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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4/20 14:42:39瀏覽467|回應6|推薦5 | |
當我批評中國社會(可延伸到更廣義的華人社會)的各種可能存在的缺失時,常常遭到不留情的反駁。反駁背後的一種重要邏輯,或可歸納為“天下烏鴉一般黑”(當然,具體措詞可能有不同變化形式)。但是,次數多了,我覺得這些反駁意見代表的是一種保守力量,是保守結構的一部分。甚至說得更極端些,這其實可歸入「反革命」的行動類型。當然,當事人大概不會接受這個措詞,即使這個措詞在中共那裡也已經不再那麼負面。 中共曾經極力要消除「反革命」,把反革命視為嚴重罪惡,並給予嚴厲懲罰。所以,如果主張「天下烏鴉一般黑」有反革命的性質,那麼,它和中共前期的努力方向可說是背道而馳。 而值得注意的是,會拿「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邏輯為中共、中國進行辯護的人,幾乎都是出於現在親中共立場的人士。 所以,一個關注主題變成:如何看待「革命」與「反革命」。 以近代中國的革命過程來說,「革命」與「反革命」兩者其實都有問題。最簡單的批評就是都背離「理性溝通」原則。而且,也正因為缺少理性溝通,所以,讓改革容易流於革命這種激烈形式;而過激的革命又激出所謂反革命。雙方都可能過激,而往往造成血腥衝突。這變成一種歷史的惡性循環。 要引申討論這個議題,首先有個很關鍵、但常被混淆的問題:「天下烏鴉一般黑」究竟是現實判斷,還是結構性的防衛機制?而這種機制,為何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反革命”? 我試著把這整個問題做個較完整的鋪陳。 一、為什麼說是「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邏輯? 表面上,這句話是在表達一種經驗判斷:世界本來就不完美,不必特別批評某一個體制。具體的操作可能是:當我說中國社會有這樣、那樣的缺失(通常,我討論的是結構性的問題),對方則舉某些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的例子,表明美國或西方也有這樣、那樣的問題。結論不外是說:憑什麼老是指摘、攻擊中國社會?你就是仇恨中國。 其實理論上,討論可以進入問題嚴重程度的不同,指出中國社會的這些缺失可能(遠)比西方更嚴重。不過,到這個層次,可能需要更多的資料輔助。通常資料不是完全沒有,只是未必充足。而且,各種不同來源的資料之間往往互相矛盾、扞格。辯論就難以繼續深入。 如果是關於群體文化性格的描述,一般更難有相關測量數據,可爭議的空間當然也很大。針對這類議題,「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邏輯就更有足夠的說服力,幾乎可以抵消一切的文化批評。至少在辯論雙方的氣勢上有這種效果。 但是,常常使用「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邏輯來辯護,其實已經就是一種防衛的態勢。這種敘事的意義,很難不是出於結構的保守作用。 如果我們從「語用功能」(pragmatic function)來看,使用「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邏輯實際上常在做三件事: 1. 抹平差異(Flattening Differences) 就是把制度差異說成是人性的普遍性;專制與民主被說成沒什麼真正不同;壓迫也不過就都是不完美的狀態;系統性問題則被歸為個別瑕疵。結果,比較被取消,分析被中止。 2. 阻斷責任(Blocking Accountability) 一旦「大家都一樣」的說法成立,誰該負責的問題就不再重要;問題在哪也就無從辨識;改革方向的問題也無法提出。結果是責任被稀釋為無。 3. 降格批判(De-legitimizing Critique) 批評者會被轉化為:偏見者、雙標者、被洗腦者。結果,批判本身的正當性很容易就會被取消。 總之,「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邏輯,重點不是在描述現實,而主要是一種語言性的防禦裝置。 二、為什麼這可以被稱為「反革命」? 把常常使用「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邏輯來進行辯護視為反革命的行動,這是嘗試性的看法。但是,如果這個說法成立,這個見解應該很關鍵,可以進一步理論化。 我們先問一個基本問題:革命的最低條件是什麼? 無論是法國革命、辛亥革命,或任何改革運動,其最低前提都是:「現狀是不正當的,而且可以被改變」。這裡包含兩個必要判斷:差異判斷(不是一樣的)、可能判斷(可以變得更好)。 那「天下烏鴉一般黑」做了什麼?它同時否定這兩個前提:革命前提是強調有差異、強調事態可以更好、強調主事者有責任、改革行動應該有明確方向;而使用「天下烏鴉一般黑」的邏輯則比較是想強調沒有差異、事態不可能會更好、主事者無需負責任、改革行動無需明確方向。 結果是改革的認知條件被消滅。所以,這種話術不是單純保守,而是一種取消變革可能性的「認知反革命」。 這裡,也許必須附帶強調一點。把烏鴉邏輯視為一種「反革命」行動,這是一種帶有主觀性的詮釋。這必須謹慎操作,否則會讓討論陷入自說自話的困境。但是,反過來說,我也在和他人對話的過程中,常常遭到他人任意詮釋我言詞的困擾。如何較準確詮釋他人語義,其實是討論中極關重要的工夫。 三、歷史的反諷 中共早期革命,極度重視「反反革命」,現在卻製造了新的反革命機制。這裡可以形成一個很有力的歷史張力。 在早期中共語境中,「反革命」指阻礙革命的人,所以必須被清除。 但問題在於:當革命成功後,體制本身成為既得利益結構。此時,「反革命」的內涵會發生轉變:在革命早期,中共批「反革命」,攻擊對象主要是舊制度的維護者;而革命後,主要攻擊對象卻變成是對現制度的挑戰者。 但更深一層的是:今天的「天下烏鴉一般黑」並不是政治鎮壓,而是一種文化心理機制。它的功能是:讓人不再相信改革有意義。這形成一個極具諷刺性的結構:一個曾經以革命為正當性的政權,最終穩定於一種「取消革命可能性」的文化狀態。 四、革命與反革命的真正問題 關鍵問題其實不是革命與反革命雙方究竟誰對誰錯,而是在「理性溝通的崩潰」。 先說革命行動的問題。革命往往簡化複雜現實、以道德絕對化取代理性分析,並且往往是透過動員而非論證。結果,理性溝通往往被激情取代。 反革命的問題,以「天下烏鴉一般黑」為代表,或可做如下剖析。 反革命否定差異、否定改變可能、否定責任。結果,理性溝通被犬儒主義取代。 革命行動往往過度確信、抱持道德狂熱、行動衝動,傾向否定複雜性;而反革命則往往過度懷疑、 道德虛無、行動癱瘓、否定差異。 最終,革命與反革命行動雙方其實都在破壞理性溝通的空間。 五、惡性循環:革命與反革命的結構互生 這裡可以形成一種很核心的機制模型:這是一種惡性循環:革命與反革命的結構互生。 結構互生式的循環如下:現實問題無法被理性處理,於是累積不滿;進而爆發革命(情緒動員);革命又行動過激;再度引發恐懼;激發反革命(犬儒防衛);於是出現「天下烏鴉一般黑」的典型辯護思維;結果,問題再次無法被處理,情況可能再回到這裡的第一步。 這已經不是單一立場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失去「制度性理性溝通機制」的結果。 六、結語 這裡,可以嘗試凝結出一個很強的核心命題:當「普遍人性」被用來取消制度差異時,它不再是理解現實的工具,而成為阻止改革的結構性機制。 與此對應的命題是:革命與反革命,若同時拒絕理性溝通,將共同構成一個自我封閉的歷史循環。 革命,若沒有理性,會走向狂熱;反革命,若沒有理性,會走向犬儒。而當一個社會在這兩者之間擺盪時,最終被犧牲的,不是某一種立場,而是改變本身的可能性。 近代中國的革命過程,有激情、有狂熱,理性則明顯不足。文革尤其是其中的極端典型。反革命,則也在此刻的中國鮮明顯露。在維穩的口號下,任何公開表達對政府的異議。都可能受到鎮壓或懲罰。革命與反革命,兩種極端態度,互相激盪,很難藉著理性溝通來緩和,來促成真正的共識形成,反而以「零和」的形式大肆抹消可能的累積成果,也抑制了可能出現的理性路線。。 台灣本來有可能成為中國社會改革的一個調節機制。當大陸過度激進的時候,台灣可能發出和緩的呼籲;而當中國大陸走向過度保守、過度維穩取向的時候,台灣也可以提出批判、呼籲改革的意見。但是,事實上,台灣社會的言論尺度大幅受到大陸、中共施壓的影響。台灣社會中對中國社會或華人社會的批評、改革意見,同樣會受到中國大陸或中共主導輿論的嚴厲批駁。從而,台灣漸漸失去了可起調節作用的角色。 其實,台灣社會內部的意見走向,也因此被嚴重撕裂,造成對台灣社會的撕裂傷。 所以,我以為:如何以理性溝通取代革命與反革命兩極路線,這應該是當前華人社會的重要議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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