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莊生夢蝶幾世情 1

『夢蝶﹗夢蝶﹗』林芸輕喚著在墨竹胸前安然睡去的夢蝶。

夢蝶卻在迷迷糊糊中看見夢中的他來向她告別。他親吻著夢蝶的髮﹐說道﹕『對不起﹐今生負了妳﹐讓妳空等我一生。來世﹐只能盼來世了﹗來生我再來找妳﹐要等我﹐我沒有忘了我們的誓言。妳知道﹐我不會忘的﹐永遠不會忘的。好好活下去﹐為了來生的相聚﹐妳要好好地活下去。』

林芸只聽夢蝶嘴裡喚著﹕『不要﹐不要走。你不要走﹐不要呀﹗』

林芸一陣鼻酸﹐輕搖著夢蝶﹐喚著﹕『夢蝶﹐醒醒﹗夢蝶﹐妳醒醒﹗』

夢蝶恍恍惚惚地尋著聲音回到了現實﹐掙開了墨竹的懷抱﹐臉上淚水縱橫。她迷亂的眼看著林芸﹐林芸哭紅了眼﹐再看看史漢書老淚涕橫﹐再轉頭看看墨竹﹐他睡得好甜好安詳﹐臉上還掛著滿足的微笑﹐她放心地也露出了一個微笑。

『夢蝶』林芸一陣悽楚﹐道﹕『夢蝶﹐別難過了。墨竹走得很安詳﹐不是嗎﹖妳看他笑得多燦爛開心。這是你們分開後他第一次有這麼滿足燦爛的笑容﹐夢蝶﹐謝謝妳﹐史媽媽謝謝妳了。』

『走﹖』夢蝶不明白這個意思。一陣恐懼湧了上來﹐她的聲音乾澀了起來﹐她問道﹕『史媽媽﹐妳為什麼說墨竹走得很安詳﹖他只是睡著了﹐一會兒他就醒了。我剛剛還和他說話﹐他說以後一切都聽我的。』

林芸聞言﹐再也控制不住痛哭了起來。

史漢書走了過來﹐拍拍夢蝶﹐抱住了林芸﹐安慰道﹕『他是帶著幸福離開這個塵世的﹐別難過了。他現在在神的手上﹐有神眷顧他﹐不好嗎﹖我們失去﹐所以難過﹔但對他卻是一種獲得﹐該為他高興﹐對不﹖』林芸哭得更是悽慘﹐史漢書何嘗不是心肝俱裂。天底下﹐還有什麼比白髮人送黑髮人來得更悲慘的﹖

夢蝶聽著這一切﹐人已經是失了魂魄﹐不知如何去接受這突如其來的改變。墨竹竟在她睡著的時候離開了這個塵世﹐竟還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還在哄著她﹐還在為了愛她而付出自己﹐而自己呢﹖自己竟自私地躺在他的懷裡安然入睡﹐還與另一個男人生離死別﹐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沒有人注意她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去哪兒她也不知道。她只是無法面對這一切﹐只是一種毫無意識地本能反應 — 以〝動〞來抒發這劇變的壓力和打擊。

她毫無意識地走到了急救站﹐走道裡一片慌亂﹐一股與死神抗爭的氣息襲擊了過來。夢蝶看著這一切﹐「死亡」似乎就在身邊窺伺著她﹐她不知道自己該恨死亡還是該期待死亡。

突然﹐一隊人馬衝撞了過來﹐一輛推床上﹐掛著瓶瓶罐罐﹐被單上全是血跡﹐醫護人員大喊著﹕『肺部出血﹐腦部出血﹐血壓70﹐血型B﹐麻醉劑量…讓開﹐讓開…』

書玉被撞到旁邊去了﹐突然一個捲筒掉了下來﹐沒有人留意到。這筒子滾到書玉的跟前停了下來。書玉呆呆地看著這個筒子。這時﹐也不知從那兒冒出來的一個孩子﹐跑到書玉跟前撿起了這個筒子﹐交給書玉﹐說到﹕『阿姨﹐這是妳掉的。還給妳。』

書玉莫明其妙地接過了這個筒子﹐這小孩一溜煙的就又不見了蹤影。

書玉拿著這個筒子走了出去。她毫無意識地走進了附近的公園﹐一片的青綠和安靜的鳥鳴慢慢地喚回了她的清醒。她找了一張椅子坐下﹐看著手中的筒子﹐猶豫該不該打開﹐那畢竟不是她的東西。

可是﹐看看這筒子﹐裡面該是畫或海報之類的﹐也該不會有什麼秘密的東西。或許裡面可以找到所有人的電話或住址之類的。她考慮了一會兒﹐便打開了蓋子﹐取出了裡頭的捲畫。裡面有十來張的畫﹐不少﹐若是名畫家的手筆﹐那這一筒就值百萬了。她抽出了其中的一張﹐展開﹐緩緩地。

她的眼…滲出了淚﹐臉色漸漸灰白…終至暈厥了過去。

『小姐﹐醒醒﹗小姐﹐妳沒事吧﹖』

夢蝶也不知自己暈過去多久了。渾渾沌沌中﹐一陣嗡嗡聲。張開眼睛﹐四週圍了一圈的人﹐七嘴巴舌的。有人遞過來了水﹐有人撐著她的頭餵她喝水﹐有的頻問﹕『小姐﹐妳怎麼啦﹖妳沒事吧﹖』

有的問﹕『她還好吧﹖要不要送醫院啊﹖醫院就在斜對面﹐還是送過去看看吧﹗』

夢蝶慢慢回過了神﹐搖了搖頭﹐說道﹕『我沒事﹐我很好。沒事。謝謝你們大家。』

她坐了起來﹐四週看了看﹐看不見那個畫筒﹐她急得喊道﹕『畫呢﹖我的畫呢﹖』

有一個約十七八歲的男孩﹐問道﹕『妳在找這個嗎﹖』他把畫筒遞到夢蝶面前。夢蝶一把搶了過來﹐緊緊地抱在胸前。那男孩說道﹕『妳剛剛暈倒﹐畫散了一地﹐筒子也滾到草地上了﹐所以我幫妳把它們揀起來﹐全都放回筒子裡了。妳要不放心﹐妳打開看看﹐清點清點﹐看有沒有少了。』

夢蝶滿懷感激地說﹕『謝謝﹐不用看了﹐真的很謝謝你。』

那年輕男孩靦腆地說道﹕『不客氣。』

夢蝶拿著這些畫離開了公園﹐回到醫院的急救站去。這畫是在急救站丟的﹐那主人必定會回到急救站來找。夢蝶激動的止不住眼淚﹐一路抹著淚跑向急救站。

回到了急救站﹐走廊裡已沒有了剛才的吵雜和擁擠﹐人似乎都散去了。夢蝶緊抱著那畫筒坐在椅子上等候。

也不知過了多久﹐長廊裡傳來了腳步聲﹐夢蝶緊張地等候著那個聲音﹐腳步越來越近了。出現在視線的竟是林芸﹐林芸看見夢蝶﹐趕緊跑了過來﹐一把抱住了夢蝶﹕『妳這孩子﹐怎麼一聲不響地就走了﹖妳一個人躲在這兒幹什麼﹖妳讓我和妳史伯伯擔心死了。妳還好嗎﹖』

夢蝶抱歉地說道﹕『史媽媽﹐對不起﹐夢蝶害你們擔心了。我沒事﹐我只是想理理自己的情緒。你們也都還好嗎﹖墨竹﹐墨竹醒過來了嗎﹖』

林芸聞之﹐鼻子一酸﹐撫摩著夢蝶的頭﹐道﹕『孩子﹐墨竹睡得很香﹐再也不會醒來了。妳別太難過﹐他不用再受苦了﹐再也不會疼了。他現在什麼病痛也沒了﹐他睡得很安詳也很幸福。我們該為他高興﹐對不﹖』

夢蝶已經沒有力氣反應了﹐她還沒來得及陪他﹐他就走了﹐她該怎麼辦﹖她怎麼還他那一片深情﹖她害他受了那麼多的苦﹐她怎麼能原諒自己辜負了這樣的一個真愛﹖「來生再報嗎﹖那夢中的他又怎麼辦﹖他把我畫下了﹐就在自己的懷中。他在找我﹐他沒有食言﹐他來找我了。墨竹哥﹐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該怎樣才能還你恩情﹖」夢蝶想著﹐心腸糾結﹐淚又滑了下來。她不禁在林芸的耳際吐出了三個字﹕『我好累﹗』

林芸心疼地道﹕『那回家去休息吧。這裡的後事﹐妳史伯伯會料理。我得去安排墨竹的喪禮。我先送妳回去﹐再去教堂﹐好嗎﹖』

夢蝶掙脫了林芸的懷抱﹐說道﹕『不﹐史媽媽﹐妳先回去吧。我還要在這兒呆一會兒。我還有事﹐妳先走吧﹗』

林芸想或許夢蝶還想一個人靜一靜﹐也就不勉強她﹐自己先行回去料理墨竹的喪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