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荒（一）：時間前線的戰士 - 北橋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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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荒（一）：時間前線的戰士

2012/07/30 17:06:52瀏覽620｜回應2｜推薦25

1994年，有一個人從紐約出發開車前往西雅圖；他剛辭掉 hedge fund 的高薪工作，準備到華盛頓州開創事業。開車循著平坦的公路橫越北美大陸絲毫不算壯舉，更不算新鮮事，畢竟拓荒時代已是遙遠的過去，所以這件事和日光之下的許多事一樣不顯眼。此人帶著新點子，邊開車邊構思創業計劃。到了西岸，他在車庫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亞馬遜》. 此人名叫Jeff Bezos, 五歲時他母親改嫁給來自古巴的養父，Bezos 是養父的姓。

也是在1990年代初，我，一個不顯眼的留學生，來到美國。（請留意這種平行書寫的詭計，好像暗示另一件重大的事件也要發生）。在許多的文化衝擊中，印象最深的該屬 Borders （邊界）書店。我從沒逛過那樣的書店，那樣美好的經驗，讓陳腔濫調的成語活了過來。喔，原來“心曠神怡”就是這感覺，原來“書香瀰漫”就是這境界。因此邊界書店在我心中佔有重要位置，因它是我與美國的第一個浪漫接觸，它雍容溫文的格調，象徵成熟自信發達理性的美國文明。這個經驗逐漸被我美化高抬到接近永恆的位置。當然我沒有想到，邊界書店、以及其他實體書店，會在十多年後因為 Jeff Bezos 西進的決定而在我眼前一一消逝。

我喜歡亞馬遜帶來的廉價便利，但邊界書店的消逝讓我神傷，於是開始尋找它被淘汰的原因。明暸了一件事必然會發生，似乎便可以減輕心中的憂傷。我算是懂一點科技的人，知道這筆帳不能只算到亞馬遜頭上；其實該談第一個購物網站，第一個瀏覽器，第一個電腦通訊網絡，甚至第一個積體電路。因為有IC，所以有電腦，所以有網路，所以有瀏覽器，所以有亞馬遜，所以邊界書店會被淘汰。因果分明，業力前定，必然而不可抗拒。

歷史的必然與不可抗拒，帶給我安慰。個人是歷史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部份，書店也是。人皆有死，書店也是。認識並承認自己渺小且必然終結，帶來一種不必為任何事情負責的心靈自由。這是逆來順受的自由、無賴的自由，但也算自由。

如此自由生活了一陣，最近卻發現被歷史的邏輯騙了。起因，先是用兩塊美金買了一本圖書館淘汰的書，名為《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後來又去夏威夷渡假，看到大海帶來一個又一個浪頭、以及踏浪而行的衝浪健兒。

《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作者法蘭西斯（Francis Fukuyama），日裔美人，哈佛大學政治學博士。他的祖父逃避日俄戰爭，20世紀初移民美國。法蘭西斯在曼哈頓長大，不曉日文。此書問了一個問題，就是人類歷史的進展是否存在規律、或者存在某種普遍的類型；亦即，人類歷史是否可以理解。這個問題對於留心歷史的人頗為重要，否則歷史就剩下繁瑣而無哲學的記錄。這個問題對於其他的人文社會學門也很重要，因為如果回答是否定的，那麼這些學門泰半皆可取消。其理由，就像物理學的存在，其基本假定是宇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宇宙不可理解，那麼連占星術都沒市場，甭說物理了。

這個問題對我也頗重要，因為我喜歡翻翻歷史，在思索因果教訓的過程中情緒獲得發洩與滿足。但如果這個心理治療師竟然是冒牌貨，那得趕快換一家。於是我重新檢查邏輯，發現在歷史的敘述中，邏輯充分性(logical sufficiency)壓根不存在。人類的思考慣性，看到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便認定有某種因果關係，其實大抵是自我安慰的連連看遊戲。我最多只能說，沒有網路，不會有亞馬遜；沒有電腦，不會有網絡；沒有IC，不會有電腦。其實連這種說法都不見得禁得起檢驗。

但容我拋開邏輯的精雕細琢，免得陷入無益的語意漩渦。因為我發現，自從看清了歷史邏輯的陷阱，我似乎接近了一個更偉大的思想。這就必須談到海浪與衝浪給我的啟發。

所有偉大的思想家，其偉大思想的靈感，常常源於大自然神秘的暗示。如同他們，我也在夏天暫時拋開書本，奔向大自然的懷抱。（請再次留意這種平行書寫的詭計，好像暗示偉大的思想即將誕生）。我們到夏威夷玩，孩子們去學衝浪，妻子與我則頂著艷陽在礁石上注視他們的身影、以鏡頭捕捉他們的英姿。

渡假結束，拍了很多相片回家，衝浪的圖像也在腦中駐留不去。睡前又拿出法蘭西斯的書來催眠，將眠未眠之際，一個大浪打來，心中忽然雪亮：每一個人都活在時間的前線，當時代的浪頭打過來的時候，歷史其實毫無意義。Jeff Bezos 是站在時間前線的戰士，他決定西進，只因他是衝浪的健兒。我們也是前線的戰士，儘管衝浪的姿態不見得瀟灑，甚至顯得狼狽。當然，也有人選擇被浪所衝，或許他坐了一隻皮艇以為安然無事，或許他設備不足只能任浪頭淹沒。不論如何，當浪頭打來的時候，那是唯一重要的事。然後過了一陣，所有的衝浪者或隨波者都要消失，換上另一批。

這便是我目前所知、關於人類全體生活記錄的真相。以前讀杜牧的《阿房宮賦》，“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總不免嘆息一聲。現在看來這也是瞎說瞎哭，因為從來沒有人以史為鑑，因為歷史本身就殘破不堪，不足為法。只有浪頭，一個又一個地打來。

而所謂和平，不過是下一個浪頭飆來之前的平靜。有幸在和平中成長度日的人，不知不覺誤以平靜無波為常態。當滔天巨浪襲來，應變往往太遲。但這也無法避免。沒有人可以預料，Jeff Bezos 的衝浪動作，竟然有朝一日蓄積能量發飆成為海嘯。那些實體書店，坐在舒適且象徵成熟文明的皮艇上，豈能知道1994年那次單人開車橫越美國的不顯眼事件，竟是海嘯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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