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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哈莉(下）

2006/03/03 15:54:18瀏覽376｜回應1｜推薦21

我愛哈莉(下）
杜開隨手記36

愛是什麼呢？愛有時只是一種同理心，知道有人了解你、知道你，站在你這邊，離你很近很近，如此而已。

可是我們第一次知道愛的時候，總是驚慌失措，逃之夭夭。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帶著妻回老家時，妻會在家門口的陰影裡坐著，遠遠的望著我玩狗。當我把哈莉牽近她時，她總會趕緊逃開，嚷嚷著說：「哎，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那時，我們的心靈距離還不很遠，或者說，其實已經遠了，而彼此都不知道。

「太年輕結婚了吧，我不知道啦。」有一個農曆年，我一個人回家過年，和我老爸一起喝著白酒，喝得醉醺醺的。

「你們離婚怎麼都沒跟我說一聲，就這樣偷偷離了呢？」我媽媽一邊拭著淚、一邊責怪喝醉酒的我。

那時我茫然著，不知該說些什麼，前一年的事情忽然浮現腦海。

當時行動電話剛開始要流行，我託朋友辦了一隻。有天我一個人回老家牽著哈莉去散步時，我打給一個雙魚座的女孩說：「你知道我現在在幹嘛嗎？我牽著我家的大狼犬去散步喔。」

「大狼犬，好棒喔，一定很漂亮！」她在電話遙遠的無線彼端，發出興奮的喊叫聲音。

「她叫哈莉，跟我最好了，我們養了好幾年了，剛開始自己跑來的時候，還不曉得是狼犬……」

「什麼時候我可以去看她、摸摸她啊？」

什麼時候？啊，真的都忘了那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了。

那個雙魚座的女孩，真的是柔情似水，她總會在車裡輕撫著我的手掌，輕輕摩娑著。我們十指交扣，互相撫摸著，感覺很舒服。
我們沒有發生任何肉體關係，就已經分手了，因為我跟她說了一個關於紐約的愛情故事，然後我就回家去依然過著我栓著鍊條的狗臉歲月。

不過我還記得，那年我用行動電話在講話時，哈莉正在草叢堆裡拉屎，然後磨磨蹭蹭著屁股，一點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狗的日子，會像人一樣，經歷這麼多的歡樂、痛苦與抉擇嗎？

「她一點感覺都沒有嗎？」有時我抓著她毛茸茸的兩腮時，總會這麼想著。而她還是睜著亮晶晶的褐色眼睛望著我。

哈莉真的老了。她的身體越來越胖，越來越跑不動了。

這四、五年來，我幾乎很少回老家。有一天，我又在老家喝醉了，對著我母親咆哮。這回換我哭了。

「你們為什麼從來都不擁抱？都不牽手？為什麼你們沒有告訴我，你們不相愛呢？」

啊，我真是喝醉了。或者，二、三十年來，我都沒有醒來過吧，從我爸爸開始一個人喝悶酒的時候，我也許就已經麻痺了。我從讀大學以後，就一直想要逃離那個陰影---夜晚的餐桌燈把酒味拖得長長的父親的孤獨身影。

那一個咆哮的夜晚，我終於把心中對家人積怨多年的塊壘傾吐出來，那個多年前性荷爾蒙發達的少年，彷彿從肩上爬下來怒吼；還有那個捲在水管漩渦裡的受挫青年，終於在沉默多年後大聲狂吼。

好像一隻狼犬，終於掙脫了枷鎖，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哀號。

哈莉從狗鍊裡解脫的時候，我已經搬回老家住了一陣子。她總趴在對門邊，遠遠的望著我，只要我向她示意，她的瞳孔還是會點燃起熱情，顢頇的奔跑過來找我。

但我失去了愛撫她的動力。

她活到相當於人類一百零八歲時才死去。她死的那天，我沒有見過她最後一面。

「你爸爸掉眼淚了，你爺爺死時，他都沒掉淚。」我媽媽晚上偷偷跟我講這件事情時，我一點感覺都沒有。或許是太悲傷了，找不到感覺。

媽要我拿著三炷香到庭院的墳裡給哈莉祭拜時，我照做了。當時我在想，這麼多年來，我爸爸失去了一個兒子，只有哈莉一個人默默陪伴著孤單的老主人。如今，老主人不成材的狗兒子回來了，她是不是因此才終於闔上她年邁的眼睛呢？

她是這麼想的嗎？

這麼多年來，哈莉對我這麼好，這麼興奮的對待我，是不是心中也希望我多回來陪陪狗主人---我那年邁又孤獨的爸爸呢？當年我的腦波接觸到她的狗腦袋時，她是不是興奮的要告訴我這事呢？

哈莉死了半年以後，我才又恢復了溜狗的習慣。流浪狗永遠會自己跑來找我父親報到。今早，我跟父親要了一條叫瑪麗的白色大獵犬去散步時，他正戴著手套為一隻小黑狗清理傷口。

牽著狗往後山上跑時，瑪麗那青春洋溢的跑勁，跟哈莉很不一樣，跑得我氣喘吁吁，而她的眼神則充滿了單純又年輕的神情。

在後山上，瑪麗嗅著路邊野草時，我看到遠遠的雪山山脈躺在平原的盡頭，白色的雲捲著山頭，一如我年輕時望見的樣子。而哈莉好像在雲頭上開心的淌著舌頭，伸出她的右手來，等著我愛撫她。

這一次，我不再驚慌失措，逃之夭夭了。我想，哈莉應該會希望我也能疼愛著瑪麗和其它的流浪狗兒吧。

我愛哈莉。哈莉也愛我，雖然她不會說話。

但愛是什麼呢？有一天，當我找到那個我願意躺在她墳旁的那個人，她會知道這個答案的。一如我終於知道了，哈莉曾經在我的人生中，用她的靈性告訴了我些關於愛的秘密。2006/3/3

PS：＜杜開隨手記＞全系列終。

這一系列的散文書寫的是我的人生反省與成長故事，我因此也自我學習、成長了很多東西。裡頭有很多有關我私密的生活，有些是真實的，有些是虛構的，但只有那種不斷反省生活、反省自我的心，是毫無虛構成份的。

＜杜開隨手記＞原計畫書寫六十篇，每篇都不超過一千字，但後來篇幅增長，字數都到一千五百字到二千字間，甚至要分上中下篇書寫，因此改變原計畫，縮減為三十六篇。

如今這個寫作計畫完成了，很開心，也很興奮，也謝謝網路上好朋友的鼓勵、支持與回饋。

雖然是要說再見了，但愛讀杜開散文的朋友，還是可以期待下一個散文系列＜杜開行腳＞喔，裡頭會有我更多有趣的故事，以及我更見成熟的書寫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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