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天的午後，我好奇抬頭看著天空的雲，感覺移動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很多，空氣裡真的有股颱風的味道呢。

「我們去外面吃飯吧？」收音機剛剛宣布了下午兩點停班停課。趁著人群還沒有傾巢而出，我向老婆提議到溫州街巷裡逛逛，順便吃中飯。

「哇，炒碼麵耶！」在餐館裡，老婆指著菜單上，興奮地叫了出來。

「有需要這麼激動嗎？」我瞪大眼睛看著她，不知道怎麼回事。

「你忘了，我們第一次在哪裡吃到這麵的？」我像個公仔使勁搖著頭。

「在鳳凰城的一家中國餐廳，有印象嗎？」她的眼睛閃出一道光，啊，我也記起來了，那是一味遙遠，但是充滿青春的味道。

在美國的第一年，嘗試從紐約長征佛羅里達最南端，拜訪了大文豪海明威家鄉後，再風塵僕僕的回到紐約校園埋首沉潛，一直到完成學業，心中始終不曾忘懷那想要征服北美大陸的抱負。

告別北美準備回台之前，為了不讓自己的青春留下大半的空白，於是再一次搬出壯遊計畫大綱，背著簡單行囊就在丹佛市下了飛機，租了克萊斯勒普利茅斯，展開了美西大陸的壯遊。

在美國的公路開車，從來不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累了，下了公路出口找個 Diner，喝杯味道就像開水一樣索然無味，不到一塊錢的咖啡，打開AAA小冊子按圖索驥，盤算著晚上落腳的住所。

自助旅行，為的是滿足自己行遍萬里路的渴望，所以一路上食宿也就盡可能順其自然。西部平原上一望無際綿延的寂寞公路，和東岸一路的人文薈萃景觀截然不同，然旅人心境孤獨依舊，隨遇而安，是旅人不變的生存之道。只是在行經鳳凰城時，還是按捺不住對連日馬鈴薯淋肉汁，生菜夾漢堡一成不變的食物的厭倦，決心在鳳凰城裡找點家鄉口味，慰勞一下自己。

日正當中，沙漠中的鳳凰城，街道上空空蕩蕩。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找到一家中式餐館，當下管不了三七二十一，在空空蕩蕩的停車場停好車，迫不及待的進餐館坐定。服務生送來的菜單上，盡是一些迎合老美的甜酸肉 Sour and sweet pork, 木須肉 Mu shu pork。眼尖的老婆一眼便瞧見了炒碼麵，也分不清楚那是甚麼中華料理，二話不說，兩人當下各點一份。 

拿起廉價的紅色壓克力杯，將冰水一飲而盡，這才發現整間餐館的客人寥寥可數，一點也不像傳統中國城裡的餐館總是擠得水洩不通。過了不久，服務生領著一位看似廚師的人從廚房出來，走到我們桌前。

「這位是我們老闆，他說想見見你們。」想見我們？聽得我們兩人一頭霧水。不過我還是禮貌性地起身和老闆點點頭，握了握手。

「你們哪裡來的？」老闆見了我們，索性連英文也不說了，直接來國語。

「台灣，不過我們是在丹佛下飛機，一路開車過來的。」

「我剛剛在後頭，服務生進來告訴我有人點兩份炒碼麵，我一聽，哇不得了，來了個內行的人。我們這兒的人知道點這東西的，大概五個手指頭就數完了。」

見到久違的中式料理，味道儘管不是很道地，但雖不中亦不遠矣，差點沒讓我們把感激的眼淚也吃出來，和著湯一起喝下肚子。餐廳老闆就像見到多年老友一樣，話匣子一開就滔滔不絕，結完了帳還跟著服務生一起送我們到餐館外頭，跟我們道別。他鄉遇故知，真乃人生一大樂事也，鳳凰城的巧遇，讓接下來的漫漫長路有了意想不到的精神抖擻。

結束了那一次的自助行，折回丹佛市再飛回紐約，正值農曆春節前夕，我和老婆兩人決定在回學校之前到法拉盛吃一頓年夜飯，慶祝新年。而在中國城的餐館的菜單上，卻再也找不到炒碼麵這道料理。

忘了那一次我們在法拉盛點的那道叫甚麼名字，只記得服務生送上來時，我們兩人都笑了。一個約莫八吋大小的的透明康寧鍋裡，師傅把米飯排成一個太極圖案，一邊是黃，一邊白，太極圖上代表陰、陽的的兩個點，是兩顆小小的綠豌豆。

「你負責陰的那一邊，我負責陽的這邊吧。新年快樂！」兩個異鄉的浮雲遊子，只花了大概十來塊美金，點了一道像太極的炒飯，過了一個安安靜靜的農曆年。

那真是令人永生難忘的，青春的味道。

「青春就像衛生紙，年輕的時候看著好像還多著，可是用著用著馬上就不夠了。」我突然若有所思地嘟噥了一句。

「美好的情境，被你的一捲衛生紙打回了原形。」到家了，老婆打開車門下車，關上門前丟給我一句。

我聳聳肩，把一整車的青春味道全部開進黑壓壓的地下室車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