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時間才剛過一點一刻，黃韻琪床頭旁原本死寂的電話居然鈴聲大作了起來，她抿著嘴一臉氣憤的瞪著話機，不知道是在和誰賭氣。直到第十八個鈴聲衝破夜暮低垂的天空後，她低咒了一句：「最好不是妳陳子嘉打來的，不然妳看我怎麼修理妳。」才像要把怒氣發洩出來似的用力抓起聽筒。

話筒靠近耳朵時，聲音中的暴唳雖然暫時消退了，被勉強壓抑下來的怒氣還有部份漏網之魚游進聲音裡。「喂！我是黃韻琪。」

「琪，我是嘉嘉。」話筒的那邊響起陳子嘉可憐兮兮的聲音。

「妳還敢打電話來！妳知不知道我現在最想做甚麼？」一聽到她的聲音黃韻琪體內的濤天怒火就立刻引爆了。

「我可不可以不要知道。」更低聲下氣的聲音像要博取她同情似的從話筒的另一端流向這一端。

「當然不行。」黃韻琪大聲咆哮著，說不定還跳著腳，聽得出來她幾乎氣炸了。「我現在只想賞妳幾個耳光，踹妳幾腳，再送妳幾拳，最好一拳打死妳省事多了。」

不能怪她如此生氣。甫從她住院的消息傳來，她心急如焚直想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一路上狂飆機車，好不容易把三十分鐘的車程壓縮成短短的十五分鐘，誰知道到了醫院卻甚麼也沒有，只留下早已空置的病床，以及一個急欲收拾的爛攤子給她，人卻不知道死哪兒去了。

她原本以為她可能只是無聊到處走走，很快就會返回病房，她在醫院眼巴巴的等她回來，從上午一直等到下午，她的耐性終於在五點被磨光了。用提款卡提錢幫她繳清醫藥費，公司那邊也幫她請了三天假，回到家中電話還是響都沒響過，她沒掛斷她電話就已經很顧及情份了，她還想怎樣？難不成她還得感謝她肯來電啊！！

「妳想罵我打我都可以，想踹我也沒關係，但是請妳暫時忍耐一下，聽我把話說完。」她的聲音裡有一種異常的氣味，那股異樣不僅讓黃韻琪抑制住胸口高漲的怒濤，也逼得她暫時安靜下來。

「妳說。」火氣被抑止下來後，取而代之的是被極度扭曲過後的冷漠。

「琪，請妳務必幫我一個忙。我現在必須立刻搬家，妳知不知道有甚麼地方可以讓我馬上入住的？地方差一點或租金貴一點都沒關係。」用著慣用的倔強而又任性的語調，黃韻琪早就習以為常了，並不以為侮。

必須立刻搬家？黃韻琪不記得她有欠債過，被追債的可能性不高，那麼，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了，該不是她的家人追上門來了吧？所以她必須立即搬遷。

果真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多少人渴望擁有的溫暖安定的家卻被她視如畏途，當然這其中的糾葛她不是不清楚，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再大的傷害也早該撫平，怎麼會拖到如今還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樣？黃韻琪早就不想過問也懶得去過問了。

她抬起頭看了掛在牆邊的圓形時鐘一眼，時間標示出１：２８，這麼晚了她該去問誰好？她試著想了一下，忽然記起上星期她曾經與高中同學張淑芬在東區巧遇，她不是有說想把自己現在住的房屋分租出去嗎？不過那畢竟是上星期的事了，現在也不知道那個房子到底租出去了沒。

「我打電話去幫妳詢問一下，不論有甚麼消息，最遲三十分鐘後我一定會打電話告訴妳結果。妳現在在家吧？」沒辦法，誰叫她自己要當陳子嘉的朋友，要怪也只能怪自己遇人不淑。

黃韻琪決定豁出去了，就算會因為三更半夜打電話擾人清夢而被臭罵一頓，她也認了，只是她的付出究竟是為了他，還是她，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謝謝妳，琪。」

收線後，黃韻琪二話不說就撥了張淑芬留給她的手機號碼，幸好從話機規律的聲音聽來，電話並沒有關機，那就應該能順利找到她才對。她放寬了心。然後電話終於接通了。

「淑芬－我是琪琪。」黃韻琪抱歉的說。

「琪琪，這麼晚打電話來找我是有甚麼要緊的事嗎？」張淑芬的聲音清亮而開放，像是才剛剛從繁瑣的工作中勉強分神和她聊天似的聲音。語氣中倒是沒有被打擾的不悅。

「上次在東區見面時妳提到有一間房間想分租出去是嗎？請問現在那間房間還空著嗎？還是已經租給別人了？」

「還空著呢！怎麼了？妳是不是也有興趣啊？如果是妳的話我非常歡迎喔！」張淑芬難掩興奮的說。

「不是我，是我一個朋友想租。」

「是妳的朋友也沒問題。她甚麼時候可以過來談談？」

「可不可以現在就過去？因為她急著馬上搬家。」她不好意思的開口。

「不會有甚麼麻煩吧！」黃韻琪的急切讓張淑芬感到有些不安，從短暫的對話中就可以聽出來。

「絕對不會有任何麻煩的，她是個私生活相當規律而正常的上班族。」有點昧著良心的回。

「如果是那樣就沒問題了。妳們現在可以過來了。」

有了好消息後黃韻琪馬上通知陳子嘉，一個小時後，黃韻琪和帶著簡單行李的陳子嘉出現在中和市一幢七樓高外觀已經有點歷史的老舊公寓前。

張淑芬的住處位於三樓，二房一廳一衛的格局，對孤家寡人的張淑芬來說這裡顯然太大了些。她是一個外表相當漂亮個子又十分高挑的出色女孩。笑起來兩邊各有一個小小的酒渦。

經過簡單的介紹後，只花了大約半小時就把承租的細節全部敲定，付了兩個月保證金和第一個月份的租金，當場簽了契約，就這麼與張淑芬成了室友。

這間屋子權狀２５坪，室內實際坪數不過１９坪，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全，對一個急於逃避的人來說已經相當不錯了。

張淑芬一直都住左邊的套房，她說左邊是她的幸運方位。陳子嘉無所謂的選了右邊的房間，行李搬進去後，黃韻琪才抱歉的說：「淑芬，耽誤妳睡覺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

「都那麼熟了，用不著客氣。何況我根本就還沒上床睡覺呢！」張淑芬微笑的離開沙發站起來，非常得體的對兩人說：「琪琪、嘉嘉妳們兩個慢慢聊，因為我還有其他的事忙，我先回房去了。晚安！」

「晚安！」

彼此互道晚安完，張淑芬立刻躲回她的世界去，也不知道這半夜三更會有甚麼事忙的，不過那到底不關她的事，她只打點好自己就好了。

陳子嘉住的新居，無論從牆面、吊燈、窗簾、木架任何一個角落都可以捕捉到時間流逝後所留下來或多或少的印記。

坪數雖然不大，不過要容納她一人倒還綽綽有餘，反正她也沒有收集老舊不用的多餘東西的嗜好，太大的空間反而顯得有點多餘。

這幾個小時的勞碌奔波下來，黃韻琪和陳子嘉都累壞了，不過住的地方總算有了著落，陳子嘉的心情終於逐漸平靜下來。

「現在妳應該可以告訴我究竟是發生甚麼事了吧？妳為甚麼要這麼急於搬家？」黃韻琪直接切入要點，沒給她多餘思考的時間。

這不是黃韻琪的第一次，在這之前黃韻琪也曾多次對她伸出援手，對她而言黃韻琪不是她的朋友，有時她會以為黃韻琪才是她真正的家人。

她對黃韻琪懷著深切的感激，雖然她從來沒說出口，沒說出去並不等於不存在，黃韻琪一定明白。對於一個如此交心的朋友，她唯一能做的是用自己的真誠去回報對方。

為此，她向黃韻琪全盤說出始末，只不過沒聽她把話說完黃韻琪已經氣的七竅生煙，就差沒有當場吐血身亡。

「從來沒見過像妳這麼笨的女生。我敢打包票，就算把全天下的笨蛋加起來也還抵不過妳一人。」

黃韻琪一邊罵一邊在她頭上用力的敲個不停，恨不得把她小小的腦袋打爆。

「哪有人在自動獻身後居然像躲避債主似的連夜搬家逃亡的？我看，世界上只有妳了。真不知道妳是頭殼壞去還是腦筋秀逗，人家不過是把妳當成玩具玩玩而已，玩過後誰還會記得妳是誰啊？妳這樣大費周章的搬家落跑，我真不知道妳究竟是嫌錢太多還是吃飽太閒？」

簡直是氣死她了。氣歸氣，她還是為了顧全她的顏面而把聲音刻意壓低，不讓這些私密的對話流洩出去。

「我只是想把最美麗的部份保留下來而已！我不允許未來可能發生的尷尬、指責、或是彼此傷害而毀掉這個完美無瑕的記憶。我要將它永遠的珍藏在心底。」

「妳希望它成為永恆是吧？妳不是不相信感情？」她挑著眉問她，沒忘記她是怎麼凌虐【相愛始知海非深】那本小說。

「不相信並不等於它不存在。」她氣虛的勉強為自己辯解。

「妳老是自以為是。不過算了，事情畢竟發生了，再怎麼責罵妳也已經沒用了。我只是想問妳一句，事情發生後妳曾經後悔過嗎？」

黃韻琪的聲音充滿著無奈，和身為一個好友卻無法及時點醒她而令她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的深深的無助。

「沒有。」她堅定的搖搖頭。

至此，黃韻琪再也沒甚麼話好說了。

「謝謝妳，琪琪。謝謝妳幫我。若非有妳，我還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她輕輕握住黃韻琪那隻曾經多次為她操勞的手，感激之情不言而喻。

「我真的不想再罵妳了，不過妳還真是沒腦，甚麼事都是做了再想，我拜託妳以後先仔細想清楚再決定該不該去做。」

輕輕斥責聲中仍不掩飾對她的關懷。眼看著好友貿然的交出自己，對方說不定還是個不入流的騙徒，如此輕浮的舉動讓黃韻琪感到有些婉惜。

或許是因為這麼多年來她始終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的生活，一點溫情就足以讓她不顧一切的獻出自己，除了對她的遭遇寄予同情外，黃韻琪還是無法認同她的行為。

能讓一個女人為他獻出自己，事後又為了避免造成彼此的困擾而一個人悄悄的躲藏起來，如此的無怨無悔，如此的傾注一切，能被這樣的女人深切愛慕的，究竟會是甚麼樣的男人呢？黃韻琪不自覺的自問，回覆她的，是她自己低沉綿長的嘆息聲。

「我知道了。我會記住妳的話。」

「我已經幫妳向公司請了三天假，剩下來這一天半的時間妳就好好在家休息，甚麼都別管，也甚麼都別想，試著讓自己完全放空就好了。」

怕她一個人會胡思亂想，黃韻琪略微開導著，雖然也知道她向來不怎麼受教，不過身為好友總少不得盡人事。

「我會試試看的。至於忠孝東路那邊與房東的後續問題就麻煩妳了。」

「知道了。」黃韻琪撇了一下嘴不怎麼樂意的回。哪兒回不是這樣？最後善後的人總是她。生氣歸生氣，她還是無法狠心的置之不理。也不知道是不是上輩子欠她的。

「妳下午不是還得回公司上班？要先回去休息一會兒，還是留在我這裡過夜？」

床鋪雖然是已經顯示出有些彈性疲乏的雙人床墊，地方倒是蠻大的，就算是兩個大男人也擠得下。

「我如果再繼續留下來，我怕我會忍不住動手打妳。我還是先回去休息，下班再來陪妳。」

黃韻琪眼神中的暴怒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些許的無奈。她抬起手向她揮了幾下，頭也不回的朝門外走出去，直到輕微的碰撞聲傳來，她始終沒有再回頭看她。

她一個人在有些僵硬的床墊上坐下，思緒立刻飛回和他繾綣的那個昨夜。對她而言，那不僅是反覆的日子中的另一個反覆，裡頭卻蘊藏著她所能留住最美麗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