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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極限-73
2006/04/03 23:55:05瀏覽1095|回應0|推薦8

喪禮頭七的最後一天結束,當蘇昉回到家的時候,侯玉堂已經坐在沙發那兒,看著電視的晚間新聞,一臉煩悶的樣子。

「今天又回娘家?」

「嗯,頭七結束之前,我還得幫表妹處理一些事情。」

喪事是一種讓人忌諱的話題,兩夫妻開始表現得疏離起來,蘇昉也像往常一樣,自顧自地走開去,直到聽見丈夫咳嗽的聲音,纔意識到那是他想要交談的訊號;她回過頭,看著坐在那裡的男人,想起丈夫對於性愛的癖好,但目前她跟著表妹服喪,不希望滿足他無謂的要求,因此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想要拉開彼此的距離,也希望藉此遠離他那些念頭。

侯玉堂看著她,然後說:「昉,妳另外有喜歡的人吧?」

蘇昉詫異地看著丈夫,沒有回答。

「我知道,妳向來都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對我友善而拘禮,其實只是一種無謂的冷淡……結婚半年以來,妳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乾脆我們就離婚吧。」

蘇昉還是沒有說話。

「如果妳在乎我,就不會總是對我這麼冷淡。」侯玉堂望著她,表情充滿了痛苦。「妳和我在一起,只是因為覺得這種生活方式最輕鬆。」

她覺得被丈夫看出了心事,但在這個時刻,她只能盯著桌上攤開的離婚協議書,不確定該如何接口。

「妳知道妳可以選擇,而事實上,妳的確可以選擇,所以妳只會用沉默來回應我。」

蘇昉盯著侯玉堂,忽然發覺這個男人非常瞭解她,當初自己會嫁給他,也沒想過只是出於一種對於婚姻生活的期待,或許她真如他所說,只是為了活得更輕鬆,因此選擇了他。

「那你呢?」她迷惑地看著他,問道:「既然瞭解我,為什麼你還要和我結婚?」

「因為我喜歡妳。」

「既然喜歡我,爲什麼又要離婚?」她平靜地問道。

「因為,妳最喜歡的不是我。」

「你想太多了。」

「我不曉得對方是誰,但妳心中一定另有其人。」

「你又知道了?」

「因為我愛妳,所以我能夠感覺得出來。」

蘇昉看著這個名為丈夫的男人,雖然他表面上看起來沒事,不過他究竟受到了多大的傷害,旁人可能無法體會,或者可以說,連她自己也無法臆測。

「對不起。」

「妳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呢?」侯玉堂難過地說:「每次妳對我好或跟我道歉,不外是為了要補償些什麼。」

「我──」

「既然覺得自己沒有錯,幹嘛還要道歉?妳以為只要說聲對不起,就可以將一切都掩蓋過去嗎?」

「或許我真的是這麼想的。」

「妳其實一點也不在乎我,對吧?」

蘇昉看著侯玉堂,沒有回答。

窗外人車嘈雜的聲音、冰箱馬達運轉的輕微噪音、空調停頓的嗶響,在在都讓兩人發覺,他們之間早已經無話可說了;刹那間,她突然回想不起來,曾經和這個成為自己另一半的男人擁有過什麼相同的話題,或者是任何一個溫馨共享的時刻。

無論是婚前或婚後,除了爭執,或者做愛,他們幾乎都沒有過任何對話。

就在不久的以前,或者是平常,他們夫妻之間到底都在聊些什麼呢?

「我在結婚前就發現了,」他低語:「婚後三個月,本以為我還撐得下去,但是──」

她嘆口氣,回答:「那就離婚吧。」

侯玉堂瞠視著她,一臉憤怒的樣子,他把那張離婚協議書很快地簽了下去,然後扔回桌上。

「我簽好名了,至於妳那部分,簽妥之後自己去送件。」

「好。」

見她一臉淡然、毫無表情地接受了離婚的要求,侯玉堂忍不住忿忿地說:「妳這人向來就對誰都沒感情,脾氣從來不發,半點喜怒哀樂的生活感都沒有,在我面前如此,在別的男人面前也是如此……連上床都是一副死魚樣,別說我受不了了,妳自己難道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話都講到了這份上,蘇昉不想跟他惡言相向,也不打算計較他口不擇言的惡劣態度,只道:「我去睡客房。」

侯玉堂怒不可遏地說:「妳別躲了,每次爭吵就跟我冷戰,我早就看透妳了!隨妳的便,愛躲哪裡就躲去吧,我去找間旅館睡,明天就叫人來搬家!」說完之後,他披上外套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還用力摔上了房門。

「你──」

蘇昉本來想勸他別發這麼大的火,事情本就不可收拾,何必弄得撕破臉呢?

面對著一室的寂靜,她拋開思考的念頭,那個旋風一般衝了出去的男人需要離婚,就讓他如願好了,結婚離婚都是如此,她還是孤單一個人,世界並沒改變,她仍獨處於自我之中,沒有任何人可以打擾。

放膽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體驗逐漸改變的生活,這種決定對自己來說,真的非常困難;現在的她缺乏體力和精神力,而且優柔寡斷,總是無法面對一些重要的決定,只會想把選擇權交到別人的手上。

她記得曾翼衡在床上的樣子,她只知道,他那汗濕的身體和熾熱的呼吸;最後,她還是記得他那變得冰冷、僵硬的屍體。

以及他們之間總是產生的一種固定對答: 「為什麼?」「因為我喜歡妳。」

侯玉堂也說過喜歡她,她原以為那種喜歡只是一種友誼的表現,或者夫妻之間也算是一種比較親密的朋友關係,可能那種喜歡只是一種以言語壓縮距離感的想法,但事實上,她從不把那些話當真,也不想當真。

每個人都是別人的棋子,在這個世界上漫無目的地活著;而每個人都是寂寞的,不論是出生,還是死亡,都是一個人。

她想起曾翼衡,回憶起兩人之間的齟齬,也忘不了曾經一起共度的短暫時光,然後氣憤地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淚珠;她很開心能夠明瞭他心中的秘密,每當他碰觸到自己,她的身體就會緊張到無以復加,那是一種甜蜜卻又痛苦的感覺,可是她也只能裝作沒有發現。

因為一切都為時已晚。如今,曾翼衡死了,撒手人寰,他的生命就像一聲嘆息似地消逝無蹤,使得她的胸中突然間湧出一股怒火;那個男人只不過卅歲啊,他有妻有子了,還曾有過一個情婦,但是這些女人都非常需要他,或許連她自己都需要這個男人。

回想起大學的時候,不知從何時開始,曾翼衡會越過座位凝視著她,開玩笑的時候,偶爾還會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彷彿還是屬於昨天的回憶,本來是個不拘小節的同學,唯獨在碰觸到她的時候,他會顯得有些緊張,就像那一天、那一夜,還有那一晚他擁抱住她的時候,那種熱情和顫抖,似乎也都從他的體溫傳到了她身上。

其實,她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嗎?

那晚,她做了一個詭異的春夢,那夢境非常古怪,說是色情也不對,其實還有種戰慄的感覺。

在一片黑暗之中,她和某個人躺在床上做愛,那人輕輕地吻著她,她卻閉上了眼睛,想要更仔細地感受那種深情,感受那輕撫過自己面頰的唇,還有那如紗簾般灑落的長髮、那溫暖深入的手指;這次性愛非常動人心魄,她的手熱切環抱著那人,她明白自己和誰在一起,也知道那是誰的身體……不是侯玉堂……不是曾翼衡……更不是曾經有過的任何性幻想……那是一副柔軟纖細的身軀,沒有結實的肌肉和寬闊的胸膛,那是屬於女人柔軟的胸部和女人甜膩的唇瓣。

那人對她說著:我愛妳,表姊,所以妳也要愛我。

這就是她最後所看見的景象,或許曾翼衡也看見過,那是一個扭曲的靈魂,充滿了渴望,還有惡意;在她的夢中,浮現出洛雲的笑臉,那種笑容刺痛著她的心靈,讓愛著她的人都無法找到前進的方向,那是蘇昉一生之中最為恐懼的惡夢。

也許她早就在遐想兩個女人倒在床上互相撫慰的樣子,也盼望著這事的發生,就像她常常躺在浴室的浴缸裡,心不在焉地撫摸自己的身體,然後發覺自己那些詭異的幻想,可能都與表妹相關──剛開始是曾翼衡──後來是侯玉堂──最後則是洛雲──她想起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她們接吻,洛雲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並且觸碰她的乳房;起先她以為是自己太過於敏感,後來每次洛雲見到她,都用那種渴望、徵求的眼光看著她,好像在等待她的反應,又好像在打算向她討些什麼禮物,為了避免自己想得太過於深入,她總是想要找出什麼來滿足洛雲的種種需求……她可以想像洛雲急遽起伏的胸口,還有她那依戀的神情,因為這些都常常會使自己感到暈眩、感到難受。 

原本她期望和小表妹生活在一起,或者和她上床,但當夢境像真的一般出現時,她卻又感到震驚不已,主觀意識上她能夠明白自己的性傾向,她無法在肉體上接受男人,只因自己早已渴望著表妹;然而在心靈交流上,她發現曾翼衡接近了自己的感性,希望感情能夠將靈和慾的需求分開,但看見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站在眼前是一回事,對方要是赤身裸體,還同自己一起在床上裸裎相見,繼而發生性愛行為,那種感受就分外不同了。

赤裸裸的肉體,就像赤裸裸的心靈一般可憎。

留戀此生,留念此夜。

那些吟唱的模糊不清的字句,或許所讚頌的就是絕望的感覺,或者是在祈求亡魂能夠順利渡過奈何橋,進行走向未來的轉生﹔法師們的誦經聲音,那可能下至地府或上達天聽的節奏,歌誦著平和的死亡和輪迴的期待,就像是安魂曲。就不曉得,安魂曲是否也能傳送到罪人的心中呢?

她煩悶地看著這空曠的屋子,死氣沉沉的,就像是自己所蓋起的監獄,不意中,她偶然瞥見那本曾翼衡寄給她的書,這本詩集已經藏在書櫃裡沾染了將近半年的灰塵,她今天纔有空拿出來翻看;剛打開厚厚的書皮,忽然間,她發覺這本《愛倫坡選集》裡面明顯折了一個角,翻看來看,她看見書頁上面正是Edgar Allan Poe所寫的《Annabel Lee》,於是她開始閱讀著那些熟悉的詩句:

 《Annabel Lee》安娜貝.李

 It was many and many a year ago,
 很久很久以前,
 In a kingdom by the sea,
 有個濱海的王國,
 That a maiden there lived whom you may know
 住著一位你可能熟知的少女,
 By the name of ANNABEL LEE;
 她叫作安娜貝.李。

 And this maiden she lived with no other thought
 這個少女此生別無所求,
 Than to love and be loved by me.
 只願與我相知相愛。
 She was a child and I was a child,
 我倆保有赤子之心,
 In this kingdom by the sea;
 一起住在濱海的王國裡。

 But we loved with a love that was more than love
 我們的感情高於一切塵世之愛,
 I and my Annabel Lee;
 我和我的安娜貝.李。

 With a love that the winged seraphs of heaven Coveted her and me.
 此愛蒙受天使之妒,
 And this was the reason that, long ago,
 這就是不幸之源,在很久以前,
 In this kingdom by the sea,
 在那濱海的王國裡,
 A wind blew out of a cloud by night chilling my Annabel Lee;
 雲端吹起一陣凍著了安娜貝.李的夜風,
 So that her highborn kinsman came
 於是她高貴的親戚來到凡間,
 And bore her away from me,
 將她從我身邊奪去,
 To shut her up in a sepulchre
 把她囚禁在一座墳墓,
 In this kindom by the sea.
 在那濱海的王國裡。

 The angels ,not half so happy in the heaven,
 天堂的天使不比我們快活,
 Went evnying her and me 
 於是就嫉妒我們,
 Yes!That was the reason(as all men know,in this kingdom by the sea)
 對!就是這緣故(每個人都知道,在這濱海的國度裡,)
 That the wind came out of the cloud,
 雲端颳起寒風,
 Chilling and killing my Annabel Lee.
 那陰冷害死了我的安娜貝.李。

 But our love it was stronger by far than the love
 可我們的愛遠勝一切,
 Of those who were older than we
 多過於前人,
 Of many far wiser than we
 更甚於智者,
 And neither the angels in heaven above,
 無論是天上的天使,
 Nor the demons down under the sea,
 或者是海底的惡鬼,
 Can ever dissever my soul from the soul
 都無法分離我們的靈魂,
 Of the beautiful Annabel Lee.
 我和我美麗的安娜貝.李。

 For the moon never beams without bringing me dreams
 皓月的每一道清輝都映照著我的夢境,
 Of the beautiful Annalbel Lee;
 夢裡只有我美麗的安娜貝.李。
 And the stars never rise but I see the bright eyes
 而星光燦爛如妳明亮的雙眸,
 Of the beautiful Annabel Lee;
 那雙眼是我美麗的安娜貝.李。

 And so,all the night-tide , I lie down by the side
 就這樣,伴著潮汐,我整夜躺在她身旁,
 Of my darling , my darling , my life and my bride,
 我親愛的,我最愛的,我的生命,我的新娘,
 In the sepulchre there by the sea,
 在那濱海的墳墓裡,
 In her tomb by the side of the sea.
 在她那濱海的墓穴裡。

讀完這首情詩,蘇昉發現最後一行用鉛筆寫著幾個小字,手一滑,《愛倫坡選集》倏地掉落在她的腳邊,她渾身不住地顫抖著,怎麼也止不住這種痛苦,眼淚跟著潸潸而下。

他寫著:「蘇昉,如果我死了,妳會不會睡在我的墓旁?」

她呆坐在當場,久久無法釋懷。

「對不起……翼衡,對不起……對不起……」

蘇昉覺得自己只能不停地向著無限的虛空道歉,當時她還年輕,只知道自己受了傷,從沒顧慮過別人的感受;或者是不想讓表妹跟著難過,因此決定放棄,就算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是再度傷害了他,然後逼得他走上了絕路。

原來害死他的,不是洛雲,不是別人,就是她自己啊!

她大聲哭了起來,然後又瘋狂地笑了出來。她哭那已經逝去的美夢,笑自己還保有孩童般厭棄肉慾的心靈,或許她從來就不曾從這種精神桎梏中得到解脫,因為愛情,她始終無法獲得自由,但也因為被愛,所以她的人生終於永遠被肉體的需求所禁錮起來。

就像俄國小說家果戈里(Nikolai Gogol)寫的《死魂靈》,人死了,心也死了,再怎麼說都沒有用了。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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