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兩個字。一橫，一豎。只有站著的才是對的。你說對嗎？」

梁朝偉飾演的詠春拳大師葉問在電影「一代宗師」裡如此問道。而章子怡飾演的八卦掌傳人宮二與葉問在金樓過招傳情後則倔強地說：「葉先生，給你看宮家的六十四手，是讓你明白，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拳不能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

導演王家衛十年磨一劍的功夫電影「一代宗師」以130分鐘的版本在戲院上映，剪掉了不少葉問與妻子（宋慧喬飾演）間的對手戲以及八極拳高手一線天（張震飾演）的精彩片段。外界盛傳還有四小時的版本，卻遭擔任今年柏林影展評審團主席的王導一笑置之。也許跟「東邪西毒」一樣，要等到十年後，觀眾才得以見到另一個剪接的版本。這部跨越民國數十載的武林傳奇原始拍攝的長度遠超過想像，畢竟王導為了籌拍這部片，可是遍訪中國大江南北的武林高人，而演員張震則是苦練三年的八極拳，還參加武術大賽獲得一等獎。不管「一代宗師」如何剪接，相信一定會留下來的，應該是宮二的父親也是中華武士會會長的宮寶森與葉問以餅會武後象徵傳承之意的期許：「葉先生，今日我把名聲送給你，往後的路，你是一步一擂臺。希望你像我一樣，拚一口氣，點一盞燈。要知道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有燈就有人。」

「念念不忘，必有迴響。」繼斷背山後再次擊敗美國大導演史蒂芬史匹柏而獲得今年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導演的李安，可謂電影界的新一代宗師，其所執導改編自暢銷小說的電影Life of Pi所剪接出來的版本，引起觀眾對於少年Pi的奇幻漂流兩種故事發展可能性的無限想像，被剪掉的幾個橋段將於DVD呈現，令人期待。我們所樂見的故事版本是少年Pi在汪洋上的一艘小船學習與老虎理查．帕克共處。歷劫歸來的Pi如是說：「沒有理查．帕克，我就不會活著跟你講我的故事。」因為萬一牠死了，就剩下Pi一個人陷入孤獨的絕望之中，而絕望這個敵人比老虎更可怕。如同宮寶森傳承給宮二的話：「寧可一思進，莫在一思停。」理查．帕克的存在讓Pi有繼續活下去的意志力，但另一個人吃人的故事版本，則令人感到殘酷。

在今年奧斯卡頒獎典禮上，影后珊卓布拉克頒發最佳剪接獎時說道：「剪接師對演員來說真是太重要了。觀眾看到的是女主角泛著淚光楚楚動人的畫面，而剪接師刪掉的可能是前兩秒有蟲子飛進女主角眼睛的鏡頭。」電影是由許多鏡頭組成的，如何選取剪接各種鏡頭，組成場景繼而形成段落，最終構成一部電影，則涉及導演說故事的功夫。法律執業也關乎如何說故事：事實只有一個，也只有上帝及當事人知道真相是什麼，檢察官與辯護律師卻必須各自依許多片段的證據剪接成不利或有利被告的故事版本，法官聽完兩造陳述之後，則在判決書中剪接證人證詞與其它證據資料，建構出「本院」認為合理的故事版本。在浩繁的卷證資料中，只有留在判決書的才是對的嗎？落敗的一造企圖將法官剪掉不採的有利鏡頭加以接合，以強化其原先論述而提出上訴理由，甚至爭取在上級審補拍鏡頭重新剪接故事版本2.0。

以舌為刀，以筆代劍，法律這個圈子也算一個武林，刀光劍影，口誅筆伐。「一代宗師」裡提到練武的三個階段：「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如果從馬克進大學念法律起算，在武林混跡也有十九年了，充其量只能算見天地之一隅。「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回想從前，馬克見識了許多一代宗師剪接的功夫。前九年在學校唸書時，常見教授剪接甲說、乙說、丙說，最後則集大成提出折衷說，也有兼容歐陸法系與海洋法系剪接出適合我國本土的新創學說。學生則師承教授論述方法，剪接出一篇又一篇的報告與論文。後十年進入律師這個職場，馬克先後轉進大中小型法律事務所，看到自己寫的書狀被法學前輩修改的軌跡，以及最終定稿的書狀被法院部份摘取部分棄置的遭遇，更加體會到剪接是一門高深的功夫。

馬克常常遇到辛辛苦苦寫的好幾十頁書狀被大筆一刪，看到好幾個小時筆耕的心血付諸東流，難免令人沮喪。前輩如此教示：「書狀內容要言簡意賅，讓人看得清爽，內容龐雜時則要分段落下標題。」；「要假設法官不會花很長的時間讀你的書狀，書狀最好不要超過十頁。」旨哉斯言！每每因為法學資料庫易於搜尋、證人電子筆錄易於剪貼、甚至基於案件採取按時計酬或者當事人以為書狀長篇大論才是真知灼見等因素，使得律師的書狀有肥大化的傾向。但是對於書狀的主要觀眾也就是法官而言，就像影展的評審一樣要在特定期間內評析好幾部作品，未必有充裕時間仔細研讀律師自認為嘔心瀝血的大作。事實上，太長的書狀內容，卻可能導致法官看頭看尾用手翻一翻就交代書記官入卷，未必能產生說服的作用。因此，如何將浩繁的卷證資料剪接出一篇在合理時間內可讀性極高的書狀，就是一門硬底子的功夫。以法官於審判程序後階段要求兩造提出的辯論意旨狀為例，應可倣效導演就其已拍出的所有鏡頭（亦即歷次書狀），經審視過往呈現的爭點與論點後，去蕪存菁地剪接出一部引人入勝的電影（亦即辯論意旨狀）。

在法律這個武林裡，有名震天下的大師，也有深藏不漏的高人，當然也不乏打工跑龍套的小弟，誠如宮寶森所言：「人活一世，有的成了面子，有的成了裡子，都是時勢使然。」在法庭對峙的高手過招中，法律人一來一往交手的身影也可剪接成一部部的電影，「我在最好的時候碰到你，是我的運氣。」宮二幾年後與葉問重逢時如此回顧從前交手的精彩時光。沒錯，如果少了強如理查．帕克的敵手，照單全收的一造缺席判決，則索然無味。

「剪接，兩個字。一剪，一接。只有留下來的才能被看到。你說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