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護士Miss. 林走了過來﹐拍了拍史漢書的肩膀﹐安慰他道﹕『史伯伯﹐令郎已脫離險境了。你們現在可以進去看看他。不過﹐別和他說太多的話﹐他身體已經很虛弱了。』

林芸不敢相信地自語道﹕『墨竹還活著﹐墨竹還活著。』她哭得更加厲害了﹐只不過這次是失而復得的激動。

夢蝶眼淚這時才決堤地奔瀉了出來。她軟弱地跌坐在地板上﹐兩手矇住了臉﹐獨自飲泣著。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墨竹會走出她的生命﹐他的存在對她來說是那麼的理所當然﹐而今﹐就算她想挽留住他﹐他也不可能再為她留下了。

這三個泡在傷痛裡的人﹐最快恢復精神的還是堅強的林芸﹐她安慰穩住了史漢書的情緒﹐再走到夢蝶的身邊。她跪在地上﹐抱住不能自已的夢蝶﹐輕輕地搖晃著﹐就好像懷裡抱著一個尚未經世事的嬰兒。待夢蝶悲慟的情緒稍為平緩了過來﹐她捧起了夢蝶一張的淚臉﹐輕輕替她擦拭﹐同時柔聲地說道﹕『夢蝶﹐為了墨竹﹐我們都得和他一起勇敢﹐一起堅強﹐對不﹖讓我們好好地陪他走完這最後的人生旅程﹐好嗎﹖別讓他帶著對妳的擔心離去﹐好不﹖墨竹當初就是不希望妳經受失去他的痛苦才瞞著妳的。我本不該告訴妳這個噩耗的﹐可是﹐我是個母親﹐我不忍心我的孩子在想念和悲傷中逝去﹐所以…。是我這個作母親的自私﹐求妳答應我﹐幫助我讓我的孩子幸福地閉上眼睛長眠安睡﹐好嗎﹖』

夢蝶覺得世界一片灰白﹐她的手緊緊地拳著﹐淚仍是不斷地淌下﹐所有複雜的情感在流竄。她會陪著墨竹走他最後的一段人生﹐但「我還能讓他幸福嗎﹖」夢蝶不知道自己能否再給墨竹他想要的愛。

她無言地對林芸點了點頭﹐答應了林芸的要求。林芸感激地再次緊緊抱住了夢蝶﹐迭聲說著﹕『謝謝﹐謝謝﹐謝謝妳夢蝶﹐謝謝﹗』她的淚珠在夢蝶的髮上閃爍著微光。

林芸抹乾了眼淚﹐從皮包裡拿出了鏡子、濕巾、唇膏等﹐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再幫夢蝶的臉擦乾﹐夢蝶掛著淚﹐抓住了林芸的手﹐說道：『我自己來。』

林芸『嗯』了一聲﹐將鏡子等遞了過去。她站起身對夢蝶說到﹕『夢蝶﹐我和你史伯伯先進去看看墨竹﹐並把妳回來的消息告訴他﹐免得他乍見妳之下﹐太過激動。他的身體狀況已經擔負不了這樣的激動了。先讓他有了心裡準備﹐我們再叫妳進來﹐好嗎﹖』

夢蝶點了點頭。

林芸和史漢書進了病房﹐只見墨竹臉色慘白﹐還硬是勉強自己送給父母親一個笑容。林芸、史漢書見狀更是心疼﹐眼淚強自忍著。林芸快步地走到床邊﹐輕輕擁了一下還打著點滴的墨竹﹐並問道﹕『現在感覺如何﹖好些了嗎﹖』

墨竹幽默地舉起自己掛著點滴的手﹐說﹕『糟透了﹗不過﹐我還是又贏了一把。閻羅王現在可能正在下面氣得跳腳呢﹗』

『你這孩子﹐還有心情開這種玩笑…』史漢書憐惜地給他把嘴角上殘留的血跡拭去。

『爸﹐苦中作樂﹐苦中作樂﹐路才能走得遠…』話還沒說完﹐墨竹又一陣咳嗽。

林芸趕緊倒了一杯溫開水給墨竹潤喉﹐要他別再多說話了。等墨竹咳嗽停了下來﹐緩過了一口氣﹐林芸一邊幫他把枕頭重新調整好﹐一邊若無其事地說道﹕『聽你曲伯伯說﹐夢蝶已經回來了。』

『什麼﹖夢蝶回來了﹖夢蝶真的回來了﹖在這麼多年之後﹐她終於有勇氣回來了﹖是什麼改變了她﹖是什麼讓她作了這樣重大的決定﹖她還好嗎﹖』墨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消息是真的﹐他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而事實上﹐他是為夢蝶高興:夢蝶終於有勇氣面對過去的種種了﹐再也不逃避了﹐這對夢蝶是多麼的不容易啊﹗

林芸見墨竹臉上散發出了喜悅的光芒﹐她也高興地說道﹕『這麼多的問題﹐你還不如自己問她吧﹗』

『問她﹖』墨竹不明白母親的意思。

『是呀﹐等你見到她﹐你自己親自問問她﹐不就一切真相大白了。』林芸發覺到了墨竹微妙的緊張﹐立即故作輕鬆地回答他。

『我不想讓她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墨竹頓時沒了喜悅﹐反多了一種矛盾。

林芸理了理墨竹的被子﹐輕描淡寫地回應道﹕『但聽你曲伯伯的意思﹐夢蝶很想見見你跟你聊聊。』

墨竹搖著頭道﹕『媽﹐你知道﹐我不想讓她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我不要她為我痛苦難過﹐我更不要她以後忘了我從前健康時的樣子。媽﹐我不見她﹐妳幫我找個理由搪塞她﹐隨便什麼都行…』

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三人往門口一望﹐只見夢蝶淚眼汪汪地站在門口﹐說道﹕『你再也趕不走我了﹗』

墨竹低聲地喚了一聲﹕『夢蝶﹗』

夢蝶緩緩移步過來﹐聽到墨竹低聲呼喚﹐她情不自禁地撲進了墨竹的懷裡。

墨竹懷抱著夢蝶﹐眼盈著淚水﹐也不知是夢蝶投入懷抱時弄痛了他全身的神經﹐還是因為終於見到自己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人兒﹐心裡的喜悅刺激了淚線的分泌。

林芸和史漢書見他二人重逢﹐必有許多體己話要說﹐便悄悄退了出去。

墨竹看二老退了出去﹐他忘情地喚著夢蝶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夢蝶將臉藏在墨竹的懷裡﹐千腸百結，說不清自己的心思﹐理不清自己的感情。她欠墨竹太多太多了﹐怕是下輩子也還不了了。而心裡深處有另一個影子在看著她﹐夢蝶痛苦的哭出了聲音來﹐她覺得自己同時背叛了兩個男人。

墨竹聽見夢蝶哭出了聲音﹐以為她是在為自己難過﹐他忍住自己身上的疼痛﹐緊緊抱住了夢蝶安慰她道﹕『別難過﹐夢蝶﹐我沒事兒。妳看﹐我不是還好好的嗎﹖放心﹐我會好起來的。』

夢蝶抬頭看著墨竹﹐見他已經是瘦弱如蘆葦仍要安慰自己﹐心裡更是難過﹐哭得也就更加厲害了。

墨竹一手捧起了夢蝶的臉﹐一手替她擦著眼淚﹐安撫她道﹕『噓﹐我沒事﹐不哭了﹗不哭了﹗』他看著梨花帶淚的夢蝶﹐自有著一股嬌媚﹐忍不住吻了她帶淚的臉頰﹐順著淚水﹐漸漸往上親吻至她的雙眼。

夢蝶不敢躲開﹐她曾經是那樣深深的愛著他呀﹔而他更是為了愛她而犧牲了他自己的幸福﹐獨自忍受痛苦。她怎能再棄他而去﹖

墨竹見夢蝶並沒有拒絕﹐他多年壓抑的情感潰堤而出，他最後激情地吻著夢蝶溫潤的雙唇 — 他渴望多年的雙唇﹐他貪婪地吻著﹐一次又一次，直到自己力竭。

一陣暈旋。他鬆開了幾乎窒息的夢蝶﹐胸中一陣血腥味翻湧了上來﹐他一邊喘息一邊咳嗽﹐嘴角邊又滲出了血絲。夢蝶急呼﹕『墨竹哥﹐你怎麼啦﹖墨竹哥﹐你怎麼啦﹖』

墨竹咳得更加厲害﹐但仍帶著微笑舉起手示意夢蝶他沒事。夢蝶搖著頭﹐衝到門邊﹐著急地大喊﹕『來人﹐快來人呀﹗』

林芸﹐史漢書正要下樓買些飲料﹐在樓梯間聞聲衝了過來﹐見墨竹好不容易才止了血﹐又開始吐血﹐林芸鎮靜地指揮﹕『漢書﹐你快去找醫生來。夢蝶﹐妳去洗手間給墨竹拿一條濕毛巾來﹐用冷水浸濕﹐快﹗快去﹗』

林芸一聲令下﹐史漢書立刻衝了出去找醫護人員﹔夢蝶慌張的要往門外奔去﹐林芸立刻把她喊住﹕『夢蝶﹐洗手間在妳右手邊。』用手指了指進門處。

夢蝶愣了一下﹐順著林芸的手指望了過去﹐看見右手邊還有一扇門。她推了門﹐一看﹐眼淚又奔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