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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村回憶:我的外公...
2012/04/07 02:01:44瀏覽3570|回應0|推薦26



小學一年級前,我都住在板橋「大庭新村」。那時眷村都是平房,自我有記憶開始就幾乎已經沒有了竹籬笆,家家戶戶都是水泥圍牆。我家在路口,門牌九十六號,推開紅漆白細條的木製大門有個院子,左手邊小花圃種了棵樹,往前拉開紗門是客廳,右邊放著電視沙發,左邊第一間是我與爸媽的房間,外公住第二間,再下來是飯廳。客廳盡頭是廚房,廚房右邊是洗手台、廁所與浴室,童年的回憶,幾乎都承載於這個小天地裡。

每天爸媽出門上班時,我便被託給隔壁的「眼鏡阿姨」照顧,此外幾乎都與外公在一起,我從沒見過外婆,聽說她很早就過世了

外公是個敦厚的人,始終笑咪咪,人緣極好,他有許多牌友,稍一得空就聚在一起打牌。或許是怕我學樣吧?家中幾乎從不開賭。外公事事依我,唯有打牌時渾然忘我。然而有次,外公剛出門去打牌,我竟摸進了廚房,不知為何劃破了手指,登時血流如注。我趕緊跑出家門大叫,外公轉過身錯愕地看著滿手是血的我,連忙帶我回家止血包紮,當然牌也打不成了。一直到今天,我都還依稀記得自己慌張衝出家門,外公與朋友回過頭來,一臉驚愕的表情。

外公喜歡運動,一有時間就帶我到綜合運動場跑步,印象中他的步伐很大,我這個小不點只能在後面拼命追,追不上就大哭,外公也不怎麼搭理,似乎覺得男孩子就該勇敢些,追不上就加把勁吧!外公跑在前面的背影,一直到今日,仍然清晰地印在我的腦海,彷彿一個再也追不到的形象,越漂越遠。

除了打牌與跑步,外公對我幾乎是有求必應,疼愛備至。

或許是外婆走得早,外公很會炒菜。他是湖南人,連青菜都加辣椒。俗話說「四川人不怕辣,江西人辣不怕,湖南人怕不辣」,所以我從小就常直接拿辣椒配飯吃,眉頭都不皺一下。然而,最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外公總會拿只白色琺瑯杯泡克寧奶粉,再加顆生雞蛋,沖進滾燙的熱開水。按理說這樣的沖泡方式不怎麼正確,但是不知為何,他泡的牛奶總是又香又濃又好喝,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我們祖孫兩個經常坐在一起喝牛奶,不需要什麼奢侈的享受,就是如此簡單的幸福。

我小時候調皮搗蛋,在幼稚園被叫做「老油條」,成天惹禍、上課不在教室聽課,偏偏跑去溜滑梯,或是到水龍頭玩水,老師實在管不動,媽媽只好讓我休學一年,帶回家好好管教。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留級或重考,但卻因為晚一年讀小學,我始終比同班同學大一歲

在學校頑皮也就罷了,有次媽媽帶我去北門街附近的商店購物,我竟然直接順手牽羊拿了商店一盒糖果。回家後媽媽大發雷霆,狠狠將我毒打了一頓,最後被外公苦勸下來。他也不罵我,只是騎著腳踏車,戴著淚眼汪汪的小搗蛋,去向老闆鞠躬道歉。


媽媽認為要好好糾正我的行為,開始實施斯巴達式教育,稍一不聽話就祭出爸爸製圖用的
T 字尺狠狠揍我屁股。每次被「大板子」打,我就會呼天搶地喊外公,媽媽也不管,硬是把我拖到房間,鎖上房門繼續修理。外公總在門外大聲敲門,喊著媽媽的小名。那個聲音,好慌張好焦急,直到今日,我都依稀記得。

外公總是疼我愛我,維護著我,唯一見到他發脾氣的一次,卻是因為我的玩具箱。那時,我有一個大瓦楞紙箱,所有心愛玩具都在裡面。我頑皮之外偏偏習慣又不好,玩具從不收拾,客廳便始終散落著我的玩具,大人稍一不慎就有可能踏到「地雷」,甚至被絆倒。更糟的是,紙箱裡玩具實在太多,堆積如山後自然藏汙納垢,最後竟然成為了老鼠的溫床。偏偏媽媽小時候被老鼠咬過手指,陰影始終難消,每次鼠輩出沒,便聽到玩具與掃把齊飛,吱吱聲與尖叫聲合鳴。靠著玩具掩護,罪魁禍首始終難以就地正法。於是有天外公火大了,拎著紙箱就往垃圾場走。我一看可不得了,哭得呼天搶地,差點連甘蔗板屋頂都被掀翻。但外公也不管,把所有玩具全部一股腦丟掉。我眼淚哭乾了,卻挽救不了可憐的玩具朋友們。不過,自從那天後,老鼠們便一一伏法,再也無法在家中遊蕩了。
 

爸媽結婚時年紀輕,經常吵架,一吵架就鬧離婚。記得有次兩人離婚協議書都準備好了,只等蓋章。外公苦勸無用,只有在房間唉聲嘆氣。我那時似懂非懂,看到離婚協議書,不知為何竟拿起兩人的印鑑,這蓋一個,那蓋一個,轉眼間整張協議書全部都是紅色印章。兩人看了,少不得將我臭罵一頓,然而婚倒是不離了。

 

爸爸五專還沒有畢業就結婚,退伍後工作收入不多,只好暫住在外公家。或許覺得寄人籬下吧?雖然外公從沒對爸爸說過重話,但每次吵架他總鬧著要離家出走,一走就嚷著要把我帶走。有次爸媽又吵架了,爸爸同樣要帶我離開。我與外公兩人在廚房洗手台,默默聽著房間傳來爸媽的爭吵聲。

 

「阿公,爸爸要帶我走。」突然,我開口說話。

 

外公點點頭,沒有回答。

 

「我必須跟他走,因為我是陳家的人,不是張家的人」我說。

 

外公始終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洗著碗,不遠處是爸媽的爭吵聲。

我忘不了他當時的眼神,他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卻是那麼孤獨,那麼哀傷。

直到今天,我仍然不太明白自己當時為何會說出那樣的話。那時我年紀實在太小,什麼也不懂,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說出的話,有著甚麼樣的重量。

 

外公年輕從軍,隨政府播遷來台,與老家失了聯繫,無依無靠。那時候局勢混亂得很,聽媽媽說,有天外公去理髮廳,看見當時還是小嬰兒的媽媽很可愛,或許是真的很想要有一個家吧?他竟偷偷將嬰兒抱回家。媽媽的親生父母都是台灣人,自然畏懼外省的軍官,不敢聲張,只能夜裡暗暗掉淚。

 

現在聽來難以置信,但媽媽卻因而獲得了很好的教育與照顧。雖然不是親生,外公對媽媽卻呵護備至,無論食衣住行,都傾其所有的照料,無不妥貼。後來媽媽讀了護校,考進衛生所,與爸爸結婚,生下了我,外公含辛茹苦幾十年,終於有了一個溫暖且熱鬧的家,不再孤家寡人。對於女兒、女婿,以及外孫,他自然疼愛到心坎兒裡去。卻怎麼知道,每次父母吵架,外公就被迫面臨一次家庭破碎的煎熬,而我一個小小孩童無心的話語,更深深傷害了老人家的心。一直到後來媽媽跟我說起這件事,我才逐漸了解,當時外公多麼心碎。

 

那是我對外公最後的記憶了。

後來,外公健康狀況惡化,在榮總捱了好一陣子,每次我去看他,都說不上話,只見他愈來愈虛弱,不久便過世了。外公過世那天,我與姑姑們坐在客廳等電話,只聽到她們用台語輕聲的說:「過身啊喔?」大家一陣忙亂,
我年紀太小,也沒有人來理會。我隱約感到一絲不祥,卻又抱著一絲希望,深信自己是聽錯了,撐著等到爸媽回家。

深夜,父母終於回到家中。待得他們親口告訴我外公過世的消息,我沒有嚎啕大哭,眼淚靜靜滑落。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感覺到那麼深沉的悲傷。爸爸將我帶進浴室,放了盆水為我擦臉,一面告訴我,外公去天堂了。天堂是那兒呢?那時的我其實不太懂。

 

時常覺得,無憂無慮的童年自那時便悄然畫下了休止符。

外公過世後,父母被外人欺負,欺騙他們不是親生女兒,無法繼承房產。母親當時年輕,也沒有細想,將房子賤賣給一個無良的騙子,父母總稱呼他「張某人」。我當時雖然剛上小學,但已記得那位張某人苦苦逼迫我們全家賣房,不斷催促爸媽搬家,深怕他們反悔。我們全家戚戚惶惶,無奈搬離眷村,攢了些錢住進公寓。

爭吵依舊家常便飯,三天兩頭就上演離婚戲碼。經常在深夜被他們大聲爭執的聲音驚醒,在黑暗中我有時便想起外公,想起我曾經對他說過,以及來不及對他說的話。

 
 

大庭新村在1994年完成眷村改建,童年回憶中的紅色大門、庭院綠樹,以及推開紗門後的一切痕跡,都早已化成煙塵。然而,偶爾在一些默默的時刻,我仍會想起外公,想起他的慈祥,想著倘若他還在我的身邊,我的人生會多麼不同。有時,仍會希望牽著他去河邊散散步,看著他在夕陽餘暉中的背影,就如同那時我追著他在運動場上奔跑、割傷手時呼喚著他一樣。

 

後記:這篇文章使用的音樂是日本電影《情書》配樂 "A Winter Story" 我非常喜歡這首曲子,特別是男主角轉學後,女主角將《追憶似水年華》放回書架的那幕,非常感人。而後續的發展,也讓人深刻難忘。剛開始遍尋不著這首歌,終於找到了,於是將它與這篇文章放在一起。







( 心情隨筆心情日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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