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新詩修辭格探討
第一章、新詩裡的超現實表現手法
第一節、超現實想像
此文要探討的「超現實表現手法」，不是以「超現實主義」(Surréalisme)作為理論基礎，尤其其中的拼貼法（collage）和自動寫作(Automatic writing)，兩者固然是超現實流派所主張的表現手法，卻不是本文所要著墨的重點。
筆者所定義的「超現實表現手法」，來自聯想( Association) 活動中，最頂級的創造性想像(Creative imagination)：無須假藉他人的描述，而是將記憶中儲存的表象作創造性的綜合，獨立創造出新穎、獨特、奇異的形象的心理活勤。詩人經由意象的組合，呈現出超乎一般人共同美感經驗的新奇畫面，藉此傳達出個人特殊的美感訴求，類似電影手法裡的「蒙太奇」(Montage)：按照創作者的構思，把那些標示不同時間、地點的鏡頭(畫面)，有機地剪輯在一起，使它們產生連貫(敘事軸線)、對比、聯想、襯托、懸念等各種效果，從而組成一部表達某些思想內容，具有藝術性的特殊美感經驗，為視聽者(觀眾或讀者)所能參與、理解，並激起他們想像力和美感的影片。
第二節、超現實表現手法類型
新詩文本裡常出現許多不能以修辭格加以定性的表現手法，比方：
(1)拼貼法就不能使用列錦或繁飾來解析
(2)蒙太奇剪接同樣不能僅以示現、誇飾或通感來解說。因為這兩者就其表現形態，都不宜使用偏重章句解析的修辭格。在本文裡，筆者將討論：變形式組合、蒙太奇剪輯和超現實演出這三種主要的超現實手法表現類型：
一、變形式組合
「變形式組合」意指不同性質的意象，比方時間、空間、距離、聲音、光線等等，經由刻意地組合後，產生出新奇且具有美感的變形畫面，傳達出「無理而妙」的意境。
筆者曾在拙著〈新詩修辭美學：表現技巧美學〉第十一章〈、意象變形：誇飾（hyperbole）〉中，以「變形式誇飾」來解說具有不同性質的意象之間，超越普通美感經驗的變形式組合：
〈山中暑意七品：之「不寐之犬」〉∕余光中
往往，末班車過後
天地之大也不過剩下
一里半里路外
遠屋的犬吠，三聲兩聲
只有燈能體會
這時辰，燈下的白頭人
也是一頭無寐之犬
但守的是另一種夜
吠的，是另一種黑影
只要遠一點聽
─ 譬如在一百年外
就聽得清清
楚楚
這段詩行裡，詩人先使用「空間縮降式誇飾」：「天地之大也不過剩下∕一里半里路外∕遠屋的犬吠，三聲兩聲」，把天地這個巨大空間朝向「聲音」來縮降，這也是「變形式誇飾」，犬吠聲音的由遠屋傳來雖然是距離的測度方式之一，但同時天地卻不可能凝縮成「三聲兩聲」犬吠，足見它含有類似「移覺」(通感)，「性質轉換」的變形成分。後面詩人又再次使用「變形式誇飾」：「只要遠一點聽∕─ 譬如在一百年外∕就聽得清清楚楚」，用時間（一百年）做為測量距離的計算單位，作為飾體的「變形意象」：時間，和屬於本體的「基底意象」：距離，兩者顯然不是同一性質的意象語，所以這也是「變形式誇飾」的手法。
〈深山聽夜〉∕余光中
山深夜永
萬籟都渾然一夢
有什麼比澈底的靜
更加耐聽的呢？
再長，再忙的歷史
也總有這麼一刻
是無須爭辯的吧？
可是那風呢，你說
風嗎？那是時間再過境
引起的一點點，偶爾
一點點回音
「可是那風呢，你說∕風嗎？那是時間再過境∕引起的一點點，偶爾∕一點點回音」，從風吹來時引起的回音，察覺到時間正在過境，這不是單純的感官挪移或者化聲音為形體的通感，因為時間並無具體的形象，這顯然是經過物質轉換後，變形式的意象組合。
二、蒙太奇剪輯
蒙太奇剪輯擺脫了時間和空間的線性束縛，把不可能同時存在的畫面接合起來，賦予新奇的創意。蒙太奇剪輯手法，使用在新詩創作裡，往往能創造出許多出人意表的新奇畫面，在台灣新詩人中，洛夫是使用這類表現手法，成就最為突出的詩人。
〈昨日的水薑花〉∕洛夫
當初摘你時
連葉帶莖猛然向我撲來
裸裎以白
以薄荷味的體香
如果河的兩岸之外還有第三岸
我伸出的臂就是
凡失去的歌都非回聲所能彌補
在水之涯
你習慣地俯下身子
努力拼湊那隨漣漪層層散去的
昨日的
倒影
「如果河的兩岸之外還有第三岸∕我伸出的臂就是」，雖是想像之筆，然而「我伸出去的手臂是第三岸」，這個加進來的想像畫面卻饒有趣味。「在水之涯 ∕你習慣地俯下身子∕努力拼湊那隨漣漪層層散去的∕昨日的∕倒影 」，既然是昨日的水面倒影，早已隨漣漪層層散去，詩人卻執意寫出詩中主角水薑花，執著於昨日水面倒影的那份執迷心情，讓讀者感受到執著眷戀的心境，也可以如此地浪漫感性。
〈女鬼(二)〉∕洛夫
她
被一根繩子提升為
一篇極其哀麗的
聊齋
循著簫聲搜尋
每一個窗口都可能坐著
她那位進京赴試的
薄倖書生
風來無聲
她閃身躍入
剛合攏的那本線裝書
一個上吊尋短的女子，這畫面何等悲悽，但是接下來的畫面卻剪接上「一篇極其哀麗的∕聊齋」，稀釋了讀者的悲悽情緒，同時把焦點轉移到哀麗的聊齋故事裡。「風來無聲∕她閃身躍入∕剛合攏的那本線裝書」， 閃身躍入線裝書的動作畫面，類似三D特效鏡頭，這已不是誇飾詞格所能解析，而是蒙太奇的剪輯手法。
三、超現實演出
超現實的演出手法，本身就具有不合常理的荒謬性，類似魔術師的變魔術把戲，但這類荒謬的畫面卻能被讀者的美感經驗接納，原因是它提供讀者一些有趣味性的言外之意，即使「荒謬無理」卻「妙趣橫生」。
〈西湖二題：白堤〉∕洛夫
白居易是不是一個浪漫派
猶待研究
而他的的確確在一夜之間
替西湖
畫了一條叫人心跳的眉
且把鳥語, 長長短短
掛滿了四季的柳枝
啁啾了千多年才把我
從夢中吵醒
早餐是一窗的雲
外帶一壼虎跑泉水泡的鐘聲
飽得打嗝
但散步到堤上
又補了一頓
被荷葉吃剩的秋風
「啁啾了千多年才把我∕從夢中吵醒」使用拉長時間的誇飾，接下來的「早餐是一窗的雲∕外帶一壼虎跑泉水泡的鐘聲∕飽得打嗝∕但散步到堤上∕又補了一頓∕被荷葉吃剩的秋風」，則是畫面的卡通化荒誕演出，詩中的「我」是沉睡千年的白堤，讀者既使覺得意象的組合不盡合理，但是能夠領略並接受這種趣味性的超現實演出。
〈布袋蓮的下午〉∕洛夫
下午。池水中
擁擠著一叢叢懷孕的布袋蓮
這個夏天很寂寞
要生，就生一池青蛙吧
唉，問題是
我們只是虛胖
懷孕的布袋蓮竟然生出一池青蛙，這種無厘頭的連續畫面，不是物象的誇飾，而是超現實的玄思異想了，可讀者並不排斥這樣的奇詭想法，反而覺得新奇有趣。
〈不雨〉 ∕洛夫
久晴不雨
此心早已龜裂
如果你是凝聚不滴的淚
我多麼想
化為你眼中的魚啊
「我是你眼淚裡一條游動的魚」，這當然也是超現實的想像，但是這樣的超現實意象，卻給讀者一種蘊含深情的美感，讀者不需要以理性的思維去排斥感性的想像。
〈隨雨聲入山而不見雨〉
撐起一把油紙傘
唱著三月李子酸
眾山之中
我是唯一的一隻芒鞋
啄木鳥 空空
回聲 洞洞
一棵樹在啄痛中迴旋而上
入山
不見雨
傘繞著一塊青石飛
那裡坐著一個抱頭男子
看煙蒂彈成灰
下山
仍不見雨
三粒苦松子
沿著路標一直滾到我的腳前
伸手抓起
竟是一把鳥聲
「三粒苦松子∕沿著路標一直滾到我的腳前∕伸手抓起 ∕竟是一把鳥聲」，三立苦松子在伸手抓起時，竟然變成一把鳥聲，這等同於魔術畫面，即使不合常理，卻別有一種新奇的創意和趣味。
〈午夜削梨〉 ∕洛夫
冷而且渴
我靜靜地望ぴ
午夜的茶幾上
一只韓國梨
那確是一只
觸手冰涼的
閃亮黃銅膚色的
梨
一刀剖開
它胸中
竟然藏有
一口好深好深的井
戰栗
拇指與食指輕輕捻起
一小片梨肉
白色無罪
刀子跌落
我彎下身子去找
啊！滿地都是
我那黃銅色的皮膚
〈午夜削梨〉這首詩裡兼用了蒙太奇剪輯：「閃亮黃銅膚色的∕梨∕一刀剖開∕它胸中∕竟然藏有∕一口好深好深的井」 ，梨核裡竟然藏著一口深井，這是兩個畫面相接的剪輯手法。「刀子跌落∕我彎下身子去找 啊！滿地都是∕我那黃銅色的皮膚 」，削落下來的本該是梨子的黃皮，詩人卻以錯覺，主觀地硬拗成自己的黃銅色皮膚，如果透過鏡頭剪輯，這段畫面不只有「蒙太奇」的懸念效果，更有「變魔術」的特殊效果。
結語：
變形式組合、蒙太奇剪輯和超現實演出，這三種超現實表現手法，運用在新詩創作裡，往往能產生出神入化的視覺效果，從而帶給讀者耳目一新的想像美感。其實，新詩人若願意從修辭技巧方面下功夫，潛心去磨練文筆開發創意，然後適度加上這三類超現實表現手法，筆者有理由相信，你的新詩作品肯定會令讀者不只耳目一新，並且拍案叫絕，因為，你已經把自己修練成一個「花樣百出的語言魔術師」。 |
第一章、新詩裡的超現實表現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