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05/17 05:05:27瀏覽85｜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伊曼紐爾·列維納斯（Emmanuel Lévinas）《專名：相遇之書》 書名：專名：相遇之書 作者：伊曼紐爾·列維納斯（Emmanuel Lévinas） 譯者：王嘉軍等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09 本書是伊曼紐爾·列維納斯的代表作之一。書中論及了多位著名哲學家和文學家，如克爾凱郭爾、馬丁·布伯、德里達、普魯斯特、策蘭、阿格農和布朗肖等，每篇文章都圍繞列維納斯哲學問題域中的某個特定問題展開，既呈現了列維納斯本人的思想來源，也為有關其思想的核心議題如現象學、猶太哲學、存在主義、對話哲學、解構等架設了研究路線。 【Excerpt】 〈普魯斯特作品中的他者〉 傑作的永恆性並不能使它們從時間中逃脫出來。 （Léternité des chefs-dœuvre ne les arrache point au temps.） 現實性是無意識且變幻莫測的，它在過去的作品中尋找理由和根基，而這些過去的作品，儘管已完成，卻也因此更新了意義，煥發一新且充滿生機。普魯斯特不再屬於現在，因為他已經能夠引導現在，他能夠經歷無數次重生的精彩命運。 （Inconsciente et capricieuse, lactualité se cherche une raison et une assise dans les cuvres du passé qui, malgré leur achèvement, changent ainsi de signification, se renouvellent et vivent. Proust qui nappartient plus au présent parce que déjà il peut le guider, connaît le magnifique destin de survies innombrables.） 在1933年左右，兩次大戰期間，被整體的英雄主義、行動和鄉村文學風潮所吸引的讀者，已經開始遺忘他，他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什麼？他是靈魂微分學的大師，無微不至的心理學家。他是有著難以言喻的節奏的魔術師。他通過語言上的奇跡，重現並重建了在瞬間的彌散中失落了的世界和時間。他被視為弗洛伊德和柏格森的同道——這意味著他已然被經典化——他向批評家們提出了一些無解的影響問題。浸在椴花茶裡的瑪德琳蛋糕的香味已經瀰漫到了佈滿灰塵的教科書上，已經成為初中生們參加難以預測的畢業會考前需要撿起的敲門磚。 還有作為社會學家的普魯斯特。他是不住在凡爾賽宮的帶著貴族氣的新聖西蒙（Saint-Simon），他是那個風雅而造作的世界的分析者，這一世界被凍結在歷史中，被懸掛在比現實本身更固化的習俗中；引人注目的是，這一世界正是通過那些抽象沈思，為其中的居民提供了深刻而戲劇化的處境，以探詢人的人性，就像莎士比亞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所展現的那樣。 我們沒有改變所有這一切。但是曾經讓我們驚嘆的縝密分析，現在在我們眼中已不再具有自明的價值；普魯斯特作品中經常加入到分析中的“解釋”並不總是令我們信服。毫無疑問，正是針對《追憶似水年華》中所充斥的那些有關靈魂機制的“理論”和推論，薩特在1938年評論道：“普魯斯特的心理學？它甚至不是柏格森式的，而是里博（Theodule Ribot）式的。”這種評價儘管很嚴厲，但無論如何也反映了普魯斯特作品的某些方面已經在被它滋養的一代人那裡，失去了信譽。 這種失去信譽卻可將我們導向本質性的層面。科學家或哲學家的理論與其論題服務的對象毫無歧義地相關。然而，詩人的理論，如同他所說的一切，則暗含一種曖昧性，因為它所涉及的不是表達對象，而是創造對象的問題。推論，就像圖像或符號一樣，是為了召喚某種節奏的產生，在這種節奏中，詩人所探究的現實會造就一種神奇的顯現。詩人所陳述的事實或錯誤不能僅通過其自身而被估量。它們是魔法和咒語。在普魯斯特的心理學中辨認出經驗主義心理學的原動力，不是要摧毀普魯斯特作品的魅惑，而是要讓其發揮作用，理論只不過是實現這種魅惑的手段。 顯而易見，這種曖昧性正突顯了普魯斯特之詩（poesie）的亮點。儘管事件、人物和事物的輪廓被勾畫得很精細，儘管性格特徵和類型如浮雕般鮮明，但仍然停留在絕對的不確定性之中。直到最後，我們也不能確知，在這個儘管確實屬於我們的世界中（其歷史和地理都有明確界定），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是一個永遠不會確定的世界，在其中，現實的實現不會以犧牲可能性為代價。這些可能性緊靠著存在之門，就像班柯的幽靈一樣，坐在國王的王位上。就像思的後面還有思一樣，行動後面也還有行動，帶著不可預見的意圖，事物後面也還有事物，隱藏於意想不到的視角和維度中。這就是普魯斯特式世界的真正內化。它並不執著於一種對現實的主觀視野，甚至也不執著於事件所對應的內在坐標，這些事件蔑視所有的客觀參照系，彷彿是憑空出現的；它也不取決於任何在諷喻、象徵和謎語的顯現背後所感知到的形而上學基礎，相反，它與表象的結構本身有關，這些表象同時既是它們所是之物，又是它們所排除之物的無限可能性。就像靈魂本身一樣，它在一個合法性可被公式化和選擇已然完成的宇宙中，把自己永恆地逆轉成一種“法外之物”，一種矛盾對立的共存可能性（compossibilite），一種對所有選擇的廢止。我們會驚訝地發現，普魯斯特的非道德主義在何種程度上，將最瘋狂的自由引入了他的宇宙，並將一種限定性（definition）尚未熄滅的可能性之閃光，賦予了那些被限定的對象和存在者。這就好像道德準則比自然法則更嚴厲地把幻境從世界上驅逐了出去，而魔法則如同一場怪異的巫魔集會，在倫理結束之時開始。在一個回歸索多瑪和蛾摩拉的世界中，人物最不可思議的變形和演化卻是最自然的；看似曾相互排斥的各項之間的關係被建立了起來。一切都令人頭暈目眩地充滿了可能性。 這種被限定的現實脫離其限定性的運動，構成了貫穿普魯斯特式現實的神秘本身。這絕對不是一種夜間的神秘，它不把世界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存在之所以具有超乎其所是的無窮力量，並不源於它承擔了一種不可名狀的象徵功能，也不源於一種使其向生成展開的動力，而是源於在反思性的凝視之下，它無盡的閃光。現實受益於不可計數的回想。現實的所有尖銳性都維繫於這些回想之中。快樂，痛苦，情感（emotion）：在普魯斯特的作品中，從來不是一些只關乎它們自身的事實。自我（le moi）已經與自身的狀態相分離，甚至在它與自身狀態常規保持的親密中，也像一根浸在水裡的棍子，在保持完整的同時，似乎又被折斷了。從那時起，精神的努力就轉向了另一個層面，在這一層面上，自我必須承擔那些看似如此天然屬於它的東西。在普魯斯特的作品中，真正的情感總是情感的情感。前者向後者傳遞它所有的熱情，以及所有的擔憂。儘管拉舍利耶通過其原則區分了痛苦和對痛苦的反思，前者是痛苦的，而後者只有對錯之分，但普魯斯特式的反思，是由自我和自我的狀態之分離所引發的，並通過一種折射賦予了內在生命它獨有的聲調。就好像自我一直有另一個自我—本身（un autre moi-meme）如影隨形，並與自我處於無與倫比的友誼中，但也處於生命力圖去克服的一種陌生的冰冷中。普魯斯特作品中的神秘是他者的神秘。 （Ce mouvement de la réalité définie, séchappant de sa définition, constitue le mystère même qui pénètre la réalité proustienne. Mystère qui na rien de nocturne ; il ne prolonge pas le monde jusquà linvisible. Le pouvoir pour lêtre dêtre incomparablement plus que ce quil est, ne tient pas à une je ne sais quelle fonction de symbole quil assumerait, ni à un dynamisme qui le développerait en devenir, mais à son scintillement infini sous le regard de la réflexion. La réalité bénéficie de rappels innom-brables. Elle tient de ces rappels toute son acuité de réalité. La joie, la douleur, lémotion, chez Proust ne sont jamais des faits qui valent par eux-mêmes. Le moi sest déjà séparé de son état, dans lintimité même où il se maintient normalement avec lui, comme le bâton immergé se brise tout en restant entier. Leffort spirituel se meut dès lors sur le plan où le moi doit assumer ce qui, si naturellement semble-t-il, était déjà à lui. La vraie émotion chez Proust est toujours lémotion de lémotion. Celle-là communique à celle-ci toute sa chaleur et, en plus, toute son inquiétude. En dépit du principe de Lachelier qui distingue la douleur, de la réflexion sur la douleur, lune étant douloureuse, lautre seulement vraie ou fausse, la réflexion proustienne, commandée par un écart entre le moi et son état, par une espèce de réfraction met sur la vie intérieure, son accent même. Tout se passe comme si un autre moi-même doublait constamment le moi, dans une inégalable amitié, mais aussi dans une froide étrangeté que la vie sefforce à surmonter. Le mystère chez Proust est le mystère de lautre.） 因此，在普魯斯特的作品中，有著某種文學上獨一無二且前所未有的東西。他的分析，即使讓人想起里博（儘管有薩特的以上說法，但這種情況其實十分少見），也只是在翻譯自我和自我之間的陌生感，而這種陌生感正是刺激心靈的源泉。事件在其中發生的那種稀薄的氣氛，哪怕對於最平凡的事情，也會賦予其一種貴族氣息，並給“我忍受”或“我品嘗到一種快樂”這樣簡單的話語，傳達一種非物質的回響，一種罕見而珍貴的社會關係之高貴性的烙印。重要的不是內在事件，而是自我抓住它和被它擾亂的方式，就好像在別人身上遇到它的一樣。正是這種抓住事件的方式構成了事件本身。因此，心理生活以一種無法模仿的方式顫動著。在心靈的原動力背後，是自我借以抓取自身的震顫，是自我在自身中與他者的對話，是心靈的心靈。 從這個意義上說，普魯斯特是社會的詩人，而根本不是風俗的描繪者。對一種情感的反思所激起的情感，完全在這種反思之中。地點和事物通過他者們感染他：通過他的祖母，通過阿爾貝蒂娜，通過他過去的自身。知曉阿爾貝蒂娜正在做什麼，阿爾貝蒂娜正在看什麼，以及誰正在看阿爾貝蒂娜，其本身並不作認知而有價值，但由於它在阿爾貝蒂娜那兒的根本陌異性，由於那種嘲弄認知的陌異性，它卻是令人無限興奮的。 阿爾貝蒂娜作為囚徒和消失的故事——普魯斯特這部如此浩瀚的作品和《追憶似水年華》中整場錯綜複雜的探尋都傾注於此——講述了內心生活的進發，這種進發始於對他者既空洞又無盡的他異性之永不滿足的好奇。阿爾貝蒂娜的現實，正是她在囚禁中的消逝，一種由虛無構成的現實。儘管她已經消失，卻仍是個囚徒，儘管她是個囚徒，卻已經消失，儘管她受到了最嚴格的監視，卻仍保留了退隱的空間。普魯斯特在她死後收集到的有關她的客觀事實，並不能消除因她［生前］用謊言掩蓋她的逃離而縈繞在她身上的懷疑。當她不再在那裡為她的缺場辯護時，當證據充分而沒有為懷疑留下餘地時，這一懷疑仍然是完整的。阿爾貝蒂娜的虛無揭示了她完全的他異性。死亡，指的是他人的死亡，這與當代哲學的傾向相反，當代哲學關注的是自我的孤獨的死亡。唯有他人的死亡，才處於對逝去時間之追尋的交匯點。但是，日常的死亡，以及他人時時刻刻退回自身的死亡，並不會使人陷入一種無法溝通的孤獨之中：恰恰相反，是這種死亡滋養了愛情。愛欲，在其本體上的純粹性中，不需要某種第三項的介入，例如品味一致、志趣相投、心靈契合，而是與那在拒絕中給予自身之物、與作為他人的他人、與神秘的直接聯繫。 孤獨的主題，即個人根本上的不可交流性，出現在現代思想和文學中，成為普世性的博愛／兄弟之情的基本障礙。社會主義的感召力在永恆的巴士底獄面前破碎了，在後者當中，我們每個人都是自己的囚徒，當慶典結束，火把熄滅，人群散去時，我們又會回到其中。正如沒有受到應有重視的埃斯托尼“所描述的各種“孤獨”，其中所充滿的那種因無法溝通而產生的絕望，標明瞭所有憐憫、慷慨和愛的限度。歸根結底，集體主義也分享著同樣的絕望。它尋求一個外在於人們的項，每個人都將以自身名義參與其中，以便融入一個共同體，但這一共同體不可能是面對面（face a face）的。一種理想，一種集體性的表象，一個共同的敵人，都將聯合那些不能相互觸及、不能相互忍受的個人。 但是，如果交流因此帶有失敗或非本真的烙印，那是因為人們追求融合。人們出於這樣一種觀念：二元性必須轉化為統一性，社會關係應該在交融中結束。這是這樣一種構想的最後遺痕：將存在等同於認知，也就是說，等同於真實的多樣性借以最終指向一種單一存在的事件，在這種事件中，我所遭遇的一切都通過一種澄明性的奇跡，如同來自我一樣地存有。這是觀念論的最後遺痕。交流的失敗乃是一種認識的失敗。人們沒有看到認識的成功恰恰會破壞他人的臨近和親近。這種親近的意義遠不少於同一化，它恰恰打開了社會存在的視域，使得我們友愛和愛之體驗的所有盈餘得以湧現，並為我們同一性實存的限定性，帶來了所有非限定的可能性。 如果愛是一種與他人的融合，是在他者的完美面前的迷狂，或者是因佔有而獲得的安寧，那麼，馬塞爾就並不愛阿爾貝蒂娜。明天他就會和那個使他心煩意亂的妙齡女子分手。他將開始他計劃已久的那次旅行。馬塞爾的愛情敘述中交織著似乎旨在質疑這種愛情之穩固性的自白。但這種非—愛其實才恰恰是愛；與不可把捉之物的爭鬥，才恰恰是佔有；阿爾貝蒂娜的缺場，才恰恰是她的在場。 （Marcel naima pas Albertine, si lamour est une fusion avec autrui, extase dun être devant les perfections de lautre ou la paix de la possession. Demain il rompra avec la jeune femme qui lennuie. Il fera ce voyage depuis longtemps projeté. Le récit de lamour de Marcel est doublé daveux destinés semble-t-il à mettre en question la consistance même de cet amour. Mais ce non-amour est précisément lamour, la lutte avec lin-saisissable, — la possession, cette absence dAlbertine — sa présence.） 由此，普魯斯特筆下的孤獨這一主題有了新的意義。其事件性就在於它向交流的翻轉。它的絕望是希望之無窮無盡的源泉。在一個把存在之至高點放在統一性裡來看待的文明裡，這是種矛盾的構想，儘管這文明自埃利亞時代以來已有了進步。但是普魯斯特最深刻的教誨——如果詩確實包含教誨的話——在於將現實定位於與永遠保持為他者之物，與作為缺場和神秘之他者的關係中，在於在“我”（Je）的親密的內部（intimite）重新發現這種關係，在於開創了一種與巴門尼德徹底決裂的辯證法。 （Par-là, le thème de la solitude chez Proust acquiert un sens nouveau. Son événement réside dans son retournement en communication. Son désespoir est une source intarissable despoirs. Conception paradoxale dans une civilisation qui, malgré les progrès accomplis depuis les Eléates voit dans lunité lapothéose même de lêtre. Mais lenseignement le plus profond de Proust — si toutefois la poésie comporte des enseignements — consiste à situer le réel dans une relation avec ce qui à jamais demeure autre, avec autrui comme absence et mystère, à la retrouver dans lintimité même du « Je », à inaugurer une dialectique qui rompt définitivement avec Parménide.） （中譯：王嘉軍） |
|
|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