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裡整理舊的CD，有一張是鄧麗君的， 於是聽她的歌，歌聲甜美 一如記憶中的那樣。她過世的那年 ， 也就是1995年，朋友特地打電話來告知，我那時候還不 聽鄧的歌，因爲她大流行的年代稍早於我的年齡。雖如此，但心裡未免還是咯噔了一下。她的歌一直深得民心。後來，看張曼玉和黎明主演的《甜蜜蜜》，深喜這支同名的歌，這張CD大約就是那時候買的。

      如今聽她的歌，忽覺有一種很濃的戰後的和平味道。歌聲裡沒有戰爭而充滿珍重。寬闊的林蔭道，夏天的午後，天空碧藍，有雲。 戰爭過去了多年。人們已經漸漸習慣這種寧靜。戰爭的大悲慟，和戰後極度的喜悅都已漸漸平淡。 不必再擔心突如其來的空襲和無盡的漂泊了。但生活中的小煩惱卻接踵著來了。即使曾經是英雄，在和平的年代也要學會適應，浮躁焦慮的心要歇息下來，是時候學習腳踏實地的生活了。日子未必如意，也未必容易，但因爲最壞的已經來過了，所以即便艱難，也有點大難之後的從容。於是，空氣中飄起鄧麗君的歌，甜美的，但是背後是有點什麼的，走了千山萬水走過來的樣子，但她不訴苦，不抱怨。但每個人總能聼出一些屬於自己的感受來。

      老兵聽了，心情還是會起一陣漣漪。想起戰爭，想起戰爭中的情人，因為對比強烈，也許會有流淚的衝動。老兵強烈的彷徨，如游魂，大約會企圖在歌聲裡找一點依憑。唱，再見，我的愛人。可是，過去曾經說告別的，和傷懷過的還有更多。戰爭犧牲的總是一些小老百姓，他們的生命，他們的青春。  。

      戰後出生的嬰兒已經會走路，會說話，有喜怒哀樂了，過一陣子也該進學校了。年輕的父母感慨這幸運的一代！刮風的夜裡，父母驚醒，一時不知身在何處，身邊寶寶熟睡的臉，告訴他們，一切的苦難都已過去。放一曲鄧麗君的歌吧，這是無憂的日子的佐證。

      十七八歲的少年，開始戀愛了。戰爭時還小，即使有陰影，也有足夠的時間抹去。他們的青春在和平中光彩逼人，簡直是叫人妒嫉的。唱甜蜜蜜，唱心上人，唱何日君再來，這種意義與老兵的不同了。這些煩惱不過是兒女私情，球鞋踩著柏油馬路，手牽手，嘴裡含著雪糕，知了叫了一季。空氣是這樣的好。

      這些都是我在幾十年後，在一個相當物質化的年代對過去的那個年代的想象，也許過於簡單化，也許過於一廂情願。不過，鄧麗君的歌就這樣一路唱了下去倒是真的。避開戰爭，避開苦難，一代人就這樣長大了。 然後，就被翻唱，更久遠地流傳下去。王菲的《菲靡靡》是翻唱中的經典，在瞬間把老歌變成新的時代曲。不過，這個時候，聼歌的人大概是純粹的感官享受，不談這些歌詞曾經安撫過的傷痛，或者見證過的幸福，新的娛樂時代來臨，人們說，看，她唱歌的技巧多麽高超，還有，她的生活呢，其中的故事豈非更讓人津津樂道，或者注意她戴過的一幅太陽眼鏡也非常有趣。

      所以啊，每個時代都是不一樣的，而且轉眼之間，《菲靡靡》都已經變成了一張老碟了。可是，再轉念，我們這個時代，戰爭也仍舊在某處繼續；生活裏該有的煩惱，也一點不缺失--或者只可以說，不一樣的時代，卻也大同小異--至少鄧麗君的歌聼上去，仍舊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