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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公主的第九十九夜
2021/12/26 12:43:50瀏覽778|回應0|推薦11

就讀建中高三的獨生子失戀,被在北市圖K書認識的北一女學生甩了,每天食不下嚥,放學後像孤魂野鬼,在外閒晃到深夜才回家,澡也不洗,就關在房內玩電動聽熱門音樂。

面對人生的第一場失戀,他這個當老爸的,知道時間才是最好的療傷劑,此時多說什麼,兒子也不見得聽得進去,只能等它慢慢過去。

相較之下,他太太憂心多了,擔心兒子失戀會影響即將到來的學測及多元入學,尤其兒子是新課綱第一屆,高中三年光搞一個學習歷程檔案就夠煩人了,更何況從考科、各校系採計科目都改變。老婆擔心兒子之前的所有都努力毀於一旦,要他想辦法好好安慰兒子。

那天他滑臉書,突然跳出復刻版「新天堂樂園」在30年後重新上映的消息,片商還剪了一段一分多鐘的預告片,配上Ennio Morricone生前最被推崇的配樂,滄桑不絕於耳。

「沒想到一轉眼,都過了30年,連Morricone也走了。」他不禁感慨。腦海裡慢慢浮現,剛被女友兵變拋棄的他,在初夏冒著大雷雨,從台南機場騎野狼軍用機車,到全美戲院看最後一場二輪的新天堂樂園。

全美戲院門口上方,國寶級師傅顏振發親筆手繪電影海報,仍歷歷在目,畫面是大字不識幾個的電影放映師佛雷多,騎車載著愛看電影的多多。隨著西西里島小鎮戲院的興衰,交織出一段動人哀傷的初戀。

當時戲院外雷雨交加,戲院內的他也滿臉是淚,失戀無處發洩的愁悵,終於盡情釋放。若說這部電影解救當時的他,一點也不為過。

「我們父子倆,很久沒一起看電影了吧?」他邀兒子看新天堂樂園,保證看完心情會好過一點。

兒子一臉狐疑,但因為實在悶太久了,沒多說什麼,就搭上老爸開的車,到華山文創園區看這部只在父親CD架上瞥過原聲帶的電影。

兒子不知道的是,這部得坎城金棕櫚獎、首映全場起立鼓掌十五分鐘的經典影片,30年前在台上映時,老爸正在台南機場警衛旅服預官役當排長,剛被劈腿的女友拋棄,心急如焚,一放假就趕緊換上便服,搭機趕到台北要找她問個清楚,滿腦子想不計前嫌要求復合。

但剛畢業的女友堅壁清野,拒接他的電話,完全不和他聯絡。把預官每月上萬元薪餉都花在機票的他,到了台北也無技可施,只能深夜到她租處窗外的樓下癡癡等待,光看著她的燈亮著,就會覺得離她比較近。殊不知女友已退租搬回南部老家,他永遠也等不到她。

苦悶之餘,他開始抽菸酗酒,有天在排長室胃痙攣,被發現送醫急救,等身體恢復時,人已瘦了一大圈,十足的頹廢,每次帶隊在機場周邊道路跑五千公尺時,他都像不要命似地拚命往前衝,讓後面的排兵追得氣喘連連。

那天梅雨鋒面來襲,乾旱已久的台南下起大雷雨。連長晚上特別放他散步假,要他到台南市區逛逛街或看場電影散散心。他於是到全美看了最後一場的新天堂樂園,觀眾寥寥無幾,卻是他這這輩子看到痛哭流涕,最感人的電影。

劇中,讀高中、兼差放映電影賺錢的男主角多多,在忘年之交的盲眼放映師佛雷多面前,放了自己拍的影片給對方看。放到一半,卻突然停下來。

「為何停下來?」放映師問。

「沒有!沒什麼!一片茫然。」多多故作沒事,卻深情地盯著螢幕中他暗戀的同校金髮美女艾琳娜。

「女人,是女人!」薑果然是老的辣,盲眼放映師一語中的。

「她很漂亮,和我一樣大,」多多說,「纖瘦,金色長髮,藍色大眼,好純真,唇上有顆小美人痣,很小,靠近才能看見,她笑時讓人覺得難以言喻。」多多臉上的表情,頓時陷入無可救藥的夢幻。

「戀愛!我知道是戀愛!」放映師接著毫不留情地批評,「藍眸子的女人最壞,不論你做什麼,她都不會當你的朋友.... 談沒有結局的戀愛會很痛苦的。」

電影裡,多多用八厘米膠捲攝影機拍下的艾琳娜,空靈虛幻。如同現實生活中,他大學選修攝影課時,也以女朋友當模特兒,用單眼相機拍下的一系列照片,背景從像無敵鐵金鋼的總圖前面階梯、學校後山、醉夢溪河堤到貓空,照片中的她總是笑出一對淺淺的酒窩,最後終究只能塵封記憶。

他之所以特別鍾愛新天堂樂園,另一主因是他同樣生長在南部的一個小鎮,鎮上也有一家二輪電影院。他小時候放學最大的嗜好,也是像多多一樣泡在電影院,從二林二秦的瓊瑤電影、金庸、古龍小說改編的邵氏武俠片、醉拳等成龍武功片、姚鳳磐鬼片到江子翠分屍案等社會驚悚片,他生葷不忌照單全收。

他當時尤其喜歡林鳳嬌,喜歡到她主演的新電影還沒上映前,就先到鎮上的美文堂書局,站著把「銀色畫報」上有關林鳳嬌及新電影的相關報導都看完,然後癡癡地等到大半年以後,電影才輪到在鄉下戲院放映。

他看完林鳳嬌和秦漢主演的「汪洋中的一條船」,非常感動,還特別到美文堂買了鄭豐喜的原著拜讀,然後在老師規定每天要寫的日記裡,洋洋灑灑寫了六大頁讀後感想,老師大為驚豔。

他還記得在鎮上戲院看的最後一部林鳳嬌電影,是國三那年,描述作家鍾理和生平的「原鄉人」。之後他考上南一中,就告別家人,到台南租屋念書,開始迷上了到全美看兩部四十元的西洋電影,他第一次聽到Morricone配樂的電影「四海兄弟」,就在全美看的。

往事歷歷,在腦海中快速倒轉。高中畢業他考上政大,在校友會初遇同樣來自台南的她,就是因為她笑起來很像純樸的林鳳嬌,才陷進情海。

他把視線焦點回到新天堂樂園。片中暗戀富家女的窮酸小子多多,根本聽不進佛雷多的警告。歷經滄桑的老放映師於是告訴多多一個寓言,說這是「悲劇中的悲劇」。

有次國王為最迷人的公主開宴會,有個士兵在一旁站崗,看見公主走過來,是絕色佳人,立刻愛上了她。但卑微的士兵哪配得上公主?他終於設法接近她,並告訴她,他不能沒有她。

公主為他的深情所感動,告訴士兵:「如果你能等我100天,日日夜夜在我的陽台下等我,百日後我就以身相許。」聽了這番話,士兵真的到陽台下等,1天,2天,10天、20天……公主每晚往窗外探看,士兵佇立終宵,風、雨、雪無阻,鳥停在頭上,蜜蜂叮他,都不為所動。

到了第99夜,他已全身蒼白乾枯,眼淚從眼眶流出,連睡覺的力氣都沒有,公主一直注視他。沒想到就在第99夜,士兵起立,搬起椅子,走了。

「什麼?這是什麼結局?」多多問。

「無言的結局。別問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如果你知道,就告訴我。」

熱戀中的少男少女,在情路上只曉得一頭往前衝,怎麼可能了解守候到第99夜卻掉頭而去的哲學?

多多不聽放映師的勸,學那士兵,下班後夜夜到艾琳娜陽台下等,直到除夕倒數迎接新年,她依然沒開窗。多多在道路兩旁住戶不斷丟下舊的瓶瓶罐罐迎新、遠處爆開煙火的當下,黯然離開,淒美的配樂響起。

有別於一百夜的故事,艾琳娜終究被多多感動,和他陷入熱戀。但最終又因她的家人反對而分開。多多好不容易熬過失戀的煎熬,佛雷多告訴他,離開這個什麼都沒有的傷心小鎮吧!沒功成名就,永遠不要回來!

電影最後,邁入中年,已一頭灰髮,成為名導演的多多,終於返鄉參加佛雷多的告別式後,一個人在放映室,看著放映師當年被迫剪下的各種接吻的限制級畫面。

在蕩氣迴腸的配樂中,戲院裡父子倆已淚留滿面,其他觀眾也頻拭淚。

走出戲院時,兒子告訴他:「我也曾像多多一樣,每天放學回家前,到她房間的窗下,一直抬頭看著燈亮著的地方.....。」

「你果然是我生的。信不信,我也做過同樣的事喔!在我當兵被甩的時候。但如同英國桂冠詩人丁尼生的名言,愛過又失戀,總比沒愛過好。如今想想,那些在前女友家門前枯守的夜晚,其實也滿淒美的。」

他問已擦乾眼淚的兒子,寓言中的士兵,既然都已等到99夜了,為何不多等1夜,就前功盡棄,突然放棄?

兒子睜著迷惑的眼睛:「他是不是怕等到第100夜,公主卻毀約,會讓他心碎而死。所以選擇在第99夜離開,好讓公主永遠記得他?」

「因為缺憾,所以美好。你果然長大了!」他告訴兒子:「愛情,有時不是你一直等待,就會有結果的;即使最後等到的,也不見得是你真正想要的。」

他語重心長地說:「關於愛情與人生,年輕時,我們常被教育,要去追求,要耐心等到第100夜。卻沒人教我們,如何在第99夜放棄。」

「殊不知,學會放棄,也是愛情的重要課題。因為,有時在第99夜放棄明知不會有結果的人,才能在另一個第一夜,遇見真正的Mr或Ms Right,如同我遇到你媽媽一樣。」

「老媽不在這裡,你不用對我說謊。」兒子吐槽老爸。

「你找死啊!」他輕輕地捶了兒子的手臂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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