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體:小 中 大 |
|
|
|
| 2026/09/22 15:14:16瀏覽267|回應4|推薦2 | |
談到工業化,立即就掀起了關於「工業化」與「開放社會」之間究竟有無因果關係的爭論。部分意見認為兩者並無因果關係,也就是說,工業化並不需要以開放社會作為條件;或者,開放社會並不特別有利於工業化的開展。 這裡討論瓦特的故事,不僅因為他對工業革命終究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也因為他的經歷讓我們看見:工業革命究竟需要什麼樣的社會條件。 工業革命需要的並不只是煤、鐵、資本和勞動力,也不只是政府集中資源的能力;它還需要一個能讓知識流動、讓異端思想存在、讓不同階層的人互相合作,並使發明者有機會把想法轉化為實物的社會。 十八世紀的英國當然還不是今天意義下的民主國家。但是,它已經出現了一些通往民主社會的制度趨勢。而瓦特的成功,正是這些趨勢共同作用的結果。 一、瓦特首先受益於「身分限制並不絕對」的社會 瓦特出生於蘇格蘭格里諾克,並非貴族,也不是宮廷裡受到君主豢養的御用科學家。他學習的是數學儀器製造,屬於工匠與技術人員的領域。 他從倫敦返回格拉斯哥後,原本希望開設自己的儀器作坊,卻受到當地行會制度阻礙。因為他沒有完成行會所要求的完整學徒年限,行會不願准許他在城內自由營業。 這一段經歷十分重要。它說明英國當時仍然存在封閉的身分制度與既得利益。傳統行會可以利用資格規定排斥外來者,限制一個人的工作機會。 但是,事情並未到此為止。格拉斯哥大學的教授們看見瓦特的才能,讓他在大學內設置作坊,擔任數學儀器製造者。格拉斯哥大學的官方資料也記載,瓦特約二十歲時即受聘為校內儀器製造者,並獲得住處與工作空間。 這件事所顯示的,不是當時已經完全民主,而是社會內部已經存在多元權力中心。 行會可以拒絕瓦特,大學卻可以接納他;地方既得利益可以封鎖一條道路,另一個相對自主的機構卻能為他打開另一條道路。 這正是開放社會的重要特徵:任何單一組織都不能完全壟斷一個人的命運。 在高度集權的社會中,如果唯一的權力中心認定一個人不合資格,他就可能再也沒有其他出路。但在權力相對分散的社會裡,一個人可以在某處受到排斥,卻在另一處得到機會。 這種「可以另尋出路」的可能性,正是個人自由與制度多元的起點。 二、大學沒有只看瓦特的身分,而是看見他的能力 瓦特沒有正式大學學位,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學者。但是,格拉斯哥大學並未因為他只是工匠,便把他排除在知識共同體之外。 他在大學接觸到化學家約瑟夫・布萊克等學者。布萊克關於潛熱的研究,對瓦特理解蒸汽、熱量及機器效率具有重要啟發。瓦特則以儀器製造、實際觀察和機械能力,把抽象科學知識轉化成技術問題。 這是一種跨越身分界線的合作:大學教授不是只在書齋裡研究理論;工匠也不是只能服從既有做法;科學知識與手工技術彼此交流;理論工作者和實務工作者可以互相學習。 這種關係與傳統的官僚社會很不相同。 在一個身分高度封閉的社會裡,學者、官員、商人和工匠往往分屬不同階層。知識可能被視為少數人的身分裝飾,工匠則被當成只需遵命做事的低階人員。 但是,工業革命需要的恰恰不是這種固定分工,而是讓理論與實務、學者與工匠、發明者與企業家不斷碰撞。 因此,瓦特的成功不只是個人天才的故事,也是社會邊界逐漸鬆動的故事。 而社會邊界的鬆動,正是廣義民主化的一部分。民主化不只是擴大投票權,也包括打破「只有某種出身的人才有資格思考、發明和發言」的身分壟斷。 三、瓦特的發明來自批判既有技術,而不是服從權威 1763年前後,格拉斯哥大學請瓦特修理一具紐科門蒸汽機模型。瓦特沒有把既有機器視為不可懷疑的權威,而是追問:為什麼這部機器如此浪費能源? 紐科門蒸汽機在每一次運作時,都必須反覆加熱與冷卻同一個汽缸,因而耗費大量熱能。瓦特思考的關鍵是:能否使汽缸維持高溫,另外設置冷凝蒸汽的空間? 由此產生了分離式冷凝器的構想。 這個過程具有一種重要的精神意義:技術進步始於對現狀的不滿,也始於質疑既有方法是否合理。 假如一個社會把「祖制不可變」、「前人的方法不可疑」、「權威既已認定,後人只需照做」當成最高原則,那麼即使擁有聰明人,也未必容易產生持續創新。 科學與民主在制度上雖然不同,精神上卻有相通之處:科學承認既有理論可能錯誤;民主承認統治者可能錯誤;科學允許後人修正前人;民主允許人民批評與更換執政者;科學不承認任何人壟斷真理;民主不承認任何人天然壟斷權力。 瓦特不是因為服從既有蒸汽機而成功,而是因為他發現既有機器有可以改進之處。這種允許懷疑、修正和試驗的精神,正是開放社會的文化基礎。 四、瓦特的成功不是一個人的成功,而是一個合作網絡的成功 瓦特提出技術構想以後,並沒有立即取得商業成功。他需要資金,需要精密製造技術,需要大型汽缸,也需要能把發明推向市場的合作者。 最初,企業家約翰・羅巴克為他的實驗提供支持;羅巴克後來陷入財務困難,瓦特又與伯明罕企業家馬修・博爾頓合作。1775年,博爾頓與瓦特正式建立夥伴關係,利用博爾頓的資本、工廠、人脈與商業能力,使瓦特的技術得以實際生產和推廣。 其中還包括約翰・威爾金森等人的精密加工技術。如果沒有足夠準確的汽缸製造能力,瓦特的設計即使在理論上成立,也很難成為有效運作的機器。 所以,瓦特蒸汽機並不是一個孤立天才突然照亮世界,而是多種角色共同合作的結果。科學家提供熱學等理論知識;儀器製造者將理論轉化為可測量、可操作的裝置;發明者找出既有機器的缺陷並提出改良;投資者承擔早期實驗與開發風險;企業家組織生產、推廣產品、尋找市場;熟練工匠解決精密製造問題;法律制度界定專利及合作關係;市場使用者提供需求、回饋與實際檢驗。 這種橫向合作關係,與「一個最高權力中心下令,整個社會照辦」截然不同。 專制政府確實可以動員大量人力和資源,修築巨大工程。但是,創新往往不是事先知道正確答案後的行政執行,而是在不確定中反覆試驗、失敗、修正和重新組合。 政府命令可以要求一萬個人完成一項已知工程,卻很難命令某個人在指定日期產生一項真正的新觀念。 動員需要服從;創新需要自主。 五,社團與公共討論形成了「非官方的知識社會」 瓦特後來成為伯明罕「月光社」的重要成員。月光社並非政府設立的研究機關,而是由科學家、發明家、醫生和企業家形成的民間交流網絡。成員包括博爾頓、伊拉斯謨・達爾文、約瑟夫・普利斯特里和約西亞・韋奇伍德等人。 他們討論化學、醫學、機械、地質、教育與產業問題,彼此交換知識,也把科學發現轉化為實際應用。 月光社的重要意義,不只在於聚集了一群聰明人,而是顯示社會已出現相對自主的公共空間。人們不必等候國王召集,也不必先取得官僚批准,便可以自由結社、交換知識、討論問題。 這種民間社團是開放社會的重要細胞。民主之所以不只是定期投票,就在於民主需要許多不受政府完全控制的社會空間,包括:大學;學術社群;出版與報刊;商業團體;地方組織;俱樂部及討論社團;宗教和思想團體。 這些組織使知識與權力不至於集中在單一中心,也讓不同觀點有互相競爭、修正與合作的機會。 因此,我們不能把月光社直接稱為民主制度,卻可以說,它體現了民主社會賴以生長的結社自由與公共討論精神。 六、專利制度顯示的,是「權利受法律保障」,而不是權力的賞賜 瓦特在1769年取得分離式冷凝器專利。後來,國會又在1775年通過法案,把其專利保障延長到1800年。 專利制度的重要意義,在於把發明轉化為一種可依法主張的權利。發明者不必完全依賴君主或權貴的私人恩寵,也不必擔心自己的成果可以被有權有勢者毫無代價地奪走。 這種保障可以提高個人投入長期研究與承擔風險的意願。因為他知道,成功以後,有機會在一段期間內取得合理回報。 這裡仍須保留一項批判:瓦特專利受到延長,也曾被認為限制了其他工程師的改良與競爭。專利制度並非只有好處;保障過弱可能使發明者得不到回報,保障過強則可能形成技術壟斷。 但這正說明開放制度的特色:制度可以受到批評,可以在權利保障與公共利益之間不斷調整。民主的價值不在於保證每項制度一開始都完全正確,而在於制度可以公開辯論、接受修正。 七、瓦特所處的英國並不是現代民主,卻具有「民主化方向」 如果把十八世紀英國直接稱為民主國家,顯然不夠準確。當時的選舉權非常有限,婦女、勞工及多數普通人不能充分參與政治;議會也受到土地貴族與富裕階層支配。 因此,我們不能說「民主制度發明了蒸汽機」,更不能把瓦特簡單塑造成民主制度的直接產品。 但是,民主化不只指普選完成的最後狀態,而也應該包括下列歷史變化:王權逐漸受到法律與議會限制;社會中存在多個相對自主的權力中心;大學與民間社團享有一定自主性;出身不再完全決定一個人的發展;知識可以在不同階層間交流;個人可以依法主張財產與發明權利;人們可以組織社團、討論及批評;政府之外存在廣大的社會合作空間;那麼,工業革命確實與民主化趨勢存在深刻關聯。 這不是說民主是工業革命的唯一原因,而是說工業革命所需要的許多制度條件,也正是民主社會逐漸形成的條件。 八、專制可以推動工業化,卻不等於專制創造了工業革命 這裡還必須區分「原創型工業革命」與「追趕型工業化」。 當技術路線已經明確以後,後進國家確實可以利用國家權力集中資源,引進機器、興建工廠、修築鐵路。專制政府有時也能在短期內推動這種追趕型工業化。 可是,這與最初產生新科學、新技術和新產業的社會條件並不完全相同。 追趕者大致知道應該追趕什麼;原創者卻必須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探索。前者可以依靠行政動員,後者更依賴自由試驗、多元競爭與容許失敗。 因此,一個專制國家可以購買瓦特蒸汽機、仿製瓦特蒸汽機,甚至命令全國大量生產蒸汽機;但這仍不能證明專制制度更容易產生瓦特。 需要區分的是:能否集中力量複製一項已知技術,與能否提供環境讓未知技術自然萌生,並不是同一件事。 瓦特的經歷顯示,工業革命並不是某位專制君主下令發生的。它發生於大學、工匠、科學家、企業家、投資者、民間社團和法律制度相互連結的社会之中。 九、有人說:真正的問題在經濟而不在民主 但瓦特的故事告訴我們,經濟活動不是發生在制度真空之中。 瓦特能不能開設作坊,大學能不能收留他,科學家能不能自由研究,企業家願不願意投資,民間能不能結社,發明能不能得到法律保障——這些既是經濟問題,也是政治、法律與社會制度問題。 所謂「先發展經濟,再談制度」,往往忽略了:制度從一開始就在決定誰能得到機會、知識能否流通、錯誤能否修正,以及人的創造力能否被釋放。 民主當然不會直接設計蒸汽機,正如國會不能投票決定科學定律。但是,一個逐漸民主化、開放化的社會,可以讓更多人獲得探索問題的空間,也可以避免某個權力中心壟斷什麼可以研究、什麼可以懷疑,以及誰有資格成為人才。 十、結語:蒸汽機背後的開放社會 瓦特的成就當然離不開他的個人天分、勤奮和堅持,也離不開英國的煤炭、資本、商業市場與技術傳統。 但如果只有煤炭而沒有科學交流,只有資本而沒有法律保障,只有工匠而沒有大學支持,只有國家動員而沒有自由試驗,瓦特的構想未必能够發展成改變世界的動力技術。 所以,我們不必主張「民主造成了工業革命」這種過度簡單的命題。比較準確的說法是: 工業革命並非民主制度的直接產物,卻與一個社會逐漸擺脫身分封閉、權力壟斷和思想禁錮的過程密切相關。瓦特不是由民主選票創造出來的,卻是由一個已經開始容許知識流動、制度多元、個人探索與民間合作的社會孕育出來的。 而這種社會趨勢,正是後來民主與開放社會得以成長的共同土壤。 因此,工業革命不能簡單地用來證明「經濟與民主無關」,更不能用來證明「工業化必須依靠專制」。瓦特的經歷反而提醒我們: 專制可以命令人們完成一項任務;開放社會則更可能使人發現,原來還有一項從未有人想過的任務值得完成。 這也許才是瓦特的故事對民主與工業革命關係最深刻的啟示。 |
|
| ( 時事評論|公共議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