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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7/25 04:08:00瀏覽264|回應1|推薦1 | |
這是收錄在“微風往事”中的文章之一。曾po在蕃薯藤的部落格裡。 * * * * * * 爸爸愛品酒﹐從小家中就有許多種酒。爸媽的朋友們都以互贈貴重洋酒為禮﹐爸爸最喜歡的﹐是葡萄酒。 七零年代台灣沒有開放酒類大宗進口﹐大多數的洋酒都是爸爸朋友因公出國所帶回來的。逢年過節其他人都互贈罐頭禮盒﹐只有那幾個英文講的和中文一樣流利的叔叔伯伯們﹐會帶一瓶包裝精美的洋酒禮盒﹐來和爸爸聊天。爸爸留他們吃飯﹐並要媽媽多炒幾個拿手菜。帶來的洋酒不會當天打開﹐因為爸爸的書櫃裡總有一瓶瓶還未喝完的白蘭地﹐甜酒﹐和威士忌。 那些叔叔伯伯是爸爸的至交﹐我和弟弟對他們有沒有好感﹐要看他們帶什麼酒來找爸爸聊天。白蘭地和威士忌﹐對我們來說是只能聞不能喝的。 沒有打開的洋酒都堆放在爸媽的床底下。我和弟弟沒事就鑽到裡面去整理排列大瓶小瓶的洋酒。我們最喜歡用稻草編成的籃子裝著的葡萄甜酒Port﹐只要爸爸打開一瓶﹐我和弟弟都要嚐上幾口才放行。爸爸心裡有數我們會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偷喝﹐他總是把甜酒放在書櫃的最上層。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和弟弟總有辦法把椅子和書疊在一起當梯子爬到櫃子上去拿酒喝。 偷喝酒要偷得有技巧﹐才不會被爸爸發現。我們每次只喝一小杯,下次爸爸把酒拿出來的時候就不會覺得忽然少了很多。我和弟弟一直都覺得自己很聰明,但有時我懷疑爸爸是知道我們偷喝酒的。既然我們有節制,他也就裝著沒發現。 除了葡萄甜酒以外﹐我們也喜歡各種水果酒。一年寒冬,家裡照例生了一個小火爐。那時爐子裡燒的都是木炭,好像也沒聽過有人一氧化碳中毒。姑姑臨時帶了表姐妹們來我們家玩。家中沒什麼菜,媽媽就弄了一個火鍋。那時爸爸心情特別好,打開一大罐蘋果酒讓我們五個小孩喝。熱騰騰的火鍋加上一杯蘋果酒,我和表姐妹們臉蛋都是紅通通的。吃完火鍋,我們仍然意猶未盡,移師到火爐前,圍著爐子繼續喝第二杯蘋果酒。表姐找到一些乾玉米粒,就在火爐裡爆米花。呯呯響的玉米花爆得滿地都是,我們樂得笑倒在地上。其實也沒什麼特別好笑的,是酒精的催化作用,一點點小事就讓我們狂笑不已。當晚姑姑無法扛著三個半醉的小鬼回家,我們就一起在客廳打地鋪。第二天早上起來,大表姐第一句話就是問酒還有沒有。媽媽怪爸爸讓我們喝酒,但是爸爸微笑的看著我們:「和親朋好友喝酒笑鬧是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如果巷尾的阿童來和你們喝酒,你們幹不幹?」我和弟弟把頭搖得和波浪鼓一樣,因為我們都很討厭阿童,他專門愛欺負個子比他小的小孩。 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開始看翻譯小,書裡面提到喝香檳酒求婚。淺黃晶瑩冒著泡泡的酒,盛在細長的高腳水晶杯裡,據說和薑汁汽水一樣好喝。金髮碧眼優雅典美的女主角,用細長潔白塗著血紅寇丹的手指,溫柔的持著酒杯。杯緣觸到塗了紅色唇膏的櫻脣,輕輕抿一口,就留下一抹惹人暇想的艷紅…這種羅曼地克令人發暈的情節,讓我對香檳酒產生移情作用。男人向我求婚,除了燭光晚餐和小提琴獨奏以外,一定要有冒著綿密氣泡的香檳酒,雖然那時我還不知道香檳酒是什麼味道。 高中時升學壓力讓大家喘不過氣來。晚上留在學校讀書,書沒唸多少,大半時間和好友們坐在陽臺上長噓短嘆,大好青春就這麼浪費在昏黃的燈光和爬滿螞蟻一般鉛字的參考書裡,真的非常不甘心。我忽然記起和表姐妹們喝酒的暢快感覺,提議明天帶瓶爸爸的酒,一起舉杯邀明月。 在爸爸的書櫃裡翻找半天,威士忌和白蘭地太苦辣,葡萄甜酒沒打開不敢拿,只有半瓶琴酒,記得配果汁最好喝。把酒換裝在小一點的玻璃瓶裡,才能塞得進書包中。 天未黑時我們先到綠門後面吃晚飯,回到教室直接爬到窗外的陽臺上,我拿出酒,好友們準備了紙杯和果汁,我們就開始調酒對飲起來。記得那晚明月皎皎,藉著教室裡透出來的燈光﹐我們一邊喝著酒,一邊聊著生活瑣事,情緒逐漸隨著身體裡的酒精濃度而興奮高昂。好友瑗拉著苓跳起土風舞。我們坐在三樓窗外的陽臺上,沒有任何欄杆圍著,狹長的水泥陽臺,怎麼容得下兩人跳舞?拉著她們坐下來,想學李白賦庸風雅,就拿出國文課本吟唱著他的「月下獨酌」﹕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需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一遍一遍的吟唱著﹐聲音越來越小。瑗忽然哭起來﹐喃喃說著擔心考不上公立大學。苓愁眉不展叨著想跳樓好一了百了。我瞪著她們兩個﹐很不適應忽然轉換的情緒。然而憂鬱是有感染力的﹐沒一會兒﹐茹和美寧也開始抽噎。找她們喝酒是想重溫與表姐妹們興奮高昂的情緒﹐沒想到酒並不能帶給每個人快樂﹐許多人喝了酒就會憶起所有的煩惱。處在高壓的聯考政策下﹐我們是很憂鬱的一群﹐喝再多酒都無法讓我們對未來有任何快樂期許。高中三年﹐是一段段灰澀日子的持續﹐其間或有短暫亮麗的色彩﹐但在大片灰暗中﹐也變得朦朧了。 大學唸的是中文系﹐除了大四的男生以外﹐全校學生都必須住校﹐所以同學感情特別濃厚。滿月的晚上﹐老師帶我們到湖畔點著蠟燭喝竹葉青。每個人都必須吟詩填詞對對子﹐合不合韻並不重要。醉眼朦朧下﹐只要詩詞的境界對了胃口﹐就會贏得滿堂彩。喝到酒酣耳熱之際﹐老師起身踏入湖中學李白撈月亮﹐我們跟著跳進水裡﹐藉著月光戲水笑鬧﹐對著岸邊頭腦清醒不敢下水的同學們﹐大聲唱著「在水一方」。直到半夜校警來趕人﹐才滿腳泥濘濕淋淋的爬牆回宿舍洗澡。那時酒後只有嘻笑戲謔而無淚水與嘆息﹐一段經常在我夢中出現的年少歡樂時光﹐雖然離我很遠了﹐但在夢境裡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大學畢業第二年﹐意外的被公司派到歐洲參加影展。先到英國倫敦開會﹐然後到意大利參加米蘭影展﹐最後去法國巴黎。米蘭影展期間﹐每天晚餐是一天中的大事。紅酒白酒一瓶瓶的開﹐配著不同的開胃菜前菜主菜和甜點。沒有人喝水﹐葡萄酒是唯一解渴的飲料。從來沒喝過意大利紅酒和白酒﹐我被帶點甜味的辛辣飲料迷惑了。一餐下來﹐不喝上三四杯葡萄酒是不可能的。從來沒有把酒當水來喝﹐主菜還沒吃完﹐我的頭就發暈﹐雙腳好像踩在棉花上。起身走進廁所﹐頭更暈的發疼。胃裡的食物馬上翻滾的湧到嘴邊。吐完後漱個口洗把臉﹐就好受多了。同事看到我的臉色﹐告訴我不必喝得那麼急﹐侍者看到杯子裡酒快沒了﹐就習慣性的斟上。如果杯子一直是滿的﹐他們就不會來打擾。口渴時﹐可以自己叫一瓶礦泉水﹐如此才不會喝醉。學會了喝酒應對的竅門﹐我才逐漸懂得品嚐紅酒和白酒。但最喜歡的﹐還是配甜點的Port葡萄甜酒﹐那是小時候和弟弟偷喝酒的記憶。喝到嘴裡﹐甜到心頭。 在巴黎參加派對﹐終於嚐到嚮往已久的法國香檳酒。綿密細緻的氣泡﹐在晶瑩剔透的淺黃液體裡翻滾上昇。輕輕的抿一口﹐有點酸酸的味道﹐沒有我想像中好喝。但是水晶酒杯沉重的質感﹐讓整個派對氣氛都優雅高貴起來。執著酒杯﹐就不能張牙舞爪的講話﹐細聲細氣的低聲慢語﹐只怕自己的嗓音掩蓋過香檳氣泡的嘶嘶聲。那次真的是在品嚐香檳酒﹐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以後多次在美國喝香檳﹐不是用便宜的玻璃杯﹐就是用塑膠杯或紙杯。美國人樂觀直接的個性﹐和香檳酒綿密有層次的口感完全不搭。那不是在喝香檳﹐那是在喝任何加油站都可以買得到的氣泡酒。 住在洛杉磯時﹐到任何地方都必須開車。我是朋友們指定的駕駛(designated driver)﹐參與任何派對﹐都要負責把每個人安全的送回家﹐所以我開始滴酒不沾。不是怕喝醉鬧個酒醉駕駛的惡名﹐而是喝酒的氣氛不再﹐也沒有一個可以舉杯邀明月的知音。在這種情況下喝酒﹐是對不起自己的味蕾和心情。 紐約的喝酒文化﹐比洛杉磯要複雜些。加州的酒吧陰晦黑暗﹐多的是老酒鬼﹐年輕人都去泡咖啡屋吃健康食品了。曼哈頓的年輕人則不然﹐各種具有特色的酒吧是下班後的交際場合﹐這和台北的PUB文化類似。曼哈頓的酒吧幾年前就全面禁煙﹐而且住在城市裡不必開車﹐我開始和朋友約在酒吧裡聚會聊天﹐點的都是調製的雞尾酒。夏天的熱門酒是Mojito和加果汁的Martini﹐我最喜歡的是水蜜桃汁調的Berlini。紅白酒是搭配餐飲喝的﹐除非是冬天下雪在外面凍得半死﹐走進酒吧裡一定馬上點一杯紅酒來暖身。 幾年前在台灣巧遇喜歡詩詞古文的小學同學﹐他是酒國中的老饕。每次見面﹐都拿出私藏好酒共飲。談著李後主的詞﹐啜飲著陳年白酒﹐好像又回到大學時湖底撈月的情懷。紅白酒﹐日本清酒﹐陳年白蘭地﹐喝到微醺時﹐就漫步在細雨中的台北街頭﹐一面扯開喉嚨唱歌﹐一面踢濺滿地水花。走著走著﹐忽然爭辯起古代英雄的情懷。他說他們是不可多得的好漢﹐我堅持他們是悲情主義作祟。爭得面紅耳赤時﹐忽然一陣打雷閃電﹐我們嚇得躲到屋簷底下﹐管它什麼英雄﹐別被雷電劈死就好。直到一天他帶來粉紅色的香檳﹐告訴我那是有催情作用的酒…。我﹐到現在仍然不知道粉紅香檳是什麼滋味。 從來就不喜歡獨酌﹐總覺得那是酒鬼的行徑。懷念葡萄甜酒和帶有水果清香的白酒﹐幾度經過酒莊﹐進去逛逛﹐又空手出來。沒有同酌共飲的知己﹐也沒有舉杯邀明月的情懷﹐再好的酒都是帶著苦味。美國東岸的小鎮上﹐如何找到一個懂得李白的孤寂與李清照的愁緒的知音﹖看著一排排的美酒﹐還是不要買吧﹗免得酒入愁腸愁更愁﹗ November 9, 2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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