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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的《河流有生命嗎?》
2026/11/21 06:40:54瀏覽16|回應0|推薦0
Excerpt: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的《河流有生命嗎?》

慢讀麥克法倫的這本新書,除了要想像自己身歷其境,更讓人需要停歇思考的是觸類旁通的延伸閱讀,好比以下摘要的其中一段,提及《吉爾伽美什史詩》、勒瑰恩的《一無所有》以及《世界的辭彙是森林》……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河流有生命嗎?
IS A RIVER ALIVE
?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
譯者:葉佳怡
出版社:大家出版
出版日期:2026/11

麥克法倫稱河流為這本書的「共同作者」。沿河而行,水勢改變他的速度,也改變句子的呼吸。車窗外,樹林、河流與水壩接連掠過;進入急流,聲響、動作與心聲交織成另一道暗湧;回到泉邊,水流像另一隻手,與伸進水中的手掌交握。隨著章節推移,讀者也逐漸感到,他正被周遭的生命觀看、碰觸與改變。有些思想必須走到水邊才會浮現,有些關係則必須親自感受才能書寫。

當河流遭到截斷、掩埋與出售,作者與河流的這份親近,也將他帶向法律、權力與公共行動,使這本書成為他至今最個人也最具政治性的作品。書中的河流連著他與家人相處的時光、與朋友共同涉過的險境,也連著他對死亡、對骨灰終將歸於何處的想像。

【Excerpt】
〈雪松河〉
……

森林的第一個夜晚,大家說了許多故事。
我們來訪的消息已在這一帶傳開。有幾個人長途跋涉,來到這個偏遠之地與我們見面。他們想跟我們談雪松森林,談爲這些河流與這座雲霧森林奮戰意味著什麼,也想談因塔格地區抵抗 mego-minerila,也就是「巨型礦業」的更大歷史脈絡。他們希望奧古斯丁與拉米洛明白,他們透過自然權判決究竟拯救了什麼,也希望在與兩位法官及塞薩爾商議之後,找到方法保障河流與森林未來的生命。隨著白日來到尾聲,人影出現在小徑上,然後一個個從陰影中走出來。
其中一人是何塞.奎瓦(Jose Cueva),咖啡農,自青少年時期起便投入反探礦運動,如今是這座山谷抵抗運動的主要組織者之一。他穿著黑色T恤,上面印著Guardian del Bosque,也就是「森林守護者」,灰白交雜的頭髮往後束成馬尾。他有一雙勞動者的手、清明的頭腦,還有隨時展開的笑容,而且給我的印象是,他是懂得把握契機的人。
跟他一起來的人是蒙瑟.巴斯克斯(Monse Vasquez),年紀比較輕的反抗運動者,也是奎瓦的伴侶。蒙瑟生性安靜,基本上是聆聽者。可是我注意到奎瓦說話時總是望向她,那種眼神就像是在向上級確認自己說的話沒問題。蒙瑟的自我認同是麥士蒂索(西班牙與當地原住民的混血後代)女性,而且在厄瓜多北部礦業環境社會觀察站(Observatorio Minero Ambiental y Social del Norte del Ecuador)擔任要角,這是個反開採主義組織,在二〇一七年政府大規模發出特許權後組成。
蒙瑟帶來一則令人髮指的消息,來自厄瓜多北部。就在兩天前,二十四歲的水資源守護者暨反探礦運動者阿爾芭.貝爾梅奧.普因(Alba Bermeo Puin)在昆卡縣遭到謀殺。她當時懷有五個月身孕,胸口中彈身亡。貝爾梅奧.普因來自布蘭科河(Rio Blanco)岸邊的一個社群,二〇一八年,這個社群成功迫使一家中國—厄瓜多金礦合資企業暫停營運,停止污染河流。然而,那次勝利之後,當地非法採磺活動激增,隨之而來的是暴力急遽升高:毆打、縱火,現在則是殺人。
……

奎瓦是引人入勝的說故事人。我幾乎以爲他會拿出一把吉他,吟唱這場漫長而緩慢的戰役之歌,講述他們如何對抗蒙瑟所說的「死亡開採主義」。故事裡有突襲、縱火攻擊與綁架事件,也有「胡寧戰役」:村民穿著雨靴、手持棍棒,面對身穿防彈背心、帶著胡椒噴霧與泵動式散彈槍的武裝人員。一名五歲幼兒遭催淚瓦斯攻擊,接著是一歲嬰兒。奎瓦說起在雲霧森林某個地區,一家礦業公司成功壓制當地反對聲浪,在那裡探勘銅礦四年,從一百多座平臺鑽出試探鑽孔。他說,如今森林裡有一片空地,兩道瀑布從崖壁傾瀉而下。左邊那道來自未曾鑽探的流域,水流銀亮而清澈。右邊那道則流經設有許多鑽探平臺的流域,水色因毒物、礦石與淤泥而變成橘色。
「問題是,今天的麵包,意味著明天的飢餓。」奎瓦說:「從一年到十年的時間尺度來看,探礦也許有利可圖。可是之後呢?礦挖完了,公司走了以後呢?留下什麼?什麼都沒有。沒有生命。這種事不能發生在雪松森林。」為了強調,他用一隻手的掌緣重重砍向另一隻手的掌心。
我強烈感覺到一種受困於戰火的狀態:多年來,圍攻已經有條不紊地布置在這座雲霧森林四周,而敵人仍在外部黑暗中盤旋。
聽著奎瓦與蒙瑟說話,我再次同時被希望與徒勞感刺穿,那就如同那兩道瀑布的水流。希望,來自這些人不屈不撓、代代傳承的抵抗。徒勞感,則來自這座活森林在槍口與企業利潤動機面前顯得如此脆弱。那樣的權力,有沒有可能終有一天被迫承認,河流與森林以如此繁複的方式活著?
……

隔天早上,我們走進森林,森林立刻把我們整個吞沒。
綠疊著綠又疊著綠,整片翻滾的綠,地面則是騰湧的棕,極盡奢華的腐朽與濃鬱的衰敗。樹木像尖塔聳立在我們上方,遮斷了光,也遮斷了視線。
這是充滿擬態者、隱祕生物與尺度變幻的世界:九公尺高、樹冠寬達三公尺的樹蕨,十五公尺長的藤蔓像廢棄大樓的電線從高處垂掛。
一陣翡翠色鸚鵡像箭雨般從我們身旁掠起,清亮啁啾如鐘琴音符叮噹響起。
在遠方,一片沸騰騷動中,我聽見雪松河之歌的開端,在我耳力所及最遠處響起。
你今天會見到那條河,那天早上我們離開科學站時,迪寇說。那條河本來會被那些礦工搞爛,徹底搞爛。
「我真是手指脚趾都交叉祈禱,希望我們能看到白喉河烏。」我說:「河烏是乾淨水質的指標,代表那是超級健康的河。」
「你聽起來又像個賞鳥人了。」朱利安娜狐疑地說。
「不,絕對不是。我只是講起鳥來像模像樣而已。」
「嚴格說起來,我也不是反賞鳥人。」朱利安娜說:「我有一些好朋友就是賞鳥人。我只是喜歡真菌勝過鳥,遠遠勝過。」
一條十五公分長的馬陸正穿過我們前方的小徑,走進一汪陽光。牠移動時,分節鎧甲閃閃發亮,柔韌而靈活,慢條斯理,帶著蒸氣龐克感。這裡有一種強烈而不協調的腐敗與生長感,一種古老進程,正在分解死亡與生命之間的區別。
……

我們並不是刻意走進雲中。我不確定那朵雲是從我們下方升起,還是在我們身邊聚攏,但我們已經在雲裡。雲籠罩著我們。
霧讓聲音變得朦朧。霧氣凝成水珠,使我們的皮膚和衣物閃閃發亮。
這片「不知之雲」,令人心安。我在森林中感覺自己徹底無知,也安然接受自己的無知。任何追索事實與理性的企圖,都被周遭龐大的豐饒與差異淹沒。
小徑越來越窄,幾乎滑失。我們開始更頻繁地來回跨越雪松河,逆著水流,吃力而緩慢地往上,走進更高處的森林。某種白噪音在一切事物的邊緣變得可聞,接著填滿事物之間的縫隙,慢慢升成一陣轟鳴。我們轉過一個彎。銀光在綠意中奔湧。
一道寬廣的白色水簾出現在我們前方上方,約九公尺高,六公尺寬,轟然落入下方寬廣的水潭。那是瀑布在數千年間從岩床鑿出的窪地。這是雪松河上最大的瀑布。水霧飄浮、舞動,在陽光照到的地方現出彩虹。
……

.
那天晚上回到科學站後,迪寇看起來很放鬆,幾乎可以說是友善。我鼓起勇氣,在六角小屋裡坐到他身旁的桌邊。
那本《吉爾伽美什史詩》還放在坦奎利琴酒旁邊。蒙瑟和奎瓦也跟我們坐在一起。
「謝謝你,這本書來得正是時候。」迪寇說,手指輕拍那本《吉爾伽美什史詩》:「我沒東西可讀了。剛讀完勒瑰恩的《一無所有》。」
「你知道勒瑰恩的《世界的辭彙是森林》嗎?我在這裡時一直想到那本。那些殖民開採者降落在森林行星上,建立伐木殖民地,奴役愛斯熙人,還教會他們使用暴力。」
「對,我知道那本。」迪寇說:「那本很棒。世界的辭彙是森林,這倒是真的。她說對了。」他抬手指向外頭,指向那片遼闊的綠色大海,科學站這艘小小木方舟,就漂浮在海上。
勒瑰恩是怎麼描述她那座世界森林的?在森林裡,沒有一條路是清楚的,沒有一道光是不破碎的。地面並不乾燥堅實,而是潮濕,且有些彈性。那是活物與葉子、樹木漫長而精細的死亡共同合作的產物。從那片豐美的墓地中,長出將近三十公尺高的樹,也長出一圈圈直徑一公分的小小蘑菇……
「你說你會解釋爲什麼帶《吉爾伽美什史詩》給我。」迪寇說。
「對。嗯,其實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呼應和對照實在太多,也太強烈。《吉爾伽美什史詩》是我們所知世界上最古老的文字故事,最早的蘇美版本距今大約四千四百年。而就在這部史詩的核心,就在世界文學的開端,有一座雪松森林。」
……

我想像那條隱形的天河在上方流動,地表的河流一路奔落,穿過峽谷,星河鋪滿蒼穹,眞菌河則在地底流動。
心靈到哪裡爲止,世界又從哪裡開始?可以確定的是,分界不在頭骨與皮膚。
我揣想,究竟該如何書寫這個地方的靈?這裡的存在如此充滿關係,什麼形式才足以容納、才足以傳達這個翠綠的、生命相互附生的多元宇宙?在這裡,生命長在生命上,生命長在生命上,生命又長在生命上……基默爾呼籲採用「萬物有靈的語法」,但如同真茵,每一套這樣的語法,都必然從特定的基質長出。雲霧森林的萬物有靈語法,會是什麼模樣?這裡的生命始終全速運轉,不停接合、分裂,以共生、附生的方式相互摺疊、纏繞。蘭花與魁查爾鳥、馬蠅與病毒,看不見、難以想像的真菌地下世界,還有河流與樹木,全都構成了這裡的繁茂,都是這張網上的節點。這個地方的泛靈語法,需要的是層層從屬而非並列的句法,一種讓關聯極盡繁密、讓連結從中心向四方輻散增生的句法;一種分枝、生葉、碎形、岔中生岔的語言結構。又或許,最好不從語法著手,而從形式著手:透過深嵌於文本中,由回聲與意象構成的紋理。這些回聲與意象開始朝彼此伸展、發散,結成細如游絲的網,菌絲般、河流般游移,如森林的血脈流動,如河流與樹木延展。
在森林的翻湧與滲出中,在溪河的流動中,我從未如此強烈地察覺,將生命理解為封在皮膚內的孤立個體,是大錯特誤。在這裡,生命清楚呈現爲一個過程,而非可以占有的事物。生命既是我們所做的,也是我們所經歷的。我們本來就置身其中。這座森林,這條河流,都讓生命復甦。天啊,朱利安娜就是被森林和河流從死亡的陰影中帶回來的。這一點無需爭辯。
河流疊著河流。下方是奔流的大地,上方是奔流的天空。
火星,孢子;一顆流星,又一顆。
隔天清晨,兩群吼猴以吼叫與啼鳴,展開一場迴盪林間的二重唱。
我們無法辨認牠們位於森林何處。牠們在移動,彼此忽遠忽近,離我們也忽遠忽近,我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
雪松河繼續歌唱。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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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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