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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5 16:04:50瀏覽17|回應0|推薦0 | |
第二章、穿過歷史迴廊的良心回音 ──讀詩人向陽的〈嘉義街外〉和〈在砂卡礑溪〉 ──寫給陳澄波 你倒下來時天都暗了 〈在砂卡礑溪〉 彷彿可以聽見野鹿奔走 讀詩,能夠從中得到的回饋,最基本的應該是「美的感動」,無論是人性之美或自然之美。詩人的情感和思維,透過意象的有機的「編碼」,所傳達出來的訊息,經過讀者的「解碼」:理性的思考和感性的參與,形成雙向的交流。在交流過程裡,詩人所期待於讀者的,是讀者能對作品產生極大的共鳴,進而印象深刻;讀者所期待於詩人的,則是作品能產生鮮明而動人的美感,深得我心。 對於熟悉台灣這塊土地的人文和風物的人們,詩人向陽的這兩首詩,很容易打動讀者的心靈,它們彷彿良心的迴音,穿過歷史悠長的迴廊,敲開塵封的記憶門扉,令讀者先後體驗到人性之美和自然之美。詩人艾略特(T.S.Eliot)認為詩必須能產生兩種效果:給予樂趣和人生的影響1。筆者認為:「給予樂趣」偏向消費性,是屬於較輕鬆的、低層次的,一般的記敘散文和旅遊報導,即以這種效果為主;至於「給予人生的影響」則必須和讀者的美感經驗相結合,這些或者是「某種新經驗的傳達」,或者是「對於日常事物的某種新鮮的理解」(艾略特語,參見註1),亦即讀者是否感受到詩作品裡蘊涵的「新的思維(知識、經驗)」,更具體地說,這些新的思維是否能夠引起讀者的共鳴,激盪出一波波「美的感動」。感受作品裡的「新的知識或經驗」,艾略特認為這是詩本質上所具有的「社會機能」,而激盪出「美的感動」,筆者則認為是詩本身對讀者最直接有力的影響。 這兩首詩,題材各異,〈嘉義街外〉寫人為主,〈在砂卡礑溪〉誌物記事;相同點在於它們都能給與讀者「鮮明且深刻的感動」,因為詩人把「歷史意識」貫串在意象的脈絡裡,傳達出個人的史觀:看待某些歷史段落的方法和態度,使得它們不僅具備美感的厚度,更有著思維的深度。T‧S‧艾略特在〈傳統與個人的才能〉一文裡說:「最重要的是傳統含有歷史的意識,那是任何一位二十五歲以後,仍想繼續做詩的人幾乎不可缺少的。」,「歷史意識」是詩人向陽的自覺,這種自覺在台灣接受過現代主義風潮洗禮的中生代詩人群落裡,並不是普遍的,因為具備這種自覺的詩人,對於自己所生長的的這塊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民,往往有著較為深刻的體認和觀照,對於自身所屬的族群文化,有較為堅定、深刻的認同。 〈嘉義街外〉是一首典型的人物詩,勾勒出台灣早期傑出畫家陳澄波的一生,同時見證著陳澄波所處的時代:從日治中期至國治初期,台灣社會處於動蕩紛擾的情況。詩的開場,詩人即透過「追憶示現」再現了那面血淋淋的歷史場景,陳澄波和請願代表,被以粗鐵絲串綁,在嘉義火車站前噴水池旁廣場,公開執行槍決。如此的序幕,並非循著時間的正常脈絡發展,而是詩人為使讀者感受到死亡的震懾,凸顯出那個時代的荒謬性,所刻意採行的「倒敘手法」,跳脫一般人物傳記或年表從出生到死亡的固定的書寫框架。倒敘把時空繼續往前推移,分別以畫家陳澄波的兩幅早期成名畫作:1926年的〈嘉義街外〉和1933年的嘉義車站前的〈中央噴水池〉,作為延伸畫家生平,承續意象時著力的標的物,拉大拉長時空場景。第三段詩人主觀地揣摩畫家陳澄波畫這兩幅畫作時期(日治中後期)的心理:「期待著殖民帝國的崩解∕期待著海峽彼岸陌生的祖國」,詩人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揣摩,一方面是從殖民地人民期待掙脫被殖民命運,渴望自由的普遍心理,另一方面則是經由畫家對彼岸陌生祖國的美麗憧憬,接續後段:「你與祖國相遇,在和平鴿盤據的警察局∕你得到的獎賞,是祖國熾烈的熱吻∕與粗鐵線一起,綑綁你回歸祖國的身軀∕沿著你從小熟悉的中山路來到嘉義驛前∕面對青天,祖國用一顆子彈獎賞你的胸膛」描述1947年228事變後,畫家慘遭「祖國」軍警槍決的現實場景,採取對比手法凸顯出畫家單純的思想與純潔的情操,而他所面對的竟是這個殘暴至極的「祖國」,如此構成期望和現實的強烈反差,間接控訴那個荒謬至極的時代。「這暗無天日的青天」是一句矛盾的反襯句,以「青天」這個「國民黨黨徽」的圖騰,借代當時的國民政府,充滿諷刺性,傳達出當時的國民政府如何「一手遮天」,冷酷無情地殘殺台灣社會的菁英份子,以鞏固其隨後的威權統治。 值得注意的,這首詩末段語句和首段語句順序顛倒過來,形成「回文體」的特殊形式,筆者認為詩人意在首尾呼應,營造紛圍,強化整首詩的感染力,形成一種裊裊不絕的遺緒,加深讀者的印象。 砂卡礑溪是立霧溪的支流,早在日據時期,日本人為了建造立霧電廠,從砂卡礑溪沿岸的岩壁上,開鑿出一條四點四公里長,一公尺寬的步道,步道原名「神秘谷步道」,於民國90年才改回泰雅族慣稱的「sgadan」,意為「臼齒」,相傳泰雅族祖先在開墾時挖到臼齒而得名。砂卡礑溪水終年清澈碧藍,彷如遺世深藏的秘境,整條步道沿砂卡礑溪向前延伸,河床上巨岩林立,由於溪谷佈滿大理石,溪水流經此處,大理石釋放出其中所含的碳酸鈣成份,因此溪水呈現一派碧綠泛藍的色系,景緻十分迷人,太魯閣的水石之美,在這裡發揮得淋漓盡致!「砂卡礑步道」擁有豐富的生態資源,白色的大理石峽谷景觀及清澈靜謐的深潭,令人神往,沿途的蝴蝶、鳥類種類甚多,並不時可看到猿猴在對岸樹林攀爬,這裡是天造地設的自然教室。 這首〈在砂卡礑溪〉,結合當地人文和自然景觀,詩的開場便點出此流域是太魯閣族世代生息地,想像此地百年前的光景:野鹿在水瀨間行走奔跑,太魯閣族樁小米的吆喝與搗杵聲,充滿力與美的節奏感,展開上下百年的開闊視野。次段拉回現實,描寫眼前所見的山林水色等聲色景緻。為活絡意象,詩人使用擬人法,使水聲和鳥鳴形成疊聲的共鳴,而原本冷漠無感的片麻岩,也具有了人的質性,懂得沉思默想,這正是清朝詩論家王國維所謂的「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色彩。」,在美學上稱為「移情作用」2,經由情感向外物投射,使外物在主觀上有了人性:思想和感情,「因為有移情作用,然後本來只有物理的東西可具人情,本來無生氣的東西可有生氣。」(朱光潛語,同註2)。 第三段的「山風」,仍是「擬人法」的延續:「還有山風,駐足於此∕傾聽歷史偷偷寫入岩石褶皺的嘆息」,隨即轉入歷史脈絡,敘述此地所經歷過的史實:「太魯閣社祭典的鼓聲∕漢人開山、日軍征伐的槍聲砲聲」。 末段以「依稀可以看見野鹿覓食」,和首段「彷彿可以聽見野鹿奔走」,形成首尾呼應。反映出當人為的災禍告一段落,野鹿等野生動物重新生息,原本就是自然界的常態。 結語: 讀完這兩首詩,心裡的情緒蕩漾許久。詩人寫詩,不須要特意挖空心思,盡使用些稀奇古怪的想像,或者冷僻聱牙的字句,只要在詩行間用心用情,讀者就能感受到「美的感動」,當然,要如何讓這個感動「鮮明深刻、長駐人心」,則有賴於詩人自身經驗閱歷的累積和修辭技巧的適度應用。在這方面,詩人向陽早已卓然有成。更難能可貴的,是向陽所堅持的本土情懷和台灣意識,正是此二者,使他著力於觀照這塊土地,深度地書寫土地上的自然風物與人們的歡喜悲愁。
註1:參見〈詩的社會機能〉,收錄於〈艾略特文學評論集〉,杜國清翻譯,田園出版社。 註2:參見〈談美〉,收錄於〈朱光潛文集〉。「移情作用」是把自己的情感移到外物身上去,彷彿覺得外物也有同樣的情感。這是一個極普遍的經驗。自己在歡喜時,大地山河都在揚眉帶笑;自己在悲傷時,風雲花鳥都在嘆氣凝愁。惜別時蠟燭可以垂淚,興到時青山亦覺點頭。柳絮有時「輕狂」,晚峰有時「清苦」。陶淵明何以愛菊呢?因為他在傲霜殘枝中見出孤臣的勁節;林和靖何以愛梅呢?因為他在暗香疏影中見出隱者的高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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