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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相識盡,宇宙此生浮—紀念段彩華
2015/09/29 19:41:01瀏覽344|回應0|推薦3

 

 

   

                     兒童相識盡,宇宙此生浮紀念段彩華

 

 

 

  段彩華是誰?為什麼要紀念他?要回答這問題,也許須先回答一個更根本問題:什麼是「軍中作家」?

  我在文學系任教,數年前與學生閒聊時驀然發現:原來現在的台灣文青已完全沒聽過「軍中作家」--他們可能知道司馬中原是講鬼爺爺,朱西寧是朱天文、朱天心的父親(最近再添「謝海盟的外公」),痖弦、洛夫是創世紀詩社超現實派…(一個同學詫異道:軍中作家?是「張我軍」嗎?)

  原來歷史的書寫不只是簒改扭曲,更可直接用「立可白」把曾經存在過的徹底塗抹掉。被「立可白」的,又豈止是「軍中作家」這個文學史範疇,又豈止是「段彩華」這個名字,而是整個「中華民國」,整個「民國史觀」都被「立可白」了!

  今日台灣正目睹「民國史觀」傾頹崩塌成廢墟魅影。但其實,「民國史觀」在台灣從一開始就總已經是一種兵荒馬亂,流亡離散的廢墟魅影狀態,卻同時指向「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之不可能使命「軍中作家」的「反共懷鄉文學」正是一種「舉逸民」的遺民書寫,在「民國史觀」的廢墟魅影中重建「反共復國,毋忘在莒」之神聖史詩,以一種「戰鬥文藝」與「故國神遊」的奇異混合文體。「段彩華」這個「名字」指稱著「反共懷鄉文學」旗幟下一個獨特感覺體的「宇宙」與「世界」。

  大概是在國三時,我在重慶南路三民書局買了一本三民叢刊的《雪地獵熊》,從此著迷於這個獨特宇宙:

  那聲音是掠過小溪,來自吹鼓手家的喇叭,抽抽咽咽,把人的心抓起來,又拋下去。我搖搖頭,想大聲叫嚷,希望是一場惡夢,卻看見紅日在竹牆縫裡,壓著遠山,屋頂響過飛鳥的翅膀,一切都是真的。牠一吹起來,我就覺得四周滿是黑色的樹。〈溪邊喇叭〉

  其實決了倒好。草原也該讓大水沖沖啦。要不,就放起一把火燒到天邊,才教人覺得沒有白活著。〈塞上打雁〉

  原來小說可以寫成如歌的行板,如詩的蒙太奇,古典章回小說的平面人物與現代意識流的內心獨白可以打成一片。多年後,我在杜哈絲的空鏡頭般的白色書寫,王家衛與杜琪峰電影風格化的場景調度,勒卡雷間諜小說中吳爾芙意識流的諜影人生,看到神韻彷彿的詩意蒙太奇。直到最近讀了一本青少年時期錯過的世界名著,我才發現段彩華的書寫系譜可以溯源至梅爾維爾的《白鯨記》!

  軍中作家的五0年代是一個「蒼茫城七十,流落劍三千」、「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戰場」、「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的戒嚴時代,也是一個報章雜誌的紙本時代。對小說而言,那是一個「連載小說」與「短篇小說」需求量很大的時代,可以靠爬格子賺稿費維生。段彩華是屬於報章時代的短篇小說家,如同莫泊桑,契坷夫,芥川龍之介,沈從文,發表量多,免不了有不少爛作。重要的是有沒有寫出「成一家之言」的風格和宇宙。段彩華也許不夠偉大,不夠深刻,但可能是軍中作家中最為「現代主義」的一個。就如德勒茲定義小說的本質就是「自我之解消」,從中世紀的騎士羅曼史到唐吉訶德到貝克特,都是在述一個人物如何一步步失去他的記憶,他的名字,他的自我。段彩華有一故事類型專寫一遊蕩者(村童、野民、都市邊緣人)遭遇一連串偶然巧合,在莫可言喻的荒謬無稽中,驚覺自己成為一種恍如隔世,不被覺察,不被記憶,也無所謂遺忘的「非存在」(non-being),如貝克特的《不可名者》,謬吉爾的《沒有性質的人》。我已忘掉篇名的一個短篇:一個村童經歷一段奇遇,生了一場大病,病中收養一隻受傷小鳥,後來放回小鳥讓母鳥帶回。病癒後有一次看到一群飛鳥,他想看看那隻小鳥有沒有在裡面,另一村童說:「有也認不出來,沒有也不知道。

    以詩意的蒙太奇意識流逼顯「自我之解消」,段彩華的「故國神遊」畫出獨一無二的現代主義逃逸路線,使他成為軍中作家中一個「非存在」、「不可名者」的真正「逸民」,一種不被覺察,不被記憶,也無所謂遺忘之風格與感覺的永恆紀念碑!

 

 

( 創作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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