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度過嬰孩時期的貓下士遵照合同的指示，在我要準備要向成人世界過渡出發的時候，功成而退。從此我們北鼻就不會在童話和現實中迷失──大人們這樣說。但不管怎麼樣，貓下士說他要回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媽咪看上去憂心忡忡，她拿著一本書左看右看，跟爸比兩個人唧唧咕咕地討論，說，不是說到成長第二階段，貓下士就會離開，那現在忽然被通知貓下士要回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們中尉還不能從嬰孩時期畢業？

    　沒有的事。後來貓下士這樣告訴我，順便用他的尾巴把媽咪爸比反復研究的書掃到桌子角落裡去，然後作個鬼臉，說，那本書八成有個類似如何教養小北鼻的標題。這種指南類的工具書，倒真是流行，連我來的那個地方也是這樣，每個貓都手拿一冊「如何成為成功的貓下士」這樣的書，非常暢銷，每個貓咪都以為有了這樣的一冊書，成功就沒問題了，但是光看書也沒有用哦，不懂變通，就變成了書呆子了。況且傻乎乎地按照那白紙黑字的指示做，世界上多一個模範貓下士，但是我們哪裡還有能夠見面的機會？不瞞你中尉說，那樣的書，我也寫了一本，暢談與北鼻的相處之道，叫做「貓下士大權在握」，順應潮流嘛，嘻嘻，所以也托賴有了一點收入。這個世界，啊哎哎，就是要經濟獨立，然後才能說其他啊。

    　貓下士回來了，呱呱喳喳地說個不停，我也相當開心，喜歡這樣的熱鬧，好像有種歌舞昇平的氣象，於是我們拉著手開始圓圈蹦，跳了一圈又一圈，以免大聲叫喊，直到跳得頭昏眼花，也不想停下來──貓下士說過，隨時可以大聲喊叫也是一種北鼻的特權。不過，我還是相當好奇，忍不住問貓下士MiuMiu，你到底是怎麼躲過制度，回到這裡來的。

    　貓下士得意地說，我寫的那本書，引領了我們那個地方的新潮流，於是就有了一筆頗可觀的版稅的收入。雖然不能跟你們人類世界愛拜拜的古狗大神比──就是那個瘋魔的GOOGLE嘛──雖然沒有那樣風頭無兩，也沒有那樣雄厚的套現能力，但是畢竟還是足夠我在我們那個地方成立一筆研究基金，研究童話和現實並存的可能性，所以為了研究這個課題，我只好身體力行，重新回來跟中尉胡混幾天，看看有沒有什麼心得體驗。嘻嘻。哦，Gucci……Gucci……──貓下士打了兩個噴嚏，看來他那作為時尚貓的毛病還沒有改過來，打噴嚏發出的仍舊不是阿嚏，而是Gucci的聲音。

    　媽咪和爸比隨即接到一封信，然後眉開眼笑。他們說，哦，原來我們中尉入選成為新的超前研究項目的成員，難怪貓下士回來了，這是不是證明我們中尉非常的優秀哦。他們好像非常欣喜，臉上出現一種榮耀的光芒。嗯，大人們真是幼稚，他們大概是真的看不清貓下士的伎倆，而且凡事都要找一個名目才能說服自己，使自己安心。大人們們想事情的時候為什麼總是捨近求遠？他們不知道世界上有的事情的發生非常簡單嗎，很多事情不過是為了愛，所以貓下士回來了，一切為了愛，我們之間的友愛。

    　回來的貓下士變得很忙，所以貓下士MiuMiu抓抓頭皮，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就是這樣的，一旦我們打算稍稍參與這個社會，我們的時間就先被填入了一個無底洞，不停地塞進去，總是不夠塞。貓下士這樣說是因為他既然參與了那個所謂的研究課題，所以總是有它那個地方的各種機構的貓咪來找他，打他的手機電話，要與他討論各種各樣的問題，也有「貓通訊」來作採訪，貓下士則搖頭晃腦，說得鬍鬚都被吹起來。貓下士MiuMiu換了新款的手機，叫做i-PAW，他一本正經跟別人高談闊論的時候，看上去倒不像是個吹牛的傢伙。因為被新的通訊工具武裝起來的貓下士看上去很專業，也很誠懇。對，貓下士我說，誠懇纔是正確的工作態度呢。我當然是誠懇的，因為中尉，你不要以為研究這個課題不過是個藉口，我是絕對相信我自己做的事情的，我們都是相信童話的啊，不是嗎？這不是中尉跟我的約定嗎？

    　我給貓下士一個大大的擁抱來表示我的贊成。不用說貓下士有點忙，我也有點忙，因為我不再是整日坐在家裡，等著說故事和牛奶的小北鼻了，我是大一點的北鼻了，有的時候我跟別人說我是一個小小的小女生，總之，這種變化讓我的社交日程表也變得有點忙碌，而且我也時時開始在一個叫做學校的地方出沒。有時，我真的想跟貓下士整日呆在一起，坐在家裡懶洋洋地發呆。但是貓下士搖搖毛茸茸的腦袋，說，中尉有一些自己的時間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是健康的。不用擔心哪，因為貓下士並不在遠方，也不會突然不告而別啊。貓下士說得沒錯，但是我感覺到了時光在流逝中將一些東西悄悄改變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正在長大吧，我正在失去一些不講道理的權利，但是到底會有什麼來交換我的這種失去呢，不是說有失就必有得嗎？希望是一個值得交換的好東西。

    　貓下士頭也不回地有點輕描淡寫地說，知識！

    　嗯？什麼？

    　知識，中尉至少會獲得一些知識！貓下士MiuMiu這樣說。

    　但願如此，但願我能得到的所謂知識是有用的東西。

    　當然有用，貓下士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我沒有知識，我怎麼會想出如何回來跟中尉大團聚的辦法？

    　既然貓下士又提到他能者歸來這件事，我仍舊有點疑惑，所以問他，不是說貓爺爺是一個很固執的長老貓嗎？你到底是怎麼樣才說服他的呢？

    　貓下士立刻有些得意，說，那當然是我博學多識，引經據典的結果。我跟貓爺爺說，在人類世界也在不斷改變的這個時代，我們貓類社會自然也不能停滯不前。

    　我們的世界在不斷改變嗎？我遲疑地問？都是什麼樣的改變啊？

    　貓下士搖頭晃腦地說，也難怪，你是這樣小的小小的女生，大概以為世界一開始就是這樣子的吧？人類哪，還是那句老話，可真是善於改變的動物哇，不但該改變自己，也改變身邊的一切。變化不一定是好的，但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重點是，變化是可能的，所以制度也絕對是可以改變的。哈哈。

    　貓下士接著說，所以，我試圖貓說服爺爺，對他講，人類的制度也不總是一成不變的，譬如那個曾經叫做蘇聯的地方，那樣的曾經被他們自己和所謂敵人認為堅不可摧的鐵幕一般的制度也轟然而倒了，然後，許多人拍手大樂，因為那連我們貓咪也有點聞風色變的冷戰也結束了──當然我們不是害怕，不過是覺得滑稽無聊，縱使我們貓和狗之間有這麼多的恩怨，多數時候也不過是互不理睬罷了，關起門來自己娛樂，要多快樂就有多快樂，也不曾像人類為準備一場看上去沒什麼必要的戰爭浪費那麼多金錢和精力──結果那些當年為維護所謂制度所做的種種努力，看上去不過是像小兒科的遊戲。我們貓咪當然也沒有必要墨守我們的貓規，不懂與時俱進，以後就會落下笑柄。

    　當然我們貓咪的那個地方的那些制度也是許多長老貓級別的老貓咪一手締造的，像許多別的地方一樣，也涉及到各種既成集團的利益，要把那些各種老貓們的權益關係逐一理清楚可不容易。反正我貓下士MiuMiu知道怎麼樣一言中的，找到我們那個制度的漏洞。我說，貓爺爺啊，之前我們不是有幾個貓堂兄去了俄國嗎？我們都在犯疑啊，那幾個俄國的暴發戶家庭怎麼可能通過我們貓下士篩選的標準呢，先不說他們的發家史是不是光彩，光是那種趾高氣昂目中無人的消費習慣和生活態度就不可能符合我們貓下士工作環境的標準，而且我們貓力資源有限，能請到貓下士，算是一件很榮耀的事……但是，後來啊，我們發現我們這邊多了好幾個俄資無償投資項目，比如野生三文魚繁殖研究中心，老鼠餅乾福利公司，大型貓咪雪橇遊樂場──然後我們才恍然大悟，有些改變是可以容許的啊。

    　於是，貓爺爺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呵呵，雖然我們的確接受了一些投資，但是決定最後是基於別的考慮嘛──那些北鼻不是也正需要貓下士的正確引導才會比較政治正確地健康成長嘛！──貓爺爺絕對不會在任何狀況下啞口無言，然後，我貓下士的請求，最後也被批准通過了──於是就這樣我也成立了我的研究基金，然後回到中尉這邊來了。──我是經濟獨立的貓下士，所以也擁有了更多的自由哇。

    　我拍拍得意的貓下士的毛茸茸的大腦袋，作為一個快樂的要求的到了滿足的北鼻，我可不打算再去追尋事情的來龍去脈了，我的單純的快樂是因為貓下士回來了。貓下士也說，對，結果如此，別的暫且不提了。不管是白貓，還是黑貓，稱職的貓下士就是好貓──而且我是一個藍色的英國短毛貓，非常貴族。

原載於《人間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