最奇的是，它還是硬度二點多，柔而易攻的壽山石，不是真的瑪瑙、黑寶石，或翡翠裡的墨翠，它們可都是硬度七點多的堅硬質地，但壽山瑪瑙凍（當然是絕稀之礦脈中萬中切下小小一塊）竟有這種玻璃感，或曰膠凍感。豈不奇哉？ 高山瑪瑙凍的獨特處，正在其藏家口中的「冰山」，存淨極品可比上世紀初便罕覺的「水坑水晶凍」，須知這可是山坑之礦啊，竟能有童年記憶那盛暑之冰棒，冰涼冒煙的幻覺。這種奇幻的極透明玻璃質地，可想見收到高端藏家手中的，與壽山石其他石種同樣，黃如蒸栗，紅絲縈骨，殷紅若棠梨花瓣，或皎然如梨花薄初日，都有，它都有，但更多的是「墨雲鱗鱗者」，可能現代藏家美感經驗較缺乏對這種水墨幻造的教養，反而水坑牛角凍因其清代便身分高一等，或雞母窩的斑斕熱鬧，甚至杜陵中夾著其晶透黃的黑或灰，甚或昌化雞血常共伴之黑，被民間話語附會成「劉關張」，高山瑪瑙那種晶透如冰的潔淨，但大面積量散如鮮墨的「狂草」，常有一種極現代感，令人不安的抽象詩境。 其實高山瑪瑙凍的幻境，或可比那些錦鯉玩家的色境追求，一種在光的竄動上的瞬間靈悟，譬如松葉錦鯉、大正三色錦鯉，或有一稱寫鯉，一稱別光錦鯉、衣錦鯉，看，這不可測的光燦變幻色境，多麼大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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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