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介紹《尋愛偵探阿洛伊斯》（Aloys）時曾對精神疾病做過簡單介紹，談到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也稱心理分析）影片，就非得談到《黑天鵝》（Black Swan）這部經典名片，因為它對精神疾病的成因、發展、症狀、結果，有淋漓盡致的呈現，觀眾得以從劇情中去分析整個疾病演變過程。本片不但是精神分析名片，在藝術上的表現上也因為大量融入專業芭雷舞劇的舞蹈和音樂，而充滿古典浪漫之美，也調和了劇中因精神疾病引起的懸疑與驚悚，呈現剛柔並濟、一緊一鬆的效果，能融洽兩種對立的表現形式讓觀眾接受不同的震盪洗禮。

 如就創作角度來看，本片的題材設定可謂相當精準成功，就如片中藝術總監托瑪斯（Thomas）在開片後不久所說：「純潔的女孩，天真無邪，困在白天鵝的身軀裡，牠渴望自由，但只有真愛能破除這個魔咒，她的願望就快應驗了，對方是個王子，但在王子示愛之前，她貪婪的雙胞胎姊妹黑天鵝，用詭計引誘她，內心受到重創，白天鵝從懸崖一躍而下，她自殺了，在死亡當中，她找到自由。」柴可夫斯基《天鵝湖》（Swan Lake）的故事，在本片中就是一個隱喻，天真女孩受巫師詛咒困在天鵝身軀裡失去自由，只有真愛能破除這個魔咒，就如我們的靈魂被困在身體裡，要擺脫這種痛苦唯有靠真愛來做靈魂（意識）的昇華。但托瑪斯做了劇情的改編，黑天鵝從巫師的女兒變成白天鵝的孿生姊妹，好讓同一個舞者飾演兩角，以捧紅一位舞星來挽救日漸流失的票房，在看似合理的劇情下，其實隱藏著編劇的巧思與計謀，也就是透過一人飾演兩角，導引出整串分裂的故事，包括以「雙胞胎」象徵雙重人格，以「引誘她」象徵第二人格（黑天鵝）對主人格（白天鵝）的干擾，以「找到自由」象徵死亡是一種解脫（這點當然有待討論）。

片中女主角蜜拉是位芭蕾舞者，主人格乖巧、軟弱、服從、依賴的像個小女孩，這可以從她天真無邪的表情和笑容明顯的看出來（歸功以本片獲得雙金等多項最佳女主角獎的本尊精湛演出），粉紅色系的臥房、滿滿的絨毛娃娃、每晚扮她入眠的發條旋轉音樂盒，也都洩漏了這項特質。同時，她也是個性和性愛壓抑者，對母親、長官、夥伴的態度都不敢強烈反抗，已經二十八歲的她沒正式交過男朋友，片中暗示，她似乎只有過一次性經驗，同時在母親的監視下從未自慰過。這個主人格就像一隻純潔的白天鵝。

但是，蜜拉也有一個第二人格，她一直強烈想成為劇團的首席舞星，而且得失心非常重，這使她過度練習到腳姆趾趾甲斷裂、背上長皮膚疹、不斷用手去抓破疹子，甚至因為仰慕或者取代的潛意識，偷取前任首席舞星的小化妝用具，但也因而讓她成為全團動作最好的人，因此有機會當任主角。其實，人多少都會有雙重人格，只是輕重以及有無辦法分辨與控制的問題，但此時，蜜拉就已經因為第二人格而顯現出壓力症候群及身心症病狀，不過也因為這個第二人格，驅使她在托瑪斯因為她太過拘謹無法放開，因而不打算選擇她當主角時，畫了漂亮的妝單獨去找托瑪斯爭取機會，「畫了漂亮的妝、單獨」有引誘的潛意識，而托瑪斯也確實遭她引誘，所以她成功得到角色。蜜拉的第二人格，就是尚未完全發展開來的黑天鵝：引誘、奪取、狂野。

長期以來，助長蜜拉主人格、壓抑第二人格的，是她也是位芭雷舞者的母親艾麗卡（Erica），艾麗卡因為懷了蜜拉而決定放棄舞星夢全心獨力照護女兒，到蜜拉二十八歲了還親自幫她穿載衣服、檢查身體（蜜拉有慢性皮膚疹、舞蹈傷害）、剪指甲、睡前床邊說話/蓋棉被、在蜜拉房裡沙發上打盹守護、叫蜜拉Sweet girl，直把她當成一個孩童，這看似過度呵護的行為，卻是絕對支配的控制慾行徑，這也可以從很多情節看出端倪：她不允許蜜拉違背她的任何旨意（如強迫蜜拉吃蛋糕）、完全介入蜜拉的隱私（蜜拉房門沒有鎖，她可以隨時任意進入蜜拉房間）、強勢干涉她的交友（如出面趕走劇團來訪的莉莉，而這也是蜜拉一直沒正式交過男朋友的原因嗎？）。也因而，艾麗卡對蜜拉的愛變成礙，也成為蜜拉日後反叛的第一個對象，此時礙又變成了怨。（註一）

蜜拉爭取到首席舞者，同時也面臨兩個必須突破的關卡：首先，是前首席舞者對她的攻訐，還有競爭對手莉莉對她的引誘（在片中，她就是外在的黑天鵝），在重重的巨大壓力下，蜜拉終於演變成精神分裂（註二），前首席舞者讓她產生自殘的幻覺幻境，莉莉讓她產生被害妄想症。電影自此進入虛實不分的交錯畫面，也在幻境中進行蜜拉自己的妄想情節，但理性的觀眾仍可以判斷出何為真實，何為幻境。

第二個關卡是，蜜拉必須展現出黑天鵝的特質，才能圓滿詮釋這個角色，可是她根深蒂固的主人格卻始終壓抑這個特質的出現，她一開始先把絨毛娃娃丟棄，接著焦慮的把音樂盒摔毀，也拾了一根木棍預計將門堵住不再讓母親進入房間，進而直接反叛母親的約束，在演出的前一晚和前來邀約她去酒吧喝酒、嗑藥紓壓的莉莉一起外出（莉莉是明天主角蜜拉的備用人選，預防蜜拉臨時出事可以隨時遞補），後來蜜拉在藥物的助興下和男人在酒吧裡猥褻，也幻想和莉莉產生同志性愛關係（所以片中蜜拉的性愛是雙性的），並幻想莉莉是透過引誘以便陷害她，奪得演出主角的機會，因而蜜拉又在黑天鵝上台前，在幻境中殺了準備要登台的莉莉以捍衛自己的演出（本片也在幻境中呈現驚悚效果），至此她的黑天鵝性格終於完全呈現出來，因而在上台後完美的詮釋了黑天鵝的特質。

蜜拉突破兩個關卡完美演出，除了已經嚴重精神分裂、雙重人格外，也已經完全融入劇中世界，就在白天鵝縱身跳入懸崖自盡時，她也在跳到下方的彈簧床後刺腹自盡，與戲情做最完美的融合，臨死前並說了一句：「完美。」

故事結局似乎與一句長久以來對藝術家的評語頗為符合：「完美是一種強迫症，藝術家都是瘋子，死亡是最高境界！」但果真如此嗎？如就精神醫學來講當然不是，因為上述的都是一種精神疾病的症候，但藝術哲學則認為，藝術是人間真善美昇華後的美學形式極致表現，而精神疾病與真善美的極致昇華當然是背道而馳的，猶如魔與佛似是一線之隔，卻是兩個極端的境界，那答案是甚麼？就在托瑪斯開頭講的那句話裡：「只有真愛能破除這個魔咒。」也就是靠真愛來做靈魂（意識）的昇華，而不是靠精神錯亂來做自我的欺騙。蜜拉可以完全熱愛她的藝術、當下完全投入她的表演，但當這個情境過後，她仍須回到真實世界，就我自己本身也是一個創作者來說，我相信創作過程中我們確實是會進入作品的情境，甚至在作品完成後一段時間才能完全抽離（尤其是長篇作品時，陷入的時間會越長），但精神越健康的人越能明辨虛實、越早抽離，回到世界做真善美的修練（這才是藝術的本質），不應將虛實不分當成是藝術家特質，將殉道當成是藝術家最高精神成就。（註三）

本片另一個值得探討的議題是，強調性解放在個性解放中的重要性，包括：托瑪斯要求蜜拉自慰體會性愛、與蜜拉舌吻告知什麼叫引誘、蜜拉在幻境中與莉莉發生女同志性愛（所以本片的性解放是雙性的），這些都是構成蜜拉完成個性解放的重大因素，而蜜拉在完美演出黑天鵝後也主動報予托瑪斯一個深吻。就佛洛依德（S. Freud）的精神分析理論來說，性是人類重要的本能之一，受到壓抑之後會產生多種人格障礙，這個理論並無不合理，但不代表是真理（譬如許多修士、居士在調適後並不因而有人格障礙），也不代表逆推為合理（譬如性滿足的人人格就是健康的），我們不必刻意性壓抑，但也不用刻意性解放，甚至是為了解放而解放（這也是一種病）。同樣的，就藝術而言，不必為了飾演（書寫）妓女而去從事妓女、為了飾演殺人犯而去殺人、為了飾演癌末病人而讓自己罹癌，就一個專業演員（作家）來說，用心共處、揣摩、想像、感受、融入當下情境，即能完美詮釋那個角色，就如梁朝偉在侯孝賢的《悲情城市》中，並不需要本身是政治受難者才能完美詮釋林文清那個角色，逆推亦然，政治受難者不一定就能詮釋這個角色，所以「有過真實經驗」才能「詮釋角色」的連結並不正確，因此戲內、戲外，放開個性與性解放都不必是相連結的。

最後要談的是，許多片子的劇情會給觀眾未盡合理或突兀的感覺，最後只好以「劇情需要」來解釋或諒解，但這種缺失應該是要避免的，所以在劇情推演時，就應該在許多轉折處預設伏筆或在細微處照應到，本片除了整體編劇架構十分突出外，在小情節上有都有合理的照應。譬如，托瑪斯認為蜜拉引誘他是她打破拘謹的開端，但如果因此就選她也顯得理由單薄，因為蜜拉終究放不開，所以他才從紐約找莉莉來取代她，於是片中就提前設計莉莉在一次練習時，托瑪斯評論說，莉莉跳得真輕盈、放開，但腳步還是有點凌亂，如此就構成托瑪斯押賭蜜拉的合理性。再如，蜜拉的妄想越來越嚴重，後來有一次出現紅眼、長出黑羽毛的細梗，這便是象徵黑天鵝的人格終於正式完型出現了。又如，莉莉終究有無要透過引誘陷害蜜拉的意圖？因為後來蜜拉呈現妄想，所以也無法判斷誰講的才是真的，但劇中有一個細節，蜜拉母親轟走莉莉，蜜拉趕緊出來叫住她，此時，莉莉已經轉身走了好幾步且表情正常，如果她是預謀的，那麼她應該會不自主徘徊一會兒等待時機並露出憎惡的神情。另外，當蜜拉嗑藥回來和母親發生爭執，回房幻想與莉莉激烈性愛時，她母親不會闖進來阻止嗎？所以劇情在之前便預設了蜜拉拾回一根可以堵住門的棍子。最精彩的一幕是，蜜拉要妄想自己殺了莉莉才能凸顯出黑天鵝的特質，所以劇情設計蜜拉在前一幕時失誤，因而讓她妄想是莉莉與舞伴串通好來設計她，所以她才又妄想莉莉已經因為自己的失誤而準備好豋場取代她，也因而她在妄想中當機立斷殺了莉莉以確保自己上台的機會，可見「前一幕時失誤」是個很重要的伏筆，讓以後的劇情變得很合理，如果沒有這個梗，那莉莉突然出來要搶著登台便會顯得突兀，這就是編劇的精密度。

本片透過精神疾病，最終也是最惋惜的結果――自殺，做為結局，很明顯的，這是精神疾病引發的認知衝突行為，是應該被護導的，而不是一個人格或精神的完成。

註一：一些影評認為艾麗卡將舞星夢轉嫁到蜜拉身上，導致蜜拉壓力過大而精神分裂，實則，艾麗卡之前即規勸蜜拉不用太重意是否選上主角、不用去找托瑪斯爭取，之後也表示不容許托瑪斯利用潛規則侵犯蜜拉，在莉莉以備用人選的姿態造成蜜拉的威脅時，也告訴蜜拉不用想太多，這是必要的預防規則，最後在蜜拉演出前晚喝酒、嗑藥紓壓而陷入昏睡沒有醒來時，她非但沒叫醒蜜拉還自作主張去電請假，種種跡象可見她完全沒有要求蜜拉成功的意圖，相反的，陷入另一種極端保護。但極端保護變成絕對占有，對別人與自己也都是一種壓力源，她之所以會有這樣的行徑與她是一位封閉的偏執者有關，譬如，她的興趣是在畫室裡做畫，但做畫時會發出類似哭泣的聲音，而且畫的都是她和蜜拉的頭像，沒有寫生畫或其他對象，象徵她的世界裡只有她們兩人，這或許與她放棄星夢後進而自我封閉有關，也可以解釋因為母親的關係，蜜拉生理上有些母親的精神遺傳。

註二：人格分裂、多重人格、精神分裂，參見〈尋愛偵探阿洛伊斯〉註二。

註三：華人天后張惠妹出道後有共近300場的個人演唱會，創下華語女歌手最高紀錄，她訓練自己，今天演場會時情緒要亢奮到最高點，明天就要回歸原點、一切如常。（TVBS 42歡樂台，2017.1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