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擎天第二十回─一簾喜悲換容顏
2014/11/11 15:43:10瀏覽265|回應0|推薦23

 

  宋驥揚與向楚楚自丁香林回石屋後,前者便去找鄭燕說話,並且摒退其他人,只留下他們兩人。鄭燕見狀,又瞧來者面容嚴肅,心想接下來的事可非一般。

  鄭燕替來者倒了杯茶,道:「宋師父,甚麼事就說吧!如今已無何事可使我不忍聽了。」宋驥揚自衣袖裡拿出一本冊子,遞到鄭燕的眼下,道:「看看吧!」鄭燕拿起冊子一翻,上頭的黑字一入眼簾,登時臉色一變,紅了雙眼,輕聲喊道:「向大哥……」宋驥揚道:「那真的是向大俠所著的秘笈?」鄭燕點點頭,道:「這上面的每一字,個個粗大,每個勾都特別突出,正是他的筆法沒錯,而且他自恃才華過人,所寫文章總是簡之又簡,常讓人讀來上文不接下文,難以了解文意為何……」宋驥揚道:「此次去見家師,就是為了去拿這本秘笈,原本還在猜測是否真為向大俠所著,如今聽夫人親口證實,也就安心了,這本秘笈終於物歸原主。」

  鄭燕含著淚,小心翼翼撫摸書皮,道:「物在……人亡……徒留一片思念,想了總要掉淚……」宋驥揚嘆一聲,道:「只怪賊心險惡,覬覦向大俠的功夫,才弄得此般田地,可惜已無機會把惡賊拿到這裡,由夫人親手報仇!」鄭燕聞言,瞪著說者,問道:「宋師父何出此言?」宋驥揚道:「家師在上個月路經某個斷崖時,忽見崖上有兩人打鬥,原想只是尋常打鬥,沒想到細看之下,那二人竟是鬼影神手朱敬與青城派的霍驚鴻……」又道:「正當家師為此感到不解,心想這兩人究竟有何恩怨,出招需要如此凶狠,招招欲奪人命。下一刻,只聽一聲痛嚎,家師回眼一看,只見霍驚鴻被摔入深淵……」鄭燕聞言,面容一斂,嘆道:「曾聽向大哥說過,霍驚鴻個性狂傲,多招是非,看來是不錯了。」又道:「至於那個朱敬就沒聽過了……」

  宋驥揚沉吟片刻,道:「這個朱敬本已退出江湖多年,此次又出,原以為只殺了霍驚鴻,不料在此之前,他已幹下一件滔天大事……」鄭燕疑惑的看著話者,耳聽他道:「家師看見他殺了霍驚鴻後,他站在崖頂大聲咆嘯,說道:『你想為向萬年報仇,門都沒有!』。」此話一出,鄭燕瞪大了眼,身子一震,抖聲道:「是他?」宋驥揚面容嚴肅的點了頭,道:「家師一聽,隨即攔下將要離去的他,想追問此事是真是假,但遭到他嚴厲的抵抗,家師不得已以武相待,交手期間,從他的招式來看足以證明此事是真,因為他所用的武功正是火焰手,這也難怪他能打敗霍驚鴻,否則江湖所傳的朱敬,只是個會逃跑的小賊偷,甚麼武功也不會。」鄭燕忙道:「那葉公不就……」宋驥揚笑道:「所幸家師功力深厚,令朱敬不能重創其身,唯一遺憾就是失手殺了他,不能讓夫人得以手刃親仇,這本火焰手秘笈就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

  鄭燕撫著秘笈,淡笑著,淚上眼眶,道:「殺得好,殺得好啊!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死於葉公之手,正是報應哪!」又道:「只恨不能當面問他,是甚麼樣的怨仇,要害死我向大哥,讓那些孩子沒了爹……」宋驥揚道:「只能說向大俠威名赫赫,火焰手一技震懾天下,朱敬此種武力低微之輩,若不涉險一奪神技,要想在江湖上立名,是絕無可能的,我想朱敬便是覬覦火焰手,才如此下作,而且他突然隱身草野,幾年後又突然重現人世,想必是試圖讓所有人失去對他的戒心,畢竟在他還活躍武林時,他那隻賊手實在偷遍天下,倘使那時對向大俠出手,絕非良機,所以埋劍多年,只為一朝!」又哼笑道:「但他沒想到報應來得那麼快!而且夫人,這惡賊讓楚楚他們沒了父親,卻讓自己的孩子成了孤兒呀!」鄭燕訝道:「他有孩子?」宋驥揚點頭,道:「他的一對雙生子如今拜入青城門下,夫人如果想斬惡除根,宋某可親自把他們帶來這裡,任您發落。」語畢,話者又想:「此事與師父的指示雖有不同,但留下可能的禍苗,總是不妙,還是除之後快!」

  鄭燕聽了此話,沉默一會兒,道:「多謝宋師父的好意,但冤冤相報何時了,朱敬已死,向大哥的仇也就了了,何必多造殺孽呢?這代人的事不需禍延後人,後人更無需背負上代人的恩怨活下去,因此拙婦想請宋師父告知那些孩子,他們的殺父之仇已報,日後就為自己而活吧!」說完,她離開位子,向宋驥揚蹲身鞠躬。宋驥揚見狀,急忙扶起鄭燕,心想要改變她的決定已經不能,只好答應,至於是否要殺朱敬之子,就看日後發展而定。

  兩人坐定之後,宋驥揚心裡琢磨著是不是該提出修練火焰手的要求,但看見鄭燕小心翼翼的將秘笈收進衣裡,又剛剛矯造一大段朱敬滅火的原由,要是此刻說出能否讓己修練火焰手的話來,不就有司馬昭之心的嫌疑。短暫深思後,他暗道:「來日方長,不急一時,與師父相距甚遠,陽奉陰違一兩回也不礙事!」於是宋驥揚決意違背師命,不提正事,改與鄭燕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彈指過去,起身離開房間。

  宋驥揚走出石屋,便見向楚楚在指導兩位手足的功夫,他不作聲站在旁邊,心想:「與其追求火焰手,當前要務是把他們教導成材,日後能夠為我所用,我才能有獨當一面的機會,要不然永遠在母翼之下,怎能翱翔於天呢?」又想:「而且……」他移眼至向楚楚的身上,微微瞇了眼睛,淡淡一笑,走了過去,說道:「為師來看看在我去四川的這段期間,你們是否有好好練功!」向家三子一聽師言,相視一笑後,立刻散開,各據一地,一一將所學慢慢演展出來。

 

  打從拜入岳軍門下,楚氏兄弟每日無不精神抖擻的學習師父指導的功夫,沒有一絲抱怨,更沒有喊過一聲累,相較於前師,如今似乎才真正尋對路徑,因此經年累月之下,這對兄弟的武功漸漸提高,到了他們十六歲的時候,儼然成為新一代的青城雙英,即便眾人從不明說開來。

  此時正值夏季,天剛亮不久,就感些許悶熱,楚擎與手足用過早飯後,已是一頭汗珠,後者道:「今年似乎特別熱,不到巳時就讓我的衣裳全濕了,等會兒練完功,我肯定像隻落湯雞。」楚擎笑道:「師父不是說心靜自然涼,常保清靜,就不會感覺熱了,像你這樣毛躁,不熱才怪!」楚天道:「哥,你少拿師父的話來說嘴,你自個兒還不是汗如雨下!我告訴你,天底下只有死人才能做到心靜自然涼的境界!像我們這種活人呀,還是拿扇子搧風實在點兒!」楚擎笑了笑,道:「我們現在只有一雙手,甚麼扇子的也沒有,要想涼快,就來個不遵師命,無故不到!」楚天忙道:「別別別,師父平時不怒則已,一怒有如雷公索命,嚇得人心寒意冷,這冷得過了頭,我可禁不起啊!」楚擎翹起嘴角,道:「知道的話,我們趕緊去後山吧!不能讓師父比我們早到,要不然……」楚天一聽,突生一計,忽伸一指要點楚擎穴道。楚擎見狀,側身閃過,伸指反擊,對方瞧此指來得呆板,正想等它及身時再行困缚,卻沒想到此勢僅是佯攻,真正的攻勢是在下方。楚天被上勢所囿,全無注意下勢急來,就在這一瞬之間,他決意單腳勁踢出去,與來腳對抗。兄弟各出一腳,看似欲分高下之際,卻雙雙罷下攻勢,兩人對笑數聲過去,彼此搭肩往後山前行。

  青城後山乃為青城派元祖古騰雲之墓所,在他始創門派收徒時,此處便是青城派的原址,直到他的弟子將青城發揚光大,才開拓前山那副光榮景象,否則單憑這裡一間小石屋,如何能容近百名弟子呢?後來古騰雲歿世,當時的掌門馬勾子就將他的遺骸葬於石屋地下,遂把此地定為青城祖墓。之後青城派若有弟子死去,一概化作骨灰埋在石屋周遭的土地,由於不時有弟子清掃環境,甚至栽花植樹,讓祖墓非但不覺陰森,反有清幽恬靜的感覺。

  二楚一路說笑來到這裡,立刻收起笑容,恭敬站在石屋門口,朝內深深的一鞠躬,之後兩人走到一株大樹下等待師父。片刻過去,岳軍背手慢慢走來,如同二楚,先對祖墓一拜,才走向他的弟子。一看師父走來,兩人立刻讓出樹蔭地,走到太陽底下。

  岳軍道:「今日天氣甚熱,為師等下又有要事需下山去辦,在過來這裡的途中本想放你們一日清閒,卻突然想起為師收你們已有十年,雖說其間曾驗收過你們的功夫,那也只是點到為止,根本不算甚麼,可以說真正考較你們的武藝高低是從來沒有,所以,今日為師讓你們回去好好準備,明日此刻為師要考考你們的武藝虛實。」楚天問道:「師父,你要怎麼考較我倆的功夫呀?」岳軍一笑,道:「為師自有打算,你毋需擔慮,只要把你們最好的武功準備好就可以了!」楚天見師父不肯透露,再問也沒用,就閉嘴不語了。相較於楚天急欲知道考試的方式,楚擎聽師父說要考較功夫,多想現在就能考試,哪管是用何方式都不在意,無奈師父身上有事,僅能期待明日。岳軍的一雙眼睛在二楚臉上來回兩三次,心想:「同為兄弟,性情大大不同,功夫造詣也天差地遠,明明所教的內容一致,領受卻有如此差異,希望能藉明日的考較,辨別他們的差異,才能因材施教,好不耽誤他們的前程。」

  弟子們見師父沉默好一段時候,神情專注,不知在想甚麼,兩人彼此對看一眼,楚天接著把眼上觀那輪火圈,皺起眉頭,提手擦汗,暗中希望師父趕緊散了他們,否則在這烈日下,多待一會兒恐成人乾。楚擎忽想:「既然明日要考試,不曉得師父心中對我跟阿天是否已有一些定見?」須臾之後,岳軍說道:「若無事,你們就回去吧!」楚天一聽,就要回去,卻聽兄長問道:「師父,你剛說這十年來對我們的考較多是點到為止,不算真正的驗收,明日才是真正的驗收,因此我想知道這十年來,師父從那些點到為止的驗收裡頭,是否看見我與阿天的長短處?」楚天聞言,也覺得好奇,遂道:「是啊!這十年來我跟哥學的東西一樣,可我老覺得我只厲害這兩條腿,每每施展行雲劍與崩雲掌都沒啥威力,不像哥樣樣都行。」楚擎道:「雖說我每樣都行,阿天的穿雲腿一使出來,那勁道可比我強了數倍,師父這到底是……」岳軍道:「你們說的不錯,天兒掌劍不行,腿的功夫已到火候,單就這項功夫來看,擎兒大大不如天兒,但就整體而言,擎兒勝過天兒,然而,在江湖上來說,天兒可以此一招立穩腳跟,換言之,天兒的穿雲腿可算是出師了!」

  楚天聽自己的穿雲腿已經出師,高興的手舞足蹈,全不似楚擎一副哀愁樣。岳軍道:「天兒別高興的太早,你的穿雲腿就算出師,要想打贏中流以上的人物還早得很,畢竟你的心思粗疏,又其他招式不精,一招穿雲腿便顯得單調,遇上擎兒這類整體均衡的敵手是不好取勝的,多數是會吞敗的。」又道:「因此擎兒不必為這感到憂愁,覺得比不上人家,能夠將青城四絕融會貫通,運用自如,其威力豈會輸給天兒?」楚擎點頭,道:「弟子明白,只是我跟阿天學的一樣,為何……」岳軍舉掌止道:「這個疑問就留待明天考試完了,為師自會說個明白!」話音一落,岳軍即刻離開,留下他們。

  師父一走,楚天遂道:「哥,我下山去了,你要一起嗎?」楚擎聞言一笑,還沒開口就讓兄弟搶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下山對吧!」楚擎道:「明知故問!」楚天翹起嘴,道:「打從掌門帶我們去無心村後,你就從未下過山耶,十年來都在這山上,不悶嗎?」楚擎笑而不答,改道:「你要去席娘子她家,就快去吧!」楚天搔首笑道:「知我莫若兄也!」又道:「你真不跟我下山?」楚擎點點頭後,楚天便獨自去了。

 

  約莫午未之交,楚天頂著烈日一抵達席娘子住處,便扯開嗓子阿媛阿媛的叫,喊了數聲後有個人慢慢出來,那人並非阿媛,是席娘子。由於楚天已非小孩,見到她後,立刻喊道:「伯母!」不似過去尚小,不懂長幼尊卑,妄稱席娘子。席娘子笑笑,道:「今兒那麼熱,還來我家啊!不怕熱壞啦!」楚天把頭上的汗抹去,道:「我跑得快,風吹得急,哪會熱,不熱!」席娘子笑道:「你就愛說些孩子話!」她轉過身來,道:「先進屋再說吧!」楚天一笑,跟著領者進屋。

  席娘子倒了杯茶給楚天,楚天拿了茶就喝光,把屋內看了一遍,遂問:「伯母,阿媛呢?」席娘子道:「她幫我把做好的衣衫送去給村長夫人,已經去了有段時候了,可能等會兒就回來了。」楚天點點頭,道:「那我在這等一會兒,反正我沒啥事可做!」說完,又為自己添了杯茶,轉身看著外頭。

  一旁的席娘子上下把楚天打量數回,暗忖:「這孩子剛來時不過六七歲,個頭不高,小小瘦瘦的,感覺比媛兒還不禁風,而今卻長成一副精實模樣,容貌也生得英俊,與他小時候相比,真是天差地遠!想來岳大俠實為不易啊,不知花了多少苦心,才能養好這樣的弟子呀!」又想:「天兒雖然生性有些孩子氣,卻是個有擔當的漢子,更難得的是這幾年來,幾乎天天來陪媛兒玩耍,就算是刮大風下大雨,也能看見他的身影。記得三年前的某日早上,本是晴空萬里,過了巳時,忽而天佈黑雲,不一會兒風雨俱至,更糟的是不知從哪跑來的毒蛇把媛兒給咬了,那時剛來的他見狀,毫不遲疑的親口把毒給吸了出來,然後背著媛兒去村子口找大夫,完全沒考慮過自己,媛兒隔日轉好,他卻病了,但他還是頂著病魔下山來看媛兒是否好些,直到見人沒事,才被我硬趕回去……想到這裡實在莞爾,卻又敬佩啊,不曉得他的父母是甚麼樣的人……對呀,這孩子來此的幾年裡,從未提過自己的父母,最多只說有個孿生哥哥同在青城學武,嗯,不如現在問問,要是他家尊堂是個好人,把媛兒託給他,我也就安心了,我想你也是這麼想吧!」

  那杯茶轉眼又喝光,卻還是解不了渴,心中那個人依舊沒有回來,楚天不由得在心裡怨道:「席媛哪席媛,妳是去天上送東西了嗎?怎麼還不回來……」卻又犯傻笑著,想:「不管妳去得多遠多久,我都會在這等妳回來……」楚天笑著旋身,提起茶壺又要往杯子倒茶時,卻聽席娘子問道:「天兒,你的父母呢?他們是甚麼樣的人?」這突然一問,讓那隻倒茶的手懸了半晌才放下來,楚天皺眉,問道:「伯母是要問我父母的事嗎?」席娘子淡笑著點頭,道:「不方便嗎?」楚天搖搖頭,嘆了口氣,道:「我的爹娘都大去了……」席娘子聞言一驚,見嘆者雙眼微紅,想是因此觸及心事而傷感,歉道:「伯母失言了……」楚天忙搖頭,道:「伯母別這麼說,天兒承擔不起。」又道:「這十年來我未曾提過爹娘的事,是我疏漏了,不能怪伯母。」席娘子伸手拍了拍楚天的肩膀,心想:「他與他哥真不容易啊,他的父母更不容易,只怪天意無情哪。」

  楚天笑著道:「我娘在我五歲的時候就死了,她為了保護我們一家,犧牲自己的性命……」席娘子疑道:「為何?」楚天道:「詳細情形我也不是很明白,畢竟我那時太小了,根本無法弄清大人的事,只曉得我爹做了一件大事,激怒了許多惡人,那些人要找我爹算帳,娘為了讓惡人找不到爹,便犧牲自己,讓爹可以改變容貌,好躲避惡人的追查,因此我跟哥也曾改變容貌,那是由於我們是爹的兒子,惡人可從我們的臉認出我爹。想想我娘是因我們而死的,唉……」席娘子聽完這段話,心中對楚天母親滿是景仰,說道:「天兒,你應該要你娘感到無比驕傲,換成是我,未必能有她那種氣節,即使我也是身為人母。」楚天微笑,道:「嗯,這我明白!」又道:「不過沒想到伯母也說同樣的話,不一樣的是師父要我跟哥為爹感到驕傲!」席娘子問道:「那你爹是?」楚天得意的道:「我爹可是個大俠!」席娘子看話者眼睛發光,暗想他爹定是個了不得的俠客,準備好要聽聽這大俠的事蹟有多驚人。

  楚天看聽者掛著笑容,專心傾聽的模樣,便愈感光榮,覺得一旦把爹的種種說出來,必能引來更多稱頌的話,所以在啟齒之前,先喝了一杯茶潤潤喉,一切妥當後,正要說出聲時,屋外響起一聲清亮的呼喊:「娘,我回來了!」屋內兩人把眼往外移去,見席媛提著籃子逐漸走來,此時的她早脫童稚模樣,出落得十分美麗,略顯古銅色的肌膚在太陽底下,不覺暗沉,反而光滑晶亮,一對柳眉底下是一雙水溶溶的銅鈴眼,鼻峰秀挺,巧唇殷紅,體態婀娜,尤其那蠻腰更是讓楚天不能移視。席媛踏著輕盈的步跋進屋,先跟楚天打了招呼,接著將籃子裡的物事交給娘,道:「村長夫人希望您用這塊布料替她做件袍子給村長,她付的工錢我夾在布料裡了。」席娘子點頭,道:「我先進去,你們聊吧!」

  席娘子進房後,席媛把籃子擱置桌上,倒了杯茶來喝,道:「你剛剛是不是跟我娘說我壞話!」楚天道:「才沒呢!」席媛道:「要不你們在說甚麼?」楚天嘻嘻發笑,並不作答,把手交於胸前,兀自走到屋外門階坐下。席媛瞧他一副得意貌,也不去求問,而是坐在椅上,喝了口茶,對門階上的人,冷冷說道:「不說就不說,誰稀罕!」又道:「就別到時求我聽你說,我可沒那麼閒,說不準,以後我都沒空理你!」

  楚天聽她這樣說,從門階站起,跨入屋內,沒好氣的道:「媛兒!」誰知才剛說兩字,就被席媛阻道:「媛兒是我娘才可叫,你再喚,跟你沒完,而且這是我最後提醒你,記得啊?」楚天聽了只能癟著嘴點點頭,心裡卻想:「跟妳相識已有十年,每次妳說想做甚麼,我都盡力做到好,不論是上刀山,還是下油鍋,從沒推辭過,為的就是讓妳開心,只要能見到妳笑,就算被師父罵,我也如嚐蜜汁,可妳為何連讓我喊妳一聲媛兒都不成……」

  席媛發現楚天一直沒說話,僅愁著一張臉,心想剛剛的話是否不妥,但又想:「這些話至今也說了三次,只是此次加了『最後提醒』,以阿天這種樂天性子,應該不會因此不開心吧!嗯,絕對不會!」席媛從椅子起來,用力拍了楚天的肩膀,道:「在想甚麼?想得那麼入神!」楚天被這一拍,痛叫道:「痛死了,拍了那麼大力幹嘛!」席媛只笑笑,不回一句。這抹笑進到少年的眼裡,宛如煦日破夜,驅走那心裡的幽暗。

  席媛見楚天會笑了,便一手插在蠻腰,一手拍拍他的臂膀,笑道:「這才是我認識的阿天嘛!」又道:「今兒有甚麼好玩的?」楚天偏著頭,想了半晌,搖搖頭道:「我也不知要玩甚麼……」席媛鼓起腮幫子,道:「甚麼嘛……那你今天來我家不是來找我,是來找我娘說我壞話的!」楚天忙道:「才不是呢!」又道:「妳娘是在問我父母的事。」席媛奇道:「我娘怎會突然問起你父母?」又道:「說到這兒,我好像只聽過你有個孿生大哥也在青城學武。」楚天道:「我想說那沒甚麼好說的,而且你們也沒問,所以就不曾主動提起。」席媛點頭,道:「說得也是!」又道:「你怎麼跟我娘說的呀?」楚天聽了,就把剛才說給席娘子的話重新說了一遍。

  席媛聽完那些話後,不禁紅了眼眶,道:「你娘真是個了不得的人,能夠用自己一條命換取一家人的平安,這不是誰都做得到的……只可惜不能與她見上一面,不然真想看看她,與她說上幾句話。」楚天點點頭,道:「如果我娘還在世上,也許我爹也不會死了吧!」同時他心裡又想著:「也許我也不會在青城派,更不會認識妳了吧!」席媛問道:「你剛說到你爹是大英雄,是大俠,是真的嗎?」楚天聽了,眼睛一亮,堆滿笑意,道:「那是當然,怎麼會有假!」席媛雙手交於胸,側臉微揚,笑道:「看你這模樣,你爹肯定幹了一些大事囉!」楚天笑哼一聲,問道:「你知道青城派有個大逆徒叫霍驚鴻嗎?」

  此問說出時,席娘子恰巧走到房門正要揭簾而出,一聽到霍驚鴻三字,身體如遭電掣般怔在簾後不能走動。由於門簾能罩住整個門,簾外的人未必能察覺簾內之人的表情,後者卻能從縫隙得知那對少年少女的談話。席娘子見女兒一頭霧水的搖搖頭後,楚天便道:「那個霍驚鴻在十二年前不僅殺了自己的師父,還殺死同門的師兄弟,更殺了許許多多無辜的人,而且在殺人時還挖走人家的心臟,妳說是不是很可惡!」席媛怒眉倒豎,道:「這人真該被千刀萬剮,喪心病狂到極點!」這句話令席娘子瞠目不敢置信,心想楚天所說都是假的。楚天聽少女應和,興致越發的好,道:「只是俗話說得好,惡到頭來終有報,就在一次這霍驚鴻又要作惡時,正好碰上我爹,我爹曾聽掌門說過他的種種惡行,登時生起俠義心腸,與那惡賊大戰幾百回合,最後只能捨命將他摔入深淵……」席媛訝道:「捨命?」楚天道:「我爹摒著最後一股氣,用盡全力將惡賊摔入深淵後,就死了……這些事情都是掌門親眼所見!」

  一聽霍驚鴻被摔入深淵,席娘子全身發顫,整顆心像被利刃割劃,痛得將要暈倒,若非楚天在此,怕是發聲哭喊出來。她強忍淚水,輕輕關上門來,走到床邊,癱倒在上面,靜靜的哭出淚水,心裡直喊著:「霍郎……霍郎……」又想道:「這十年來,總以為你俠心太過,翱翔四方,早忘了我母女倆,因此每到夜深人靜,我不禁要把你怨個幾回,好叫你心神難安,回來看看我們!怎曉得這些聲聲呼喚都消散風中,因為你已不在人世……」席娘子的淚濡濕枕被,心中的悲傷卻不是簾外的兩人所能知道的。

  席媛聽了楚天父母的故事,心中感觸良深,尤其是講到楚父的事蹟,更讓她稍覺遺憾,想著:「娘總說爹是大俠,不知是否像阿天的父親那樣,能夠為天下人除去大惡,就算是犧牲性命也在所不辭,只可惜娘從未提過有關爹的其他事情,要不然也可說出來,讓阿天景仰景仰……」這點心思並未顯露在少女臉上,仍舊掛著可掬的笑靨與少年說話。少年見少女一臉歡喜,心裡越發得意,就將自己的父親說得如神明般的崇高,可他不知道在那張笑臉背後,已流下許多羨慕的淚水,也就不會察覺那門簾之內,席娘子的心已悄悄轉變。

  這一天的黃昏,席娘子整理好自己的情緒才走出房間,看著門外那對年輕男女,說話說得開心,再看他們的容貌,豈不是一對璧人?如此天造地設的佳偶,任誰看了都無不稱羨,但,一想到男子家嚴所作下的事,便令席娘子雙眉緊蹙,想道:「這件事若不說,媛兒日後肯定是得許給楚天,可偏生他的父親殺了她的父親,還說她的父親是個挖人心臟,又殺害同門的魔頭……霍郎生性自負,狂傲不羈,卻是個極重倫常的漢子,更是個不好殺生的俠士,說甚麼也不可能作那種事情,否則我豈會頂著不守女德的罵名,替他生了媛兒呢……」

  ……十八年前,席娘子正值二八,是成都宜順繡坊的織女,由於出身貧困,約莫七歲就被送到繡坊當下人,後因手巧,學得又快,到了十歲就專作織繡,此時已是該繡坊頭牌織女,曾經還因此被選入宮中,只是她不喜榮華,在前行的夜晚,佯稱重病,不堪舟車勞頓,於是改派他人頂替。此事並鮮少被外人所知,卻也被某人知道,此人不需猜想,就是霍驚鴻。

  霍驚鴻能夠得知這事情全賴於成都之內的丐幫,就在席娘子託病改讓他人北上之後第二日,年方而立的他來到成都找酒喝。當他在酒肆裡喝得臉紅耳熱,忽然見到有幾個丐幫在外頭乞食,卻許久不得施捨,頓時生起俠義心腸,去外面邀他們入座,共享酒食。他與他們吃喝得十分歡暢,氣味也頗為相投,說起話來更是投機,本來不相識的兩方,在此一餐竟成多年至交似的。這群人聊東聊西,說天說地,從朝廷講到草野,從門派恩怨講到個人軼事,最後就提到席娘子那件事。霍驚鴻聽了後,並不相信,遂道:「這天底下哪個女人那樣的蠢,皇宮欽點,是多麼難得的機會,進去後,沒個準就蒙受聖恩,榮華富貴享受不盡,怎可能託病不受。」乞丐甲道:「這事可不是我們兄弟幾個亂講,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啊!」乞丐乙道:「我們剛從宜順繡坊的下人的嘴裡聽到時也是不信,覺得怎麼會有人放棄大富大貴的機會,可當我們昨日在路上行乞時,正好遇見席蝶本人哪!」乞丐丙道:「對啊!我們遇見她,就好奇的問起這問題,結果你知道她怎講嗎?」霍驚鴻搖搖頭,乞丐甲搶道:「她吟了一首詩,甚麼朱雀腳下野花甚麼的……」乙丙同聲點頭。霍驚鴻聽這三個吟那甚麼怪詩不由得莞爾,對於那位席蝶卻生起一絲興趣,暗想:「這女人拿烏衣巷來作答,可真有點意思,只是不知那張嘴對不對心了,嗯,等會去看看就知道。」之後,他與乞丐們又喝了幾罈酒,說了幾回的閒話,才各自散去,而他如方才所計,去找席蝶了。

  這天下午,霍驚鴻帶了幾分酒意來到宜順繡坊,卻猛然想起忘了問那些乞丐席蝶長相如何,但隨即又想:「既然都來了,怎能空手而歸,要找一個人有甚麼難的。」於是他踏入繡坊,喊道:「老闆在嗎?有工作給你們作。」這聲音大到所有正在裡面幹活的織女都嚇了一跳,以為是在打春雷,有一兩個定性差的織女還起身要出外去看是甚麼情況,結果被領頭織女喝了回去。霍驚鴻站了一會兒,老闆才出來,一看來者穿得邋遢,滿臉鬍渣,全身散著酒氣,心裡十分不喜,但看在錢的份上,一般的禮節還是會給的。霍驚鴻心想:「此人還算講禮,算難得了。」老闆便問:「客人是要作衣裳,還是繡東西?」霍驚鴻笑了笑,從衣裡拿出一塊淡紅色的料子,道:「我要請貴號裡頭的席蝶替我想個圖樣繡上去!」老闆一聽對方指定席蝶,暗想:「我們席蝶豈是你指名就能指名的,也不撒泡尿看看。」心中就算再不屑,也不好說出,遂道:「席蝶近日病重,怕不能替客人做了,我想讓其他也很優秀的織女來作,好否?」霍驚鴻當下拒絕,道:「她病重沒差,我這塊料子就是要她作,多少錢都沒關係,多久做好也沒關係,只要請她親手收下我這料子,我就滿意,要不然你就到皇帝面前解釋她為何託病不往!」老闆聽到這男人說出這件事,嚇得闔不上嘴,卻又不願示弱,道:「你在說甚麼?我不知道,總之席蝶病得很,沒法替你做活,要就別人做,不要的話,請便!」霍驚鴻哈哈笑了聲,道:「老子不要,我就要席蝶作!」他把話一丟,扭頭就走。

  說巧不巧,霍驚鴻一離開宜順不久,就聽見街上有人大喊:「你們幾個大人欺負一個小孩,羞不羞啊!」他聽此聲是個女音,立刻拔腿往響聲處走,到了那裡就看見一位女子擋在一位小乞丐的前面,女子的前方站著五個面容猥瑣的男子,其中有個較高的人笑道:「小姑娘,看妳一臉白淨,長得漂亮,我不與妳為難,但是妳若想淌這渾水,可別怪我囉!」女子依舊擋在小孩面前,斥道:「光天化日之下,豈可容你們這些惡棍亂來!難道這世道已無王法了嗎?」那個高者臉色越發的臭,大罵:「臭娘們給老子滾開,這小鬼來我場子偷錢,妳說老子不該抓他嗎?」女子怒目瞪了小乞丐,只聽小乞丐駁道:「我可沒偷他的錢!」女子一聽,立朝惡人道:「聽到了嗎?他沒偷你們的錢!快走啊!」惡棍們怒罵:「格老子的,上!」

  那五個大男人一撲向女子,霍驚鴻見事情不妙,一個箭步衝出去,攔住他們的去路,接著幾個起落就把他們一一放倒,然後從衣中拿出兩錠銀角丟給那高漢,道:「拿去交差吧!別再為難那女人了。」惡漢們心想打不過,又得賠償,旋即離去。但是,那小乞丐走出來對霍驚鴻怨道:「你幹甚麼不殺了他們,他們開賭場害人,現在縱虎歸山,不知誰又要受害!」又罵道:「你這廝看來也不是甚麼好人!」霍驚鴻聽了,搧了小乞丐巴掌,斥道:「你年紀輕輕就如此噬殺,絲毫沒有一點惻隱之心,那些人雖惡,也只在賭場撒潑,你不去招惹,他們會來犯你?而且他們各有家室,如果只因這點小事而殺了他們,你教他們的家人怎麼辦?我霍驚鴻不好殺,一旦開殺,必殺大惡,懂嗎!」小乞丐聽不下去,哼了一聲就要離去,卻被女子攔下,女子道:「人家替你解圍,也該說聲謝吧!」小乞丐面露不屑,說道:「沒人叫他替我解圍,是你們多管閒事!」又道:「走開!」小乞丐推開女子,不顧他人怎麼看,兀自的走了。

  女子嘆了一聲後,轉過身來向霍驚鴻致謝,後者道:「舉手之勞,沒甚麼!倒是妳挺有勇氣的,頗具巾幗之風!」女子輕笑,道:「小女子不過一介繡娘,只懂弄針弄線,壯士過譽了。」霍驚鴻一聽她是繡娘,腦海立馬湧上兩字,便問:「姑娘姓名能否告之?」女子淡揚嘴角,道:「小女子姓席,單名一字蝶,席蝶!」霍驚鴻聞言,喜道:「果真是妳呀!」席蝶對他投以疑色,他笑了笑,道:「我曾聽聞妳為了不進宮,而稱病找人頂替,本來我極度懷疑,覺得天底下豈有人會捨棄榮華,此刻一見,是我小人了。」席蝶道:「宮中層層高牆圍繞,裡頭的人就像籠中鳥,而且天下無不傾倒的大樹,誰能保得了花開長紅呢?小女子野慣了,不合龍閣規矩,還是在草澤生活的好。」此話大中霍驚鴻脾胃,不由得對眼前這女子生了幾分,道:「妳說得沒錯,人生來就要無拘無束,在宮中連說個話都要緊張兮兮,不得體就要被殺,這是甚麼鳥規矩!」又道:「只是有些人不知怎麼想,明明生在自由自在的曠野,卻一心想往籠裡鑽,甚至還拉旁人進去,實在愚蠢的很哪!」席蝶柔道:「人各有志罷了!」霍驚鴻聽了,心中那種鄙視營利之人的想法,忽然變得不那麼強烈,連自己也不很明白。

  席蝶看對方沉默許久,天色也漸漸晚下,遂與他告別。霍驚鴻看她逐漸走遠,心裡卻是五味雜陳,忍不住發足趕到她面前,道:「我有事請姑娘幫忙!」席蝶兩眼疑視著他,接著看他從衣裡拿出一塊料子,他道:「這塊料子是我娘臨終前遺留給我,那麼多年來我一直不曉得該拿這料子做甚麼,今日有幸得遇姑娘,我想請姑娘替我拿個主意,無論多少錢,還是要等多久,我都可以,請姑娘幫我!」席蝶拿了料子,問道:「無論多久,你都願意等?」霍驚鴻道:「是!」席蝶笑了笑,便拿著料子走了。

  從此這兩人便時常見面,久而久之雙雙墜入愛河,一年過後席蝶在未婚的狀況下生了席媛,宜順老闆見狀,生怕有辱店裡名聲,就將席蝶母女趕了出去,又因此事流傳於市街,無論她倆去哪都遭嘲笑譏諷,逼不得已只好離開成都,到不遠處的破廟暫居。那時由於武林為了武尊之爭,鬧得沸沸揚揚,霍驚鴻直到席媛出生半年才到成都要看席蝶,一從宜順得知她倆去向,便趕到破廟與她倆相會。霍驚鴻二話不說領著妻兒來到桃花村,散了身上大半的錢買了池塘邊的屋子,其餘的錢全數給妻子養家之用。一切看似雨過天晴,席蝶該是霍家媳婦,但霍驚鴻心想江湖之人朝不保夕,遂下定決心不與席蝶拜堂,而席蝶通曉其意,也從不後悔,將繡好的手巾給予後,專心撫養女兒長大……。

  席娘子從回憶中轉醒,看著楚天與席媛,暗道:「從他們的言語來看,兩人情根未深,早點拆了,對誰都好,畢竟他們是仇家兒女……霍郎,你說對吧!」語畢,席娘子踏出門外,拉著女兒就往屋裡去,並道:「你走吧!我家不歡迎你,以後別再來了!」然後,關上門來,任憑楚天怎麼呼喊,就是不見迴響,他只能無奈的離開。

 

 

 

 

( 創作武俠奇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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