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日常語言往往暗藏著我們默許的事物狀態,有些甚至還暗示著某種形而上學。比方說,如果今天國小國語老師要學生用「動不動就...」來造句,有兩個學生分別寫下:
他動不動就生氣。
他動不動就安靜。
我們直覺上會認為第二句怪怪的,為什麼?動不動,類似偏義副詞的情狀,暗示著後面有事發生,由靜入動。「生氣」是由靜止轉而躁動,符合這種語用方式,「安靜」則是由動態至停頓,違反這種語用方式。可是底下的句子並不奇怪:
他動不動就休息。
言下之意,可能大夥兒正在行進中,某個人走沒幾步就喊累休息,顯得格格不入。在此,運動是個常態,靜止則是反常。在行進間,停頓反過來變成是有事發生。所以這樣看來,「動不動」後面未必要接動作,而是在相對狀態中的例外。
不過話說回來,一般在人身上,我們似乎還是以靜止為常態居多。彷彿我們認定一種靜止優於運動的形上學。亞里斯多德便是如此看待事物的:運動是為了靜止,或者說,一旦運動達到目的,就回到靜止狀態。當然我們都知道,伽利略所提出的慣性定律把這種存有學上不對等的地位消除了,靜止和運動,沒有哪一個更具有優先地位。
日常語言好像也反應了這種「慣性定律」,我指的不限於物理法則,而是泛指對事物狀態的認知。正如同靜止是人的常態,運動則屬於某些器物的本質。因此我們會說:
這車動不動就拋錨。
我的電腦動不動就當機。
據說,文學語言本質無他,無非就是對日常語言施暴。俄國形式主義所提出來的「陌生化」或是「去熟悉化」,雖然已經是老生常談了,但當作是文學性的判準,八九不離十,還滿管用的。「陌生化」的施展,小至用字遣詞,大至小說人物與情節的構思,可說是無所不在。我們可以回到「動不動」的例子:
他動不動就沒事。...
言下之意,在某個世界之中,人處在麻煩中是個常態。這句話或許要帶出某種反諷的觀點或情節。如果有人說:
這個世界動不動就和平。
我們總會覺得此話違反了甚麼東西。到底是甚麼東西被違背了?是實情嗎?那倒未必。在很多時代和多地方,動亂是常態。這句話所違反的,或許是我們某種形上學的一廂情願吧?我們對生命的宿願是,動盪和戰亂只是暫時的,和平才是目的。如果戰爭是目的,那也是為了完成和平這個更高目的的手段,這好像對侵略者與抵禦者都說得通。所以,「這個世界動不動就和平」,聽起來就跟「他動不動就健康」一樣不合常理。如果這些話出現在詩歌或是小說,我們則會說這製造了某種「陌生化」的效果,正所謂:「拿了詩的執照就胡說八道(The poetic license is poetic nonsense)」。(這句話是我編的)
最近頗迷法國詩人夏赫(René Char, 1907-1988),他的語言不斷為我帶來「陌生化」的驚喜,比方說:la nuit est claire á traverser(夜晚亮得足以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