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
如果苦難可以澆灌出幸福,我們不會仍深陷苦難,如果苦難像陀螺,被生活鞭策著,我們仍在苦難中打轉。我一直想用文字來記錄下爺爺的故事,在那個時代背景下小人物的命運。可又感覺無從動筆,因為所有有關爺爺的印象來自奶奶及父親有限的口述片段。我從來沒有見過爺爺,父親七歲時我爺爺去世。這樣來寫一個人的命運需要用佛經“如是我聞”做開場白。
如是我聞,爺爺的生卒年不詳,大約出生在民國初年,在民國末年去世,他的一生伴隨著中國歷史上最短命的中華民國王朝,也是中國歷史最動盪的時代。爺爺生活在一個世紀以前,那時滿清帝制已結束,中國農村仍然民生凋敝。作為長子,家中沒有錢讓他去讀私塾,從小開始承擔起家庭的重負。聽奶奶講,蘇北的農村多數農民租地主的土地耕種,一畝地每年要繳一擔稻子給地主作為稅費,剩下的才可以作為生產資料、生活資料。一百年前與幾千年前生產力水準相比並沒有多少提升,農村基本採取原始的耕種方法。我小時候見過農村的水車、風車,那時生產隊用牛耕地。聽老人講49年前只有地主家才用得起牛耕地,農民靠人力翻地。在西方文明沒有傳入中國之前,中國一直處於封閉狀態,周而復始的重複著原始的耕作、生活。
爺爺、奶奶婚後從原來的家庭分出去,那時農村婚後大多選擇分家,單獨謀生,少數的大地主家才會選擇世世同堂。分家後,爺爺還有兩個妹妹和三個弟弟繼續與曾祖父一起生活。在蘇北平原靠租種土地養家糊口很困難,每到青黃不接時要向村中地主家借糧,勉強維持到夏收。
爺爺在我父親出生後更加舉步維艱,在我父親七歲時做了一件村子裡人不敢做的壯舉:販私鹽。爺爺為什麼有這樣的決定無從所知,也許聽其他人講販私鹽可以賺大錢,反正村子裡沒有人幹過,食鹽一直由政府壟斷,販私鹽被抓會處重刑,據說到達一定數量會被槍斃,人在不能維持基本生存時會鋌而走險,冒險來自人類的本能。
販私鹽要解決運輸工具木船的問題,請木匠造船成本不菲,爺爺沒錢去請木匠。凡是喜歡用冒險改變自己命運的人要比普通人聰明,我一直這樣認為。爺爺不是木匠,之前也沒有做過木匠活,但造船難不倒他。說幹就幹,他買來木匠造船用的所有工具:鋸子、斧頭、鑿子、墨斗、鉋子、方尺、鐵釘等開始了他的山寨之旅。農村裡自家房子周圍都會種樹,成材後砍來做傢俱用。首先從伐木開始,古時候伐木用斧頭,傳說魯班受到茅草葉子鋸齒的啟發發明了鋸子,使用鋸子伐木後,效率相較於斧頭發生質變。爺爺日復一日地用鋸子開始伐木,樹木倒下後去掉枝丫,再用鋸子破開圓木成為木板,以村子裡人家現成的木船為模型,開始仿造第一艘木船。在造船的過程中遇到疑難未知問題,就拿尺子去量模型船的尺寸,根據模型船的比例一步步打造。邊幹邊學,木船的外形仿造成功,接著用麻絲、石灰、香油把木船的縫隙堵上防止漏水滲水,下一道工序是對木船進行防腐處理,木船長期浸泡于水中,受潮容易腐爛生蟲。防腐用的是桐油,在船體上刷桐油,類似于現代傢俱刷漆,最後一道工序的油漆起碼刷三遍。長途運輸船只往往採取人貨混裝,既是水上的家,又可以用來運輸,最後還要在木船船艄安裝上篷子來遮風擋雨,木船造好後又需要打造手搖的櫓,風帆、纖繩等行船需要的動力。他的第一次造船工程經歷無數個日夜終於完成,可以下水試航了。
這是一個偉大的日子,如此浩大的工程靠一人之力完工。爺爺算中國第一個山寨鼻祖,幾十年後中國山寨洋人的產品所受啟發來自我爺爺?反正俺們村他算第一人山寨成功用於販私鹽的木船。試航的當天吸引了村子裡的所有男女老少。有人稱奇,有人擔心下水後漏水滲水,在村民的議論紛紛中做下水實驗,重要性對他而言不亞于中國遼寧號航母第一次試航。船造好後下水測試主要檢查有沒有滲水,如果有滲水需要及時堵上,尤其船底承受的壓強大,正式航行時沒法在水中修補。爺爺親自打造的“諾亞方舟”試航成功。消息在村裡傳開,村民們對他側目相看,很多年後奶奶仍然會對我講起,村裡人一致認為爺爺聰明能幹。
爺爺販私鹽在1942年左右,這時間是根據父親七歲時爺爺在販鹽途中去世推算出的。那時中日戰爭仍然處於膠著狀態,國共兩黨也有“摩擦”。汪兆銘的南京政府、蔣介石的重慶政府、毛澤東的延安政府演繹著當時的三國志。
爺爺第一次販私鹽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販私鹽,因為我只聽奶奶講過一次販私鹽的經歷:那次在回來的途中爺爺身染痢疾,不停腹瀉,持續了一個星期左右,沒有錢醫治。當時的醫療水準也沒法醫治,在西方醫學傳播到中國之前,中國人靠身體自愈功能抵抗疾病,最後爺爺身體虛脫去世。船艙裡裝滿了鹽準備往老家販運,當時船上只有奶奶和父親,父親才虛7歲。
我不知道奶奶當時是怎麼熬過那段最傷心最絕望的時期。她上岸買了白布、麻布,按照中國風俗披麻戴孝,需要連夜搖櫓返回家鄉,當時沒有任何通信手段通知家人,只有自己把船開回去。聽她講一路上有關卡,關口有稽查私鹽扛槍的大兵。為了躲避稽查的大兵,爺爺的屍體停放在船頭,夏天氣溫高,加上之前腹瀉遺留下的氣味,整個船上彌漫著屍體的腐臭。當稽查士兵上船檢查發現船頭停發著死屍,散發出令人掩鼻的氣味,加上奶奶和父親披麻戴孝,為了避免撞上晦氣,稽查士兵捂著鼻子很快上岸不再檢查船艙,放行通過。奶奶孤身一人不知道經歷幾天幾夜行船,終於到了老家,她這才放聲痛哭。當時我曾祖父和他的其他幾個子女按照當地的風俗為爺爺進行了土葬,下葬前發現爺爺的手指頭有幾個在船上半夜時被老鼠咬掉。料理完後事,再把船上的鹽在鄉村賣掉,結束了這次販私鹽的死亡之旅。
在那個動盪而又短命的中華民國年代,個體的生命那樣微弱渺小。如水面的浮萍,如風中蒲公英的種子隨波逐流迎風飄逝,自己不能自主和左右。安居樂業的詩情畫意田園風光一直存在于中國人的夢中遙不可及,現實永遠殘酷不忍目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