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地之間

　　每每置身長途車站──或者，當目光所及盡是空曠車馬船停泊處──心中那荒無措詞的迷茫之感便驀地和遲鈍了的身子垂落月台一隅。曩昔與自我或他人的對白告訴我，說不上話的情境大抵有兩種：一是心早已遐邇遠方，不在對話當中，故「無可云」乃是不知對方所云；第二種情況便是思緒為各種意象搪塞。是當我有千言萬語欲傾訴你，卻僅有一顆赤誠的心──一顆完整、充滿激情的心，在同一時空裡，一時只能吐露一串珍珠。是故那些細雨織成的夜、月光於你黯眸映出的長河、自午後暖陽淡出的眼神，抑或夏日蓮花池漾起的漣漪帶清，盡只可化為我筆下對那些時刻中的氣味之眷戀。

    儘管此刻垂首屋簷下，雨絲仍吻上我面頰。我方意識到──風是陡峭的，雨水好斜地依附上旅人之行囊，好隨他到晴朗的歲月──你那兒呢？你城市的天際線盡和那夜幕耳語了些什麼？假我在屋裡，窗兒將被掩上，城市的光不會流洩斗室；因這夜就要深了──孤獨的心哪，禁不起雨露和霓虹，儘管前者清澈，後者喧囂似伴。

(13th Jan, 2017 板橋客運站)

　　駐足將啟長途旅程的月台，過往濕冷的、恍惚的等候氛圍便瀰漫時空。足邊的提箱沉，牽絆前行的思緒；依稀，那歷總模糊的德語廣播若夢迴盪。或許因它模糊，故迴盪；或者它迴盪，所以模糊──那刻我站在法蘭克福中央車站三號月台上的迷你紅頂販賣部前，試著給自己買塊牛角麵包果腹……

「這似乎是我的班車。」我語帶求助地說。

「啊，到巴符州！到南方去吧！多好！」收銀台後的他們話我路途漫長，長到我勾勒不出目的地生活的輪廓。

卡爾維諾說，處在旅程兩地間的人最孤單。你既不屬於A地亦非B地；你是不被任何一處所接納的旅人──漂泊──一路上盡非你心該落腳之處。駐足月台，車已晚點近一個鐘頭；然我不慌，因我並不清楚它將載旅人往何方──終點正載明票根上，只是，那究竟是我心之所向？

足上幾經磨練的鞋總示意我就要回家。即便無法想像兩地間的坎坷、那些陌生的中繼站名稱與班車烙印不上記憶，我卻清晰知曉：在那些相繼停離的車流中，有個它將領我返歸那一切至熟悉之處。眼下這般錯覺正重演著──我只箱子同茫然的面容掛滿雨絲。目光抑或月光迷離，親愛的，恍若全世界皆能領我踏上歸途──沒有一條路不通向那兒──班機起降、輪兒繞著這島嶼轉，離人終將停泊故事之起點。

    台北，遊子異鄉，亦非我之故鄉。這座多雨的城市載滿故事，屆我撐起小傘之時：

當你撐開傘

你便撐開了整個雨季

而我願化為那雨絲

泠泠然地

落進你心坎裡去

迴盪校園的末一道晚鐘敲響。我該不該掩上窗，就怕雨水灑入滿溢的心房？又一次地：君自雨中來，我嗅著攀附你髮梢的濕潤來自他方。你大衣和面頰上馱著的氣息是我所不知；然你揮一揮衣袖，少年，無所謂地在這深藍夜幕裡點燃指尖明亮。

21:46 13^th Jan,2017

板橋長途客運站

共計1084字

※本文收錄於《情戀往事，片片成詩》系列散文。該散文集收納作者生平情愛之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