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是一部美國愛情歌舞片（註一），從它橫掃各大獎項來看，它並非只是一部炫技的歌舞片，其中對「理想」的追求、堅持、迷惘與代價的呈現與探討，更是搔動了許多人的內心和淚腺。

或許，京劇和歌仔戲也可以算是漢族特有的古典歌舞劇（非僅是歌劇），但近代台灣歌舞片卻很缺乏，蔡明亮被認為是最「趨近」（情色）歌舞片的導演，2005年《天邊一朵雲》是他歌舞片經典之作；至於經常跟「拉拉鍊」（La La Land的諧音）並提的2017年魏德聖《52 Hz I Love You》則是屬於音樂片並非歌舞片，但台灣目前常將兩者混淆，也可能是台灣這兩類電影都不多，所以就不小心併為一類看待了。

做為歌舞片，歌舞在片中當然必須有足夠的分量，透過歌舞藝術來敘事、抒情、對話、獨白，或者歌舞就是劇情所需要的一部分（譬如練習過程、正式表演），在現代主義作品裡，歌舞劇情當然也可以是超現實、象徵意涵的表現形式（《水底情深》啞巴女主角，便因為幻想和人魚的戀情，因而起身與人魚展演了一段歌舞），除了賞心悅目外，歌舞也能完全融入劇情，成為表現劇情的方式之一。同理，要將一種藝術元素（譬如詩、歌詞、戲劇）大量置入到文本裡去，便要相當注意它們的融合性，譬如，男孩經常送詩給心儀的女孩，但這些詩與男孩的訴情並無太大關聯，而且這些詩攏總起來，也不能深刻呈現男孩的特質或志趣，這時，詩就只是作者的炫技，不管寫得好壞只會令人感覺突兀。其它常見的還有，透過戲劇或樂團演出來表現同儕間的磨合與努力，這時劇中的演劇或音樂如果不能成為劇情的一部分，也會像硬塞一塊磚頭到一道牆裡一樣格格不入。

話說回本片的劇情，女主角多蘭是一位Cafe店員，熱衷表演，但每次試鏡總是鎩羽而歸，男主角塞巴斯蒂安（以下稱小塞）則是熱衷爵士樂但落魄不得志的鋼琴演奏家，因為堅持彈奏爵士樂，沒有配合餐廳經理要他演奏聖誕節應景兒歌而被炒魷魚。但多蘭卻深深被小塞對爵士樂的執著而感動，雖然她並不喜歡爵士樂，但兩人還是因為欣賞彼此對理想的堅持而成為戀人，此時多蘭還因而拒絕一位富有的流行小說作家追求，表現多蘭並不是因為貪慕榮華富貴而想成為明星，她真的是在追求表演藝術的理想。

小塞被炒魷魚後為了餬口加入一個流行樂團，穿起與他不搭調的搖滾服裝擔任鍵盤手，擺出各種扭捏作態的姿勢供攝影師拍照，因為與志趣不合，小塞相當痛苦，多蘭勸他，把這個機會當成是累積以後開設「小塞爵士樂俱樂部」資金的過程，小塞接受了，這顯現了大多數人在追夢想過程中對現實不得不的妥協與折衷。

後來小塞的樂團越來越走紅，經年在外演出，而且受歡迎的盛況還會持續下去，但多蘭依舊到處碰壁，甚至她精心設計演出的小劇場獨角戲還被朋友暗地說的一文不值。此時的多蘭極為沮喪，而且不能忍受和小塞聚少離多、充滿不確定性的戀情，同時也認為小塞已經喪失初衷，兩人發生強烈爭執後多蘭決意分手。這時顯現的是，人在長久理想得不到肯定與發揮，甚至備受打擊的情況下所產生的焦慮、絕望與放棄，乃至影響了理性與生活。

多蘭於是先放下一切回老家休養，但這時小塞突然接到一位導演的電話，表示看了多蘭的獨角戲後極為欣賞，邀請她試鏡，小塞於是百般鼓勵已經心如槁木，不再具有任何鬥志的多蘭要再勇於嘗試，多蘭終於接受試鏡，並以自己受挫的生命經驗做了一段有激勵、有悲傷，但始終不放棄，令人動容的即席演出（這是女主角在本片中表現最精采的一段），因而雀屏中選，從此展開巨星之路。這裡顯現出，挫折，尤其是長期的挫折雖然難熬，甚至令人對人生茫然，但這些都會內化成堅韌的個性和能力，並且成為成長和智慧的養分。固然，成功絕對有機會的成分，但機會是留給準備好而且還未放棄的人，如果沒有準備好或已經放棄了，那麼機會縱使來了也會從眼前消逝。

劇情到這裡達到高峰，兩人都得到可以發光發熱的舞台了，將美國奮鬥冒險、不畏艱難、追求理想、享受成功、擁抱掌聲的開國精神表露無遺，也令人振奮（最典型的無非就是《洛基》（Rocky）系列），但本片劇情卻在這裡急轉直下，兩人為了各自到處奔波追求夢想而分手。多年後，多蘭與他人結婚生子，有一次偕同先生偶然來到一家「小塞俱樂部」見到了主持人——小塞，兩人深情卻又陌生、情怯的相互遙望，劇情以回憶摻加臆想的方式展開，在小塞彈奏爵士鋼琴中，時光回到他們相遇、認識、交往、熱戀、爭吵的過去，但是，如果，如果在那個分岔點上，他們沒有堅持各自追求夢想而是選擇在一起，那麼，會結婚、生子，然後來到今天這間俱樂部一起觀看表演的，會是多蘭和小塞，而不是多蘭和另一個男人。這一幕在抒情爵士和意識流動的共同交織下，充滿浪漫淒美，卻也充滿強烈的矛盾糾葛和撞擊，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你會選擇逐夢還是愛情？

過去，太多故事、世俗價值觀一再警誡我們堅持理想、追求成功的重要性，而在那個百業待興、經濟起飛的資本主義年代，這個觀念似乎更是不容置疑，你不是成功人士，就是平民百姓，甚至是魯蛇，但現在我們開始反省了，真的是這樣嗎？反而呈現出「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的省思。故事結局是，多蘭和小塞終究並沒有交談，往事已矣，妾身有夫，他們只能彼此暗中給對方一個苦澀的點頭微笑，是懷念，更是祝福，以後情人就是陌路人了，前途各自珍重。

現在，你會選擇甚麼？2017年美國片《大娛樂家》則提供了另一個平衡的看法，見註二。

註一：除了歌舞片，另一種型態則是熱舞片，如：《閃舞》（Flashdance）、《熱舞十七》（Dirty Dancing）都是舞技加上逐夢而至今仍大受好評的佳作，後來的《舞力全開（Up All）系列》則是以偶像劇劇情包裝炫技，因而褒貶不一，由此可知，沒有內涵，只有炫技，淪於感官刺激的展演，難以獲得高度評價與流傳。

註二：獲得金像獎、金球獎雙金提名的2017年美國片《大娛樂家》（The Greatest Showman）也是一部令人雀躍與振奮的現代歌舞片，雖然沒有太深刻的轉折與意涵，但以大眾通俗角度而言，它是相當成功的。在娛樂方面，它以馬戲團為背景呈現的現代歌舞，有足夠且專業的娛樂性和爆發力；在內容方面，它呈現追求理想的激發點、手段、迷失與回歸，強調理想應在兼顧家庭下發展才是幸福，而非只為了向更多人證明自己的能力而無所限制的拓展，同時片中亦強烈表現出對弱勢階級與族群被歧視的抗議，這點令人非常動容。主題曲﹤This Is Me﹥獲金球獎最佳原創歌曲獎，搭配電影劇情觀賞（一群長相怪異因而被歧視排擠的異類，不願服輸仍與命運抗搏的站上舞台表演），振奮程度可以讓瘸腿的人站起來跳舞，頹廢、沮喪的人可以去讓它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