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養兒防老」真的可以成真的話，那健朗外公的晚年就不會過得那麼淒涼。

從小就覺得外公長得好高，而我的身高肯定就是遺傳自外公那邊的血統。記憶中曾有那麼一次跟著母親搭乘彰化客運回娘家的印象，那時不識字的母親還特別叮嚀我要幫她注意車班的終點站是不是「草港尾」，因為母親的娘家就在鹿港的崙尾，必須先搭到終點站然後再步行去外公家。那次好像神明誕辰吧！

那個年代哥哥、姊姊結婚外公一定會過來，騎著他的腳踏車，從遙遠的鹿港崙尾到和美甘仔井，就連我的婚事外公也曾經幫我留意過。據母親說：外公曾經幫我提一門親事，對象竟然是一位住在中寮（位於和美鎮）跟我同樣是彰師大畢業的女生。據母親形容，我大概可以知道這女生應該是我本來就熟識的一位同學。當然，這門親事因為我人不在彰化而沒有成功，不然要是真的去相親，我看見面那一剎那我們兩個不是笑翻天，就是尷尬到不知如何是好。

有一年暑假我回彰化，母親要我陪她去基督教醫院；原來外公住院了。那時我們夫妻倆跟母親還有大姊一起去醫院探視住院的外公，但我發現外公看起來狀況並不差，除了沒有病人那種病厭厭的神態之外，兩眼還炯炯有神著呢。後來據大姊私下說：那是被小舅媽給餓壞身子的關係，才緊急送來醫院急診。

外公總共有四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大阿姨是個養女，而舅舅則是排行老么。因為外婆走得早的關係，所以這些孩子幾乎就是外公一手拉拔長大，甚至聽母親說小舅子從小就是大阿姨背進背出的幫忙照顧長大，誰知道小舅子結婚後年紀也一大把了，竟然做出讓大家傷痛欲絕的不孝事情來。

其實，很早前大姊就曾在私下跟我透露說：她常常會騎機車去崙尾探視外公，順便載一箱鋁箔包飲料或帶些食物去給他老人家吃。然而大姊臨走前外公總不忘叮囑大姊要將飲料藏進床鋪底下，因為要是讓那個媳婦發現，她就會把大姊帶過去的食物拿去分享掉，但平常卻連個稀飯也捨不得給外公吃。外公就跟大姊說他的肚子經常是處於「空腹」狀態，身體不出問題才奇怪。於是，大姊之後就會自己熬煮糙米排骨稀飯帶過去給外公吃，但畢竟那不可能成為常態，外公終於被餓到昏厥送醫。

那時我還聽大姊說了一句讓人匪夷所思的話：小舅媽竟然對外公咆哮說：『活了90幾歲怎麼還那麼會吃？怎麼還吃不死啊？』說真的我印象中的外公身子雖然瘦但卻很結實，八、九十歲的年紀還能自己騎著腳踏車到處趴趴走，人家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不懂得珍惜就算了，怎麼還會這樣子詛咒自己的公公？更誇張的是這男人竟然沒出面斥喝，是不是擺明了有了妻娘就忘記爹娘？

外公終於如他們的願離開了，但當我回彰化奔喪時，母親卻跟我說那個弟弟跟弟妹竟然出言恫嚇大阿姨，不准大阿姨回家奔喪。還放話說要是大阿姨敢踏進家門一步，就會用扁擔打斷大阿姨的腿，大阿姨只好跟母親求救。其實聽說當外公還在時，這小舅子跟小舅媽就不准大阿姨回娘家探望外公。那時我心想：她可是你的大姊耶，儘管她只是個養女，怎地就連讓她跟撫養她長大的父親上最後一炷香的機會都不給？你怎還會記得當年外婆早逝，你年紀還小時是誰在幫你把屎把尿？還是你在意、擔心這些姊姊們會回家來跟你分遺產？但說實在的，那個傳統年代的女兒們早就不懂得民法修改的法律問題，她只不過想盡最後一絲孝道而已。

說來諷刺，大阿姨其實就嫁在同村一戶人家而已，平常不小心在路上還會撞個正著呢！怎麼要不留情面到這種地步？當我開車載著母親、二嫂回崙尾奔喪時，在車上我就跟母親說不用擔心，我們先去接大阿姨，然後再一起過去跟外公撚一炷香，要是誰敢亂來我就給誰好看。母親一句話也回我，只自顧自的嘀咕：『ㄏ一ㄡ！吶耶安呢？』

我清楚的記得當車子到達大阿姨家時，大阿姨正坐在門口賣力的剝著牡蠣。大阿姨就跟母親一樣，是傳統社會下所建構出來的女性～任勞任怨的女性，但為什麼善良如她就連親情也要這樣欺凌她呢？我當下跟大阿姨說：等等跟在我背後走進去，一切有我在不用怕…

遠遠地我們就停好車，母親跟阿姨望著再熟悉不過的景物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去，四周氣氛除了蟬鳴聲之外一切靜到不行。我們在屋外停下腳步望向靈堂方向卻沒見到半個人影，正疑惑間才有人跟過來跟屋內示意說有人要過來弔唁。我跟二嫂跟著母親、大阿姨的腳步一路往外公靈堂方向跪爬前進，顧不得前頭兩位老人家哭得唏哩嘩啦，我一邊爬行一邊還得要注意四週狀況，因為我必須留意大阿姨的安全。我在想，或許是我昂藏七尺之軀起了震懾效果吧！也或許是因為有外人在的場合才讓他們不敢造次吧！原本所擔心憾事並沒有如預期般的發生。

上完香後我們什麼話也沒說，好像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當然，當母親跟大阿姨離開時，外公的子嗣也沒有說什麼話。我不知道母親跟大阿姨在上香時跟外公說了些什麼？是不捨外公的晚年呢？還是自責沒善盡為人子女的孝道？但我知道我跟外公說請祂當個世外活散仙，人世間的一切不愉快自有老天爺幫祂作主。但令人不解的是，外公並沒有被埋葬在崙尾附近的公墓或是靈骨塔，因為外公祂被送到可能連祂這輩子從沒有去過的社頭～一個遙遠的地方。

我常在想，這不就是給自己子女最佳的活教材？當我們是怎樣對待自己的親長時，我們的子女日後就可能也是這樣子對待我們。骨肉、血緣關係怎是這樣就可以輕易割捨？如果金錢、物質可以凌駕一切，那人世間的價值就用金錢、物質來衡量就行？殊不知當父母為子女賣命付出時，可曾計算過將來他能得到多少報酬？多少等值的金錢、物質？

外公！一路好久，當個快樂的世外活散仙吧！騎腳踏車路過時記得過來看看我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