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刊載於2001年3月16日美國《世界日報》副刊）

最近讀了美國著名專欄作家包可華（Art Buckwald）的一本回憶錄《巴黎永遠在我心中》（I'll Always Have Paris﹗（1999年出版）），其中有關大作家海明威的趣事使我胡思亂想起來．

話說五○年代很多著名作家在巴黎聚居，那時包可華在巴黎的一家英文報社工作，有一天他得到和海明威見面的機會，又興奮又煩腦，不曉得如何和大師應對才得體，他絞盡腦汁去溫習所有海明威的著作，準備好好和大師討論切磋一番．沒想到一見面海明威就說「年輕人，你和熊搏鬥過嗎？」使包可華一時無詞以對．另一次有一個初出茅蘆的作家請海明威指點迷津，海明威說「首先要把冰箱解凍．」說這些話的海明威活像趙州和尚．

這兩件故事使我聯想起海明威的短篇小說《白象山》（Hills Like White Elephants）裡的一段：一對男女遙望著遠山，乾黃的山谷襯托著白色的山嶺，女的看著那些白色錯綜的崚線說﹕「那些山看起來很像一群白象．」男的說﹕「我沒看過白象．」女的回答﹕「對，你是沒看過．」男的反擊﹕「我也許看過白象（而不記得），就憑你說的並不能證明我沒看過．」海明威又說過「一旦你談起某件事情，你就失去它了．」我覺得這兩段話語也有點禪宗公案裡「矛盾」和「不可說」的味道．

我雖然不是特別喜歡海明威的小說，但是他簡潔卻又含蓄的文筆使我能記得他小說裡的某些隻字片語．我初中時讀過《印地安營》（Indian Camp），多年後我仍能記得在故事的結尾時兒子（尼克）問他爸爸，「爸爸，死很困難嗎﹖」爸爸回答「尼克，不難，我覺得很容易，要看情況而定．」

海明威的一生作為當然不合禪道，他狩獵為樂的嗜好尤其令我反感，但是孔夫子說「不以人廢言」，所以並不妨礙我讀他的著作．他的小說有「自然主義」（Naturalism）的色彩，自然主義講究直接反應現實，這和禪師們盡終生追求不經文飾的真理雖然不盡相同，也勉強算是大異而小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