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飛蝶伴枯竹魂歸太元 4

雅格和墨竹的交情畢竟是淡﹐雖說難過傷感﹐卻也不像夢蝶來得那麼強烈和直接。她定了定神﹐問﹕『史媽媽﹐墨竹出什麼事了嗎﹖為什麼您說他的日子不多了﹖』

『墨竹早在多年前就得了肺癌。目前﹐癌細胞已經蔓延。醫生也不知道他還能撐多久﹐只說最長也不過是幾個月而已﹐快的話幾個星期就去了。他現在心心念念的就是夢蝶﹐如果夢蝶能再看他一眼﹐他走時會安心多了。』說到這兒﹐林芸又是一陣啜泣。

雅格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林芸。她一向笨拙於這樣傷心的場面﹐她不安地說道﹕『史媽媽﹐您放心﹐夢蝶一定會回去的。您自己多保重。等夢蝶決定動身的日子和班機﹐我會讓她給您打個電話。』

『那﹐一切就拜託妳了。謝謝﹗』

倆人互道了珍重﹐各自掛下電話。

林芸掛下電話後﹐放縱自己即將失去愛子的悲哀﹐痛哭了出來。雅格卻愀著仍然發呆不語的夢蝶﹐呆呆地陪坐在一旁。

不知不覺﹐雅格睡著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她隱約聽見一陣走動聲﹐睜開眼一看﹐夢蝶已不知在何時清醒了過來﹐正在忙著收拾行李。她跳了起來﹐問﹕『妳干嘛﹖』

夢蝶身也不回地說﹕『回臺灣﹗』

『那妳也得先訂機票呀。』

雅格一說﹐夢蝶忍不住趴在行李箱上哭了起來。

雅格沒有說一句話﹐任夢蝶把心裡的難過隨著淚水發洩出來。她拿起了電話﹐開始為夢蝶找機票﹐讓夢蝶能早日飛回臺灣。

在這之間﹐夢蝶慢慢地恢復了冷靜。她沉默地繼續收拾行李﹐而雅格也已經幫她把機票訂好了。她對夢蝶說道﹕『蝶﹐幫妳訂了後天荷航的機票。再早的沒有了。』

夢蝶點了點頭﹐道﹕『雅格﹐謝謝妳﹗』

雅格見夢蝶陰陰鬱鬱地﹐想讓夢蝶開心些﹐遂故意誇張地說到﹕『嗨﹐妳還跟我客氣什麼。』

夢蝶勉強地笑了一笑﹐回報雅格的體貼。她低著頭折疊手上的汗衫﹐輕輕地問道﹕『妳和史媽媽談過了﹖』

『嗯﹗』

『那…﹐那她有沒有說墨竹究竟出了什麼事﹖』

『妳不知道嗎﹖』雅格疑惑地問到。

夢蝶搖了搖頭﹐說﹕『不知道。或許她對我說了﹐可是我沒聽見。』

雅格作了個深呼吸﹐才道﹕『墨竹的癌細胞蔓延了。醫生說不知還能拖多久。快則一兩個禮拜﹐最長也就幾個月了。』

夢蝶手上的衣服﹐從她鬆開垂下的手中掉落到地板上。她不相信地問著自己﹕『墨竹有癌症﹖他什麼時候得癌症的﹐怎麼我都不知道﹖怎麼他都沒對我提起過﹖』

雅格握了握夢蝶的手﹐以示安慰。她接口道﹕『墨竹可能是怕妳擔心﹐所以才沒對妳說。夢蝶﹐墨竹很愛妳﹐妳知道嗎﹖』

夢蝶更是不敢置信地重複著雅格的話﹕『他怕我擔心﹖他還愛著我﹖』夢蝶回想往事﹐回想墨竹的噓寒問暖﹑無怨無悔地付出﹐想起他在多瑙河畔的吻﹐夢蝶的淚緩緩留下﹐淚裡有著悔恨和自責﹕恨自己的粗心和自私﹐悔自己沒能理解墨竹的深情﹐責備自己竟是如何的傷害他的感情﹐又讓墨竹承受多少的掙扎﹖

就在此刻﹐夢蝶終於明白墨竹瞞著她不想告訴她的秘密是什麼了。她好恨墨竹呀﹐恨他無私無悔的愛﹐恨他的隱瞞﹐如今叫她如何還得起這樣的深情﹐尤其是現在的她﹐叫她如何面對自己的背叛呀﹗﹖

二天後﹐夢蝶從慕尼黑機場起飛﹐離開了她居住十多年的住所。經過十五個小時的飛行後﹐她抵達了久別的家鄉上空。

十五年前她帶著破碎的心離開這片令人傷心欲絕的土地﹐十五年後她帶著悔恨的心返回這塊日夜懷念卻依舊讓她傷心的地方。向窗外望去﹐臺北已在腳下﹐夢蝶的心緒百感交集﹐那已不是悲愁二字可了得的了。

出了海關﹐夢蝶看見墨竹的母親和自己的父母﹐唯獨少了墨竹的身影﹐她黯然神傷的想到﹕十五年前是墨竹送她離去﹐而今她為墨竹再度踏上這塊令人傷心的土地。當時﹐墨竹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送走了她﹖現在﹐他又用什麼樣的心情等待她的歸來﹖

夢蝶的母親秦蓉卿看見夢蝶走出了關口﹐舉起手用力地揮著。她看見久別十多年的夢蝶﹐激動的熱淚盈眶﹐高興得幾乎想衝過去熱烈的擁抱自己的孩子﹐但心念林芸即將失去孩子的痛苦﹐不得不將自己一腔激動的欣喜壓抑了下來。

夢蝶見父母頭髮均已斑白﹐驚覺父母年紀已經老邁﹐而自己卻沒有一天盡過為人子女的義務﹐她嚴厲地自我譴責﹐幾乎無法挺起胸膛面對自己的父母。她怯怯懦懦地叫了一聲﹕『爸﹗媽﹗』

夢蝶瞥見父親曲來羿眼裡閃著淚光﹐她歉疚地擁抱住父親。曲來羿雖訥於表達感情﹐卻也掩不住內心的興奮﹐抱著夢蝶﹐重複地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來﹐來﹐問候一下妳史媽媽﹐問候一下妳史媽媽。』曲來羿鬆開了擁抱夢蝶的手﹐很快地往眼角抹去。

夢蝶這才轉向林芸﹐叫了一聲﹕『史媽媽﹗』同時想到了墨竹﹐她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抱住了林芸。

『夢蝶﹐謝謝妳﹐謝謝妳能夠回來看看墨竹。』林芸也忍不住難過了起來。

曲來羿看這樣的愁雲慘霧﹐發聲道﹕『有話﹐我們回去再說吧。我去取車去。』

『對了﹐爸﹐我想先到後面去把回程機票給改了。』原來雅格匆忙之間把夢蝶的回程日期也給訂了。等拿到票發現錯誤時﹐已來不及更改了。夢蝶想趁這個時候還在機場﹐把回程機票的事也給解決了。

『那妳等我開車載妳過去吧。從這兒走到出境區不好走﹐而且危險。妳等我﹐我去開車過來。』

夢蝶到荷蘭航空公司服務臺﹐要求把回程機票改成一年有效的不定期機票。荷航起始不讓夢蝶改機票﹐說她買的是特價票﹐更改是不可能的。夢蝶把自己的情況解釋了一遍﹐荷航仍是不讓夢蝶更改機票。直到林芸見夢蝶去了有好一陣了﹐心裡低估夢蝶可能遇見了困難﹐遂下車看看。

林芸進來﹐看見夢蝶和服務檯的小姐僵持不下﹐問清了情況﹐便向櫃檯小姐說﹕『小姐﹐我知道﹐妳是沒有職權權衡處理一些意外狀況的。妳能請你們陳經理出來一下嗎﹖我想﹐我直接和他談﹐會好些。』

櫃檯小姐一看林芸能直接說出經理的姓﹐心想是經理的熟人﹐態度也就緩和了許多。再一看林芸亮出的明片是臺灣大學法律系教授﹐話也就說得越發的軟。她回答林芸說﹕『陳經理已經下班了。既然您是陳經理的朋友﹐我想經理也不會反對我給這位小姐改票子的。』

就在這個時候﹐華航飛往紐約的班機開始劃位。在隊伍裡赫然站著莊子儒和他的表妹于茜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