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王（下）
杜開隨手記26
PS：記得要從(上）(中)開始讀喔。

我以為我懂棋王了，其實還是不懂。

前兩週，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閒晃書店時，偶然發現韓國棋王李昌鎬寫的「快樂的試應手」一書，趕緊買回家一飽眼福。

我是個孤陋寡聞之人，雖然很盡力去搜尋李昌鎬的資料了，但我發覺，這個木訥寡言的圍棋天才，似乎不喜歡寫文章、寫自傳、或者寫書。書店裡一些知名棋士所寫的圍棋書不少，但少有李昌鎬的著作，以致像我這樣業餘門外漢，很難一窺棋王的技藝堂奧。

李昌鎬不愛說話，因此他的棋風、棋理，更難由他本人親口詮釋。這使得他的世界棋王形象，更加神祕難測。

幾個晚上讀下來，我推敲這個「少年姜太公」的問應手棋譜，研究他的思路，才恍然大悟，為什麼這麼多世界頂尖的超一流圍棋高手，會敗在他不動如山的棋路之下。原來李昌鎬棋路之難纏與狠勁，竟是超乎棋譜上，以及他本人一如「枯藤、老樹、昏鴉」般的拙厚形貌。

圍棋上所謂的問應手或試應手，是在敵我態勢不明下，釋出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棋子來，測試對手反應與動向。通常這種棋可左可右，進可取中原，退可攻取角地，一切依賴對手動向而定。

但李昌鎬的算路極深，他的試應手簡直是吃定對手，讓對方進退失據。有時李昌鎬會投懷送抱，自動送上一子給你吃，對手不吃，後方門戶便洞開了；但吃了，跟著再下幾手，才發覺自己的棋形變成愚形，大大的讓李昌鎬撈走了便宜。

李昌鎬的問應手哲學，貫穿從序盤佈局、中盤纏鬥與尾盤的收官階段。在下棋手順中，棋王隨時會放棄唾手可得的大場，反而向後大膽跨入敵陣，下一顆莫名其妙的黑子，然後讓對手措手不急，苦思良久。

李昌鎬自己說，這看似漫不經心的一應，會讓高手覺得，這才是大家風範，高手中的高手。因為這看似無理的一手，黑白互奕繞了一圈以後，才發現，李昌鎬的黑棋還是搶到了原先唾手可得的要津，而白子卻在自家後院多浪費了幾步棋。

在高手對局中，一手棋的無效率，通常就是輸贏一目或半目的關鍵。李昌鎬擅長製造這種讓對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問應手，以致讓超一流的高手會有寸土寸地莫名流失的恐懼感。

我想起了金庸小說筆下的獨孤九劍，或者是風清揚老人的劍法：平凡無奇的一刺一擊，淡淡然，卻隱含著無窮無盡的殺機，讓對手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

一盤棋，就現代圍棋來說，幾個小時就下完了，但在這短短幾小時中，對手卻得無時無刻不忍受這種算路極深的陰戾之棋。特別是在時間的壓力下，被迫吞下這種裡外不是人的漠然一擊，我覺得這是一種極其殘忍的凌遲之事。好像東方不敗的吸星大法，在時間壓力下，把武功高手的內力一點一滴、一目一目的耗去。

這是一種耐力賽，比的是誰多耗去對方棋子的效率。李昌鎬不在佈局中爭先，也不在乎棋形的美感型態，他只在乎如何推撞對手，如何讓對手變慢、變得比他更慢。

我開始不喜歡李昌鎬了。

想起了八年前我那圍棋老師告訴我的李昌鎬的故事，一個讓對手輸得莫名奇妙的天才棋士。我只在那圍棋教室習藝不過一個月，便對這易學難精的勝負遊戲，感到心餘力絀。

我頹然拜別我那師徒緣份甚淺的圍棋老師時，因為已經繳了一季學費，他極不好意思，買了一堆圍棋的書籍送我。

恍恍惚惚的七、八年過去了，我迷失在這個社會，宛如爭強爭勝的黑白勝負世界裡，也有幾多年了。始終還是忘不了我年少時的偶像----大國手吳清源的自在棋風。

吳清源的劫爭，天下無雙。他的思路敏捷，算路極遠，一樣讓對手頭疼，但卻讓人輸得心服口服。在二次大戰中日戰爭的前後期，吳清源擊垮日本所有圍棋高手，包括日本文豪川端康成筆下那個老驥伏櫪、滄桑絕美的末代名人秀哉。

吳清源一樣是孤獨的。瘦弱的他，多次在爭強爭勝中因體力耗盡而住院療傷。他在一場車禍中，撞傷了腦袋，必須封手隱退。吳國手不太收學生，他只有一個入室弟子林海峰，卻擊垮了他的好友木谷實的「木谷道場」裡所有九段高手。

晚年的吳清源，開始研究六合之棋。他寫了一本回憶錄，叫＜中的精神＞，裡頭寫著：「合諧相依，方成棋局」、「只有發揮出棋盤上所有棋子效率的那一手才是最佳的一手，那就是中合的意思。」

這幾天我在想，能在爭強爭勝的黑白世界中，讓黑棋下得最有效率，也讓對手白棋的每一子都能發揮最高效率，哇，這不是棋王了，這是中國圍棋九品中的首品「入神」了。

想起我那圍棋老師仰頭苦思的問題，歷經幾番人世起伏的我，忽然想告訴他：「在時間的壓力下，李昌鎬或許會贏；但在沒有時間標準、不知死亡何時降臨的人生裡，吳清源才是世界第一。」

去年，我在我的筆記本上一樣抄寫著吳大國手的棋盤體悟：「勝負對我來說，無關緊要，不是想勝就能勝，這就是圍棋。任其漂流，不管止乎何處」。

我的人生似乎也是這樣漂流著，不知將止於何處。但要在勝負的世界中忘卻勝負，追求棋道中----黑白的完美和諧，……天哪，這太難了。我想，我是永遠下不好圍棋了。2005/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