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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眞與美的遊戲:漢寶德看古物》
2025/09/15 05:11:12瀏覽230|回應0|推薦3

Excerpt:《眞與美的遊戲:漢寶德看古物》

個人沒有收藏任何古物,但與個人想法最相符的或許就是蘇軾在《超然臺記》一開頭所云:「凡物皆有可觀」。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眞與美的遊戲:漢寶德看古物
作者:漢寶德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04/8/19

漢寶德娓娓道出古物收藏的深刻體驗,在真與假之間,辨證美的真實,字字句句,散發出真與美的鑑賞情趣,眼中看的是美,心中想的是文化。他追求真實、追求美善,更收藏歷史,收藏綿延的文化生命與情調。
全書彩色精印,珍貴收藏品映入眼簾,栩栩如生。而其夫人及女公子更以妙筆,近距離細繪生活的美學大師,平易近人,單純而執著。全書彩色精印,漢寶德以書法親題每篇文題,精緻的收藏品,映入眼簾,栩栩如生。於漢寶德先生七十大壽之日,皇皇推出!

Excerpt
〈凡物皆有可觀〉

喜歡收藏古董的人,對於古代陶瓷器物的愛好分為兩派,一派喜歡其形制之奇妙,一派欣賞其平凡的美感,也有人兼而好之。
我對古物的興趣開始得較早,當時尚未有漢唐古物流通於市場,所看到的只是清末的民間瓷器,當然是以日用器物,杯、碗、盤、碟之類為多。喜歡古物實際上是欣賞其帶有時代特色的美感。一個杯子,一只盤子,能有甚麼了不起的形制上的變化?所以那個時候,外人看古物迷,與看傻瓜差不多。
其實這種自平凡器物中尋寶的風氣,是受日本人留下來的器物文化的影響。大都知道,日本人最重視日用器物,他們把一只杯子看得非常神聖,喝茶時雙手捧著,神情肅穆,使得發明了茶,又發明茶杯的中國人看直了眼,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一件器物被認真的欣賞,凡有點名堂的,就裝在精緻而特製的木盒裡,題款保存,成爲傳世之寶。二十幾年前,台灣的收藏家大多追隨日人的步調,以這樣的態度來寶愛古物。
那時候真正的古物不多。日本人欣賞日用器物,尤其是宋代的風格,所以後世仿製的杯、碗之類,都成為收藏的目標。記得我在中興大學擔任理工學院院長的時候,曾由朋友的介紹,看到一位長輩的收藏。到他家裡很受優待,先很客氣的奉茶,心情略定後,主人才很鄭重的自內室端了絨面的方盤子出來,上面放著一件黑釉的飲器,放在面前,一語不發,讓我細細欣賞,過了幾分鐘,在我表示欣賞完畢時,才端回去,換另一件東西出來。仍然是靜悄悄的,等待我仔細體會,生怕把氣氛破壞。這樣看了六、七件東西,近一個小時,才站起來告辭,千謝萬謝的出來,日式的古物欣賞實在太嚴肅了,連說一句話都怕驚動了古物的精靈,我從此不敢到年長的收藏家處請教了。
我很佩服這種鄭重而又嚴肅的收藏觀,即便是身為中國人,還是覺得以輕鬆、愉快的心情來看古物,比較有助於延年益壽。我看那位長輩的收藏,大半是日人近世的仿品,可是在那種氣氛下,不敢多話,然而我承認,是這種認真尊重器物的日本精神,使在台灣的我們在古陶瓷的收藏上重美感,有深度。即使大陸的鐵幕緩緩開放,古物開始大量流出之後,台灣的收藏家仍然有與香港藏家不同的胸襟。
十幾年前,我經由朋友介紹認識香港的一位大收藏家,到他府上做客,看了他的部分收藏。他的藏品大多體型碩大,若非形制奇特,為今人所難得一見,就是紋飾精緻,市場價値極高。這些寶物隨意放置,並沒有受到一定的尊重。我看到一件極雅緻的雍正年間的豆彩盤子,居然放在地上,主人帶我們匆匆走過,沒有看它一眼,我為它叫屈,這樣的東西在台灣不知被收藏家怎樣珍惜呢!由於基本態度上的分別,大陸與香港的收藏家很少對唐宋單彩的小型日用器物感到興趣的。台灣居於中、日兩種文化之間,反而在兩者間取得相當的平衡。鴻禧美術館的藏品就是很好的例子。
近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在市場上看到真正的宋代民間瓷器,是幾件單色器物,其中有一件高高的瓶子。因為極其珍貴,當時店主告訴我,這幾件東西可以換一座飛機場。這雖是一句玩笑話,卻把宋代文物受尊重的程度表達出來了。那個時候,我們對中國古文明只能從書本上了解,或到日本去,通過日人去了解。記得有一位研究中國文化的朋友對我說,他的鄉愁使他必須每年去京都住幾天,才能得到內心的安慰。他覺得在京都可以體會到真正的中國,在台灣,很多人有這樣的看法,所以從日本的茶道理解宋代的生活器物,確實比較容易,至少比起自近代中國的茶壺、茶杯去了解要直接、深切的多了。
也是這個原因,我收的日用器物中最早的是一只天目碗。大家都知道,天目碗是日本稱呼,其實與浙江的天目山無關。它是福建北部的產物,是一種黑釉器,因爲南宋時期的日本僧人帶了回去喝茶,把中國宋人的茶道變成日本的國粹,因此傳世的天目碗就成為日本的國寶了。當然,傳世的東西都是特別好的,天目碗上的天然花紋,有油滴,有兔毫,都是燒製時所自然形成的。日本人爲這類國寶碗鑄了金邊,更使人有寶貴的感覺。所以台灣的收藏家無不久聞天目之名。有些陶藝家花了畢生的精力,不過是製成相當有天目碗味道的作品,也早已成為收藏家的蒐集目標了。
有那麼一年,市上忽然出現了天目碗。真的嗎?大家不免懷疑,仔細看看,雖然在色澤與花紋上都比不過日本的國寶天目,卻是貨真價實的。原來大陸開放,好事者知道台灣人與日本人的愛好,就跑到建窯的故鄉去尋寶了。建窯早就停燒了,可是略加探索,並不難找到當年的窯址。使用了兩三百年的窯址自然可以找出些値錢的東西。果然,他們找到了廢品堆。當時茶碗的產量很大,出窯時凡是燒得有些缺陷的,都被丢在一邊,因此燒得不夠平整,釉色太薄或不匀,底子黏窯的,即使可用也被丢棄。飲茶是風雅之事,上流社會的生活方式,有錢的人都很挑剔,略有瑕疵即被剔除是很自然的。因為如此,建窯黑釉又可重見天日了。
我在光華商場所看到的天目碗,雖然有點乾,釉色也不夠黑而呈青、赭,碗底釉厚而略斜,可是兔毫卻是清清楚楚的,器型也還完整,價錢與天文數字的日本國寶價簡直天壤之別,就買回去把玩。可惜宋式飲茶已成歷史,否則以南宋的天目碗喝茶豈不享受!
後來我又陸續買了幾個,實因生意人總把好一些的放在後面。不多久,又出來了一種質地比較鬆,體型略小的南宋黑釉茶碗,產自江西的永吉,稱吉州窯。這種碗因釉面不夠堅實,出土後經過清理,會有些失釉的缺點。可是吉州的匠人喜歡出花樣,有一種是貼花碗,一種是葉紋碗,前者是剪一個紙花放在碗內,後者是放一只樹葉在碗內,燒得好,極爲美觀。尤其是葉紋,可以看出層層葉脈的紋理,傳世的佳品也是國寶級的文物,近來的仿品太多,也不覺稀罕了。
吉州窯的茶碗中我特別喜歡的,是所謂玳瑁碗。吉州的黑釉本來就帶點褐色調,不知用甚麼方法,他們燒出一些深淺大小不同的褐色斑點,宛如天成,看上去與玳瑁的花紋完全一樣。偶爾在市場上見到一只,大多保存的情況不佳,與日本出版的書籍上見到的樣本簡直不可同日而語。可是皇天不負苦心人,在我注意到吉州茶碗之後幾年,居然找到了一只相當完整的玳瑁碗。不是頂級品,價錢也還可以,但形色頗有可觀,我沒有考慮就買下來了。它成爲我的茶碗收藏中的標竿,也是我所收藏的最後一只黑釉茶碗。
也許是受了日本的影響,也許是我學建築之故,對於古物,我總是先對有用之物發生興趣。蘇軾說「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這是最懂得生活的一句話。所以自平凡的有用之物中尋求樂趣,本來就是中國古賢者的眞知灼見,可惜近世的中國人把它丢在腦後,一味的追求怪奇偉麗,使文物的收藏也沾染了濃厚的市儈味。
蘇軾這句話的開頭是「凡物皆有可觀」,哲理意味濃厚。為甚麼凡是一件東西都有看頭呢?在今天看來,這句話的意思可能是說每樣東西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它的生產背景,製造技術,乃至使用功能,都是值得我們揣摩的。也可能指它存在的價值,它的形狀,及經靜觀所可捕捉的美感。自然物有造物者的意志,人造之物亦必然有匠師的意志,一旦有所體會,就值得欣賞而從中取得樂趣。今人所謂「人文素養」應用在藝術生活上,可能是這個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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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九十二年四月十八日《中華日報》副刊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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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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