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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了廿年的記者，常聽到一種說法是：「記者不能當朋友！」

記者真的不能當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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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有點弔詭的命題，但答案的確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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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記者是一種角色，朋友是一種關係。若只是因為記者身分而來交往的，很難建立起朋友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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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中央銀行路線超過十年，算一算，歷經過謝森中、梁國樹、許遠東與彭淮南四位央行總裁。前面三位總裁已經作古，彭淮南底子硬、脾氣硬、命也硬，已經做到第二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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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一些新聞惹怒這位總裁時，他最常瞪著眼睛、氣呼呼地說：「記者不能當朋友。」這句話已經聽他講了十幾年了，但他還是不厭其煩地提醒。

跑央行這條路線，挑戰不小，尤其是揣摩貨幣政策動向，就像是看無字天書，需要做點功課、靠點直覺，再加上一些運氣。

這四位總裁的風格不一，但一樣的是，即使再熟，沒有一位央行總裁會明明白白告訴你，究竟利率會走高或走低、匯率要升值或貶值、貨幣政策是要緊縮還是寬鬆。

為了避免政策動向過早曝光，干擾金融市場，甚至引發內線交易疑慮，央行總裁還有「說謊的權力」。就算你的新聞寫對了，但若時機未到，他還是一概否認到底、抵死不認。

理由很簡單，央行總裁是他們的角色，他們尊重自己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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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記者也是個角色，該什麼、是什麼、寫什麼，尊重自己，才能贏得別人的尊重，也才做得成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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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記者都有大清早就接到採訪對象打來電話的經驗。

通常，上午還是記者補眠時間，大清早打來的電話，要嘛，就是採訪對象一早看到報紙來興師問罪的，否則就是打錯號碼的白目，這一、二年還要加上些不長眼睛的詐騙電話。

前些年，有一回寫了個小評論，大概意思是批評中央銀行政策、質疑新台幣該貶值卻未貶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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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見報當天，記得很清楚，早上九點，整整的九點，手機就響了起來。

儘管睡意未消、迷迷糊糊地接了電話，還是有了心理準備，根據經驗法則，包準是來埋怨或抗議的。

「早上看到你寫的有關匯率的評論，嗯……」竟然是央行一位高層決策主管的來電。不過，話起頭後卻似乎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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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後，話又接著：「其實，這跟我的想法一樣…」語調帶著十足的認同。

腦子開始有點清醒了，但也覺得納悶：「既然如此，央行為何沒這麼做？」

「總裁也許有其他的想法！也許時機還未到….」談話很快就結束了，這也是他唯一打來的一次電話。

我們的默契是，這只是朋友間的意見交換，不會成為新聞。記得隔了一陣子後，新台幣果然貶值了一波。

那通電話前後不過二分鐘，但從那一天起，每下筆一個字都更謹慎、更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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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銀行總裁的辦公室是個禁地，特別是對記者。

在一個西線無戰事的下午，總裁秘書突然打電話到記者室，找我過去一趟。

那段時間，中央銀行的新聞淡得可以。亞洲金融風暴已息，台海飛彈危機也已過，心裡直覺想著，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大事？立即就衝向了總裁辦公室。

當時的總裁是許遠東，一位塊頭很高大的央行總裁。其實，再早些年，他當台灣銀行董事長時，就常與他打交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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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他上任之後，就先後碰到一堆金融危機，事事棘手，也因此與他在新聞上的互動很密切。

特別是在亞洲金融風暴後期，中央銀行棄守新台幣匯率時，記得還寫過一篇落落長的稿子，狠狠地「修理」過央行一頓。但他也只是一再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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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許遠東是位很開放的人，會聽意見。他雖是個四十年的老金融人，當央行總裁，卻是個才上任未久的新手，壓力很大。

那當下，秘書招呼著坐進會客室時，還直納悶為何只有我一人，「難道要給一條獨家新聞？」心裡暗自竊想著。

沒一會，許遠東走進來，並請秘書小姐端了盤小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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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嘸代誌，這是大藏省官員剛剛來拜訪時帶的伴手禮，紅豆做的和果子。」他招呼著說：「袂壞哦，喫看嘜！」

「哦！還以為總裁有什麼要交代…」再試探性地又問了一下。「嘸啦！好東西要一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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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話題，都在我家那個才滿周歲的小傢伙身上打轉，一個下午沒有新聞。

隔年，許遠東在大園空難中過世。

在他過世周年時，我上了陽明山一趟，到置放他牌位的寺內上了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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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寧靜之中，不禁想起那天下午一起品嚐的紅豆和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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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5.28第二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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