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他們一起離開了河邊。肩並肩步行。無聲無息的長針規律的在寧靜夜晚裡輕言低語，好像時間想要留住他們，在無人的石磚路上，用預先準備好的魔術，將兩人藏在隱形的布幕下。隨著他們的腳步，他們的身體似有若無的接觸，一個新的宇宙逐漸成形，微弱難以察覺。有一輛計程車朝著他們開過來。江納生看著克萊拉，嘴角一抹憂鬱，苦笑。他舉起手，車子停在他們面前。克萊拉進入車子之前，她回頭向他溫柔的說她度過了一個太美好的夜晚。

「我也是。」江納生盯著自己的鞋尖回答她。

「您們什麼時候回波士頓 ?」

「彼得明天走… 我不知道。」

她向著他靠近一小步。

「那，再見了。」

她親吻他的臉頰。這是第一次，他們的肌膚第一次互相接觸，同時也是第一次，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第一次產生。

江納生先感到腦袋暈眩打轉，他腳下地面開始塌陷。他閉上眼睛，他的眼臉下佈滿千萬的星。莫名的恐懼牽引，他進到另一個空間。他的心閥心瓣全部大開，以便血管中澎湃洶湧的血液順利通過。他的太陽穴狂急鼓譟。漸漸的，他四周圍街道的景象開始變形。天空上，雲朵飛速往西而去，被月亮渾圓的光環篩濾吞噬。人行道上一層薄霧貼地延漫，古老路燈的玻璃罩子裡面空氣鼓動，跳躍的火光代替了電燈泡。地面上黑油瀝青浮動從木塊地面退散，狂吼著，如退潮海水迅速奔騰沙灘之上。一棟接著一棟，房子的牆面開始剝落，這邊磚塊裸露那邊石灰斑斑掉落。在江納生的右邊，出現一條小路，有一道欄柵門，門上圓形銹鐵鉸鏈發出吱咯聲響。

他的背後，他聽到急促的馬蹄聲朝他狂奔而來。他用盡力氣想要回頭但是身上的肌肉完全沒有反應。有一個聲音，他無法辨識，在他的耳邊呼喊「快，快，趕快，求求您」。江納生感覺他的耳鼓就要爆炸開來。馬兒已經來到身後，他看不到但是已經感到馬兒呼出的氣息，從馬鼻子噴出的霧氣躍過他的肩膀。恐懼膨脹擴大，他的肺壓迫著他心臟。

他深深的吸進最後一口空氣。他聽到遙遠的克萊拉的聲音在呼喚他，所有畫面暫停不動。

然後，良久，所有的雲朵又蓋住了月亮，瀝青安然覆蓋在木頭地面上，變形的牆面石磚一塊一塊的順序還原。江納生睜開雙眼。那盞路燈站在原地，鬆動的燈泡燈光閃爍躍動，馬鳴嘶吼被轟隆的引擎聲代替，消失在他的震驚之中。

「江納生，您還好嗎 ?」克萊拉第三次叫喚他。

「嗯，沒有事，我有些暈眩。」他深呼吸一口氣。

「您把我嚇壞了，您的臉整個發白。」

「應該是旅途勞累的關係。您千萬別擔心。」

「上車來，我帶您回去休息。」

江納生婉謝了她。他的旅館並不太遠，步行可以恢復精神而且夜間溫度宜人。

「您的臉色好多了。」克萊拉放心了。

「對啊，沒事兒的，保證，只是個不知名的昏眩。回去吧，晚了。」

克萊拉堅持了一會然後進到車裡。她帶上車門江納生看著車子遠去。後車窗裡，克萊拉也是這麼看著他。她的臉孔消失在路口轉彎的跳動的車燈裡。江納生走回旅館。

他完全恢復過來了，但是有件事他不明白。剛才的迷幻景像對他來說似乎並不是完全的陌生。他可以確定跟他的記憶的深處有些什麼關聯。下起一陣細雨，他停下腳步，抬頭讓雨水沖洗他的臉。這次，在他的眼臉底下，他看到克萊拉走進酒吧，美妙的時刻，她脫下她的外套，然後她微笑著看著坐在吧台邊上的他。就是這一刻，他希望把時間的指針倒轉回去。他重新張開眼睛將雙手深伸到口袋裡。在往旅館回去的路上，肩膀上有種奇怪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