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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0/02/18 11:21:17瀏覽441|回應0|推薦1 | |
「誰啊?」屋內響起一個低沉粗獷的聲音,聽起來似乎已經不年輕的聲音。語氣裡夾著一股防備的氣息,應該就是她大舅了。 為避免對方直接相應不理,她等大門確實拉開捕捉到對方半壁身影後才開口:「是我!陳子嘉。」 「是妳!妳來做甚麼?」臉色立刻沉下來,聲音則由淡漠轉為冰冷。他把雙手架在門檻上,用身體確實擋住出入口,不讓她有任何可乘之機,看來閉門羹已經準備好了,他只是在等一個時機而已。 先下腳為強!為了避免吃下這碗閉門羹,她先把腳跨進屋裡,確實佔下一席之地後,她又一把抓起旅行袋半彎腰把袋子從他跨下投進客廳,順利攻下兩分,勝算似乎大了一些,她打著這樣的如意算盤。 「妳幹嘛把袋子丟進我家?妳這個不可理喻的女人究竟想做甚麼?」突然出現在他家就已經夠嚇人了,偏偏還把行李丟進他家,這個女人究竟是想怎樣啊?難不成想賴在他家不走嗎?這可不成!別說他和她向來不對盤,這些年來交織纏訟的恩恩怨怨又豈能輕易化去? 他一看見她就滿肚子氣,忿怒的火舌從體內直衝腦門,要不是他必須護著大門以免她趁機闖進來,他巴不得把她抓起來從樓梯上丟下去。 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搶在他動手之前從身上取出一本25K左右的小手冊,在他眼前隨意揮動幾次,然後對他勝利的宣告說:「我現在可是懷有三個月身孕,體力各方面都大不如前,所以我勸你最好不要隨便對我動粗。」 是媽媽手冊。她真的有了三個月身孕!只是……她結婚了嗎?他怎麼都沒聽說過?看她的樣子八成是和孩子的爸爸分手了,走頭無路這才想起還有他這個娘家,因此眼巴巴的前來投奔他。一個女人帶著孩子確實辛苦,他也很能體會,同情心稍稍進佔後他又想起病逝的姐姐,立刻又把心武裝起來。誠然她意外的出席喪禮,但多年來的冷漠無情又豈是區區一日的良心可以撫平的? 「妳究竟想怎樣?」他忍著火氣問。 「我懷著身孕,身上既沒錢也沒其他地方落腳,怎麼想都只能來找你幫忙,如果連你都不肯收留我,那我就非得露宿街頭不可了。你不會這麼狠心對待自己的姪女和外孫吧?」她直接點出自己的困難處,企圖激起他潛藏的同情心。 「妳可以去求助孩子的爸爸。他畢竟是妳肚子裡孩子的父親,說甚麼也不能對妳們棄之不顧。」怕聲音洩露出他逐漸釋出溫暖的心,他刻意壓低嗓音說話。 「我們已經分開了。」語氣淡淡的,對孩子的父親似乎不想多談。 此時此刻他在哪裡?還留在墾丁嗎?還是已經回到台北了呢?是否偶而也會想起她?想起唐可風她的心彷彿被誰偷偷移走似的,原本存放心靈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空無,甚麼都沒有,也甚麼都不存在。她想大聲喊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響,似乎有人把一顆非常巨大的石塊放進她咽喉的深處似的,巨石一直卡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只有極微量的氣體還能勉強穿過細縫游離過去而已。 那麼她已經走頭無路了,所以只好帶著孩子來投奔他,是這樣子嗎?這念頭竄進他心中順利勾出一片柔軟,他的表情逐漸緩和下來,聲音也終於恢復了該有的溫度。 「他居然對妳始亂終棄?實在太沒良心了。」他氣憤的怒罵出聲,這次是因為這個他曾經恨過的姪女而發出不平之鳴,胳臂終究是向內彎的,這個準則放諸四海皆準。 「如你所見我是走頭無路下才不得已的來找你,如果你不肯收留我,那我只好睡在你家的大門口,因為這裡是我目前唯一的去處。」語氣既像威脅也像在哀求,此外還夾雜著一股濃濃的哀傷,眼底充斥的絕望浪潮任誰見了也不免一陣心疼。 覆蓋在心上的剛硬外殼逐漸軟化下去時,姐姐死亡的陰影再度籠罩下來,一時間同情、心疼、不平、怨懟、悲憤……所有的情緒簇擁而上,在他周圍築起高高的城牆,也把她順利的阻絕在高牆之外。 收留她不是不可以,他畢竟是她的親舅舅,就算他可以狠下心來對她不理不睬,他也無法對外孫淪落在外而忍心不聞不問,可是就這麼輕易饒恕她總是令人心有未甘,好歹也該讓她吃點苦頭才能打消他的怨氣吧!他認真的思索著,在記憶的軌道上努力找出她所避諱的事。有了!姐夫的存在不正是她的死穴?思及此,他的嘴角揚起一抹惡作劇似的笑容,與其一味和她吹鬍瞪眼的,還不如強迫她去面對自己的恐懼,這比折磨她本身更為有趣的多。再則因為一段過去他們相互退避已經很久沒碰面了,或許這次在他的推波助瀾下能幫助這對父女順利打破仇恨而接近彼此也說不定,他想。 「妳要我收留妳也成。」藏好笑容後,他說。 他居然這麼乾脆就答應她的要求,轉性了嗎?當然不是!這其中可以嗅出一股不尋常的氣味,雖然還不清楚他葫蘆裡賣著甚麼藥,不過她一點兒也不著急,反正這張底牌早晚會亮出來的,她只要耐心等候就行了。 「不過妳必須答應我去做一件事。」他的嘴角浮現出一抹略帶得意的笑容,等笑容完全過去後他接著說。這天底下果然沒有白吃的午飯!她深深明白這個道理。 「你說。」這是報復她的絕佳機會,他當然不會放棄,不過就算她知道也一點辦法都沒有,因為除了答應他的要求外,她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我的要求很簡單,我要妳返回台南一趟,把妳與姐夫之間的親情裂痕重新修補起來,至少要能維持最基本的禮貌往來,就這麼一個小小要求而已。如果妳能確實做到,那這個家就是妳永遠的後盾。無論妳在外頭漂流多久,遭遇多少挫敗,妳都可以毫無顧忌的回到這個家安穩住下。它是妳的避難所,也是妳的家,妳可以想回來就回來,直到有一天妳厭倦為止。」他凝神注視她,試著揣度她的反應,卻無法順利產生任何聯結。她會拒絕嗎?他連這點都無法掌握,不過他知道她手中的籌碼不多,這也就是他為甚麼敢在這時候提出這個要求的理由。 「我不想回去。」臉上的霜凍一下子凝結起來,她彷彿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忽然推進冷凍庫就這麼冰凍起來似的,所有的表情思緒在瞬息之間被冰封保存下來。 「如果妳不答應我也不能勉強,既然條件談不攏,那話題就到此為止了,我們也不必再浪費時間繼續談下去。妳走吧!我要進屋休息了。」他用平淡的語調把話說完,轉身向屋內踏步進去,正要關上大門,忽然想起她曾經開口借十萬元的事,他的臉上泛起一絲詭譎的笑意,刻意追加了兩句話:「對了!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妳,姐夫對當初的酒後誤事好像一直很後悔。記得妳曾經開口向我借十萬元,雖然我沒有借給妳,不過如果當初妳是向姐夫開口的話,說不定早就拿到十萬塊錢了。姐夫基於愧疚和補償心理,對妳的任何要求都不會拒絕的,我建議妳不妨去試一試。」 十萬元,可風正等著這筆錢救命!如果真的能借到十萬,那可風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以後再也無須遭受威脅恫嚇,一想到這兒她體內的血液立刻沸騰起來。 「我答應你。」一個陌生的聲音從地底冒上來,在兩人之間逐漸漫延開來。 是誰在說話?大舅嗎?她四下巡視著,並沒有發現其他人的存在,倒是大舅一臉得意的望著她,好像忽然得到甚麼滿意答覆似的。她沒答應啊!她試著伸手碰觸兩片唇瓣,發覺它們正微微開啟著,還殘留著曾經蠕動過的奇妙感,那麼剛剛的聲音是經由她的口中宣洩出來的嗎?似乎是這樣沒錯,不然大舅的臉上不會展現那樣的表情。想想也是,她是大人可以忍受挨餓受凍,但她的胎兒不能,再加上十萬元的引誘,她終於答應他的要求,面對事情發生這一連串的驚人變化,震驚的餘波還殘留在她臉上。 「他…真的會把錢借給我嗎?」她還無法置信,畢竟大舅也可能為了讓她答應而故意這麼說,實際上或許不是這麼一回事。 「當然。」他點頭。 「那……好吧!我決定和你達成協議,不過我才剛從墾丁回來,身體已經有些吃不消,至少得讓我好好休息個兩天,我才有力氣回去面對他。」 「這是當然的。妳進來吧!先暫時住下來,等過兩天身體狀況好一點了再回台南。」他讓開身體做出邀請的動作,於是她踩進傷痕累累的塑膠地板,用腳把其中一小塊地板的破損部份遮住。 「我有多久的時間?」她問,一面環視周遭。 經過長時間磨損的墨綠色沙發上剝落的表皮正猖獗的翻起,對她露出一抹志得意滿的微笑。旁邊放著一張缺了一角的玻璃茶几,玻璃上留著歲月損耗的證據,桌面的一角躺著一具紅色電話,看起來似乎是中華電信最早釋出的機種。電視機還是五年前的舊式機型,笨重的坐在生鏽而掉漆的鐵架上,這裡沒有收藏酒瓶的高級酒櫃,也沒有音響設備,也沒有彰顯現代的電動玩具,時間似乎一直停留在過去某一點上,也許是這些年來時間都只從屋子的外圍經過,從頭到尾都沒進屋似的。 環境不好嗎?還是單純的念舊?這點她無法掌握,似乎也沒有問的必要。家總是以最適合主人的方式呈現出來,或許這樣的呈現就是最適合容納大舅的氛圍了。 「就十天吧!我想只要妳有心去做,十天的時間絕對綽綽有餘。」 「那我如果無法在十天內完成呢?」她看著他的眼,裡頭有甚麼正在流動著,但她無法順利辨認出那些質地。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我就要請妳離開這裡了。」他說,眼中流過的物質在這一刻忽然沉澱下來。 換句話說,此行對她而言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事。除非她想到處乞食或是露宿街頭,否則她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重新和父親建立親情。 「我明白了。」至少不需要馬上行動,她還有十天的時間可以慢慢思考該如何付諸行動,這讓她稍微鬆一口氣。十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十天,剛好足夠她面對問題,也許是解決問題,也或者是逃避問題。總而言之,今天她已經太累了,事情就留到明天再設法吧!她一面想一面感覺到存放在大腦兩側的液體漸漸往中間融合,液汁裡的過去的影像終於一一重疊起來,把她的意識一點一點的拉進混沌世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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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連載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