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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1/21 05:22:33瀏覽24|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的《雲遊者》-2 書名:雲遊者(Bieguni) 作者:奧爾嘉.朵卡萩 (Olga Tokarczuk) 譯者:葉祉君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0/6 《雲遊者》是一本關於旅行與人體的短篇小說集,在旅行中的獨白與反思交織進行,並穿插人體解剖、製成標本的故事,來探討人類的生死、行動與遷移。書中的116則故事,篇幅長短不一,情節也非線性進行,並運用第一人稱自述、人物側寫、虛構故事、歷史事件、書信、語錄等不同的寫作形式,展現旅行的不同面向。 【Excerpt】 〈症候群〉 我的旅遊史只是一篇病史,這個讓我飽受痛苦的症候群,可以在每一則臨床症候群指南上找到,而這個症候群就像專業文獻記載的那樣,發作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如果想了解這個症候群,最好去看《臨床症候群》(The Clinical Syndromes)。這部早年的著作(七〇年代出版),是一本類似症候群百科的書。話說回來,這本書也是我源源不斷的靈感來源。有人敢以客觀和概括的角度,來綜合描述一個人嗎?可以自信十足地運用人格這個概念嗎?能大膽建立說服力十足的人格分類法嗎?我不這麼認為。症候群這個概念與旅遊心理學完全吻合——不明顯,會隨著時空而變,無關慣性理論,完全是偶發性,可以拿來解釋某個現象,然後用完就丟,是一個拋棄式的認知工具。 我的症候群叫「持續性解毒症候群」。如果把它直譯,不加任何修飾,那麼這個名詞所指的,就是有意識地持續回到某些想像,甚至可說是強制性地尋找這些想像。這個症候群是「險惡世界症候群」的變種,近期的神經心理學文獻對它的描述頗為貼切——透過媒體傳播的特殊感染現象。基本上,這是一種專屬資產階級的疾病。病人通常會在電視前花上許多時間,拿著遙控器不斷在新聞頻道之間,尋找關於戰爭、傳染病、重大災難等情節最為可怕的消息。病人會對眼前所見的畫面著迷,然後再也無法移開視線。 這些症狀本身並不具威脅性,只要跟外界保持距離,病人依舊可以平靜地過日子。病人通常不會去治療這個可悲的疾病,在這種情況下,科學依舊對這個症候群做了苦澀的論斷。當病人因長期恐懼,終於踏進心理醫師的診間時,醫師會要求這位病人採取比較健康的生活型態——捨棄咖啡與酒精,睡在通風良好的房間,從事園藝活動或編織。 我的症狀是會被所有壞掉、不完美、殘缺、裂損的東西吸引,我感興趣的是不怎麼樣的形體、作品中的錯誤和僵局;我注意的是本來應該有所發展,卻因為某種緣故而發展不全的東西;或者反過來——超出原先預期的東西。 所有不合常規的東西,太小或太大的東西,過多或不完整的東西,有如怪物或令人反感的東西。不在乎對稱的形體,會自我倍增、從邊緣增生、會繁殖的形體,或者反過來——會從多數減為單數的形體。對於具重複性質的事件,統計學所著重的那種事件,所有人都會掛上熟悉而滿意的笑容慶祝的那種事件,我並不感興趣。我對於畸形、奇侄的東西總是沒有抵抗力。我有一種鍥而不捨的信念—真正的生命就是在這種地方顯露,揭示自己的本質。這是一種突然、意外的揭露。人在不好意思的時候會說的語助詞,精心打褶的裙子底下露出的內襯邊緣。突然從絲絨表面底下跑出來的噁心金屬骨架,從燈芯絨扶手椅裡面爆出來的彈簧,大剌刺揭穿一切柔軟的假象。 〈蕭沆的預言〉 另一個男人害羞又溫柔,每次出差總會帶上一本蕭沆的短篇作品集。他會把書放在飯店的床頭櫃上,在睡醒後隨手翻開其中一頁,將裡頭的文字當作每日格言,來展開新的一天。他認為歐洲的飯店應該盡快把聖經都換成蕭沆的作品。從羅馬尼亞到法國,全都該換。扮演預言角色的聖經已經過時了。這樣說好了,如果我們在四月的某個星期五,或是十二月的某個星期三隨意翻開聖經,結果翻到「帳幕各樣用處的器具,並帳幕一切的橛子,和院子裡一切的橛子,都要用銅做。」這麼一段經文,我們該如何理解呢?話說回來,他說他不是非讀蕭沆不可。他挑釁地看著我,說: 「來,請您推薦點別的。 」 我沒有半點頭緒。就在這個時候,他從背包裡拿出薄薄一本已經翻到破舊的書,隨意打開其中一頁,臉上露出愉悅的神情。 「『我注意的不是路人的臉,而是他們的腳,我把這些忙碌的人全簡化為匆忙的腳步,但不知這些脚步邁向何方。而我認為事情對我來說很清楚——我們的任務就是在尋找某個不重要的秘密時,揚起漫天塵埃。』」他滿意地唸道。 譯註:蕭沆(Emil Cioran),是二十世紀懷疑論、虛無主義的重要思想家,以羅馬尼亞文和法文寫作,作品多為隨筆、格言、冥思等,以言簡意賅著稱。 〈旅遊書〉 描寫某件事物就像使用它——會損壞,會掉色,邊緣會模糊,最後描寫的內容會開始泛白、消失。尤其當描寫的對象是地點時,更是如此。旅遊文學造成了巨大浩劫,它是一種侵略行為,是一種傳染病。地球上大部分地點,都被貝德克爾(Bedekery)出版社的書永久摧毀;這些幾百萬本多國語言的出版品,讓那些地方變得脆弱,並將之定型,為其命名,導致那些地方原有的輪廓不再清断。 我在年輕的天真歲月裡也描寫過地點。當我後來再度回顧當年的寫作;當我鼓起勇氣深吸一口氣,再度因為它們強烈的存在感而站不住腳;當我試著再度豎起耳朵,去傾聽它們的喃喃低語,我經歷了無藏,真槍是嚇人的——描寫即是雜毀。 所以,下筆描寫的人必須很小心。最好不要提到地名,要把地名關上、鎖上。寫到地址的時候要很謹慎,免得引起他人前往朝聖的念頭。那裡有什麼好去的?只是了無生氣的地方,只有灰塵、已經風乾的吃剩食物。 在我之前已經提過的「症候群」裡,也有「巴黎症候群」,影響的主要是在巴黎觀光的日本遊客。這種症候群的特點是震撼感及多種身體症狀,包括呼吸淺短、心悸、盜汗和興奮,有時會出現幻覺。這種時候,應投予鎮靜劑並建議患者返家。這些症狀可以用朝聖者的期待未如預期來解釋:他們所到的巴黎,跟旅遊叢書、電影和電視上所描述的,完全不一樣。 〈維基百科〉 我認為這是人類最誠實的認知計畫,直接提醒人類,有關世界的一切知識,都是來自人類的腦袋,就如同雅典來自神的腦袋。人類把所有知道的事,全都放進維基百科,如果這個計畫成功,將會是一部不斷擴增的百科,世界最大的奇蹟。我們可以在這部百科裡找到所有我們知道的事——每一樣東西、定義、事件、占摸我們大腦的問題;我們會引用來源,提供連結。用這種方式,我們會開始為這個世界編織屬於我們自己的版本,用我們自己的故事去擁抱地球。我們會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維基百科裡。就讓我們上工吧,讓每個人針對自己最拿手的事,至少寫上一個句子。 然而,有時候,我會懷疑這是否有可能成功。因為這部百科裡,只有我們講得出來、有文字可以形容的事。這樣一來,這部百科根本就不可能囊括所有的事。 所以,為了保持平衡,應該要有另一種知識集存在,一種我們所不知道的知識集,藏在這部百科底下——反面、內襯,不管在哪個目錄裡都找不到,不管哪個搜尋引擎都沒輒;因為它的內容太過龐大,我們沒辦法踩著文字一步一步探究,只能把腳步放在文字之間,擺在概念之間的深淵中,每向前滑行一步,我們就跌得更深。 看起來,唯一可能的方向,就是往深處去。 物質和反物質。 資訊和反資訊。 〈極地之旅〉 我想起波赫士曾記起他在某處讀到:丹麥的神父在丹麥帝國建立時期,曾在教堂宣布,不管是誰,只要踏上北極之旅,就能得到靈魂救贖。由於願意挑戰的人沒有很多,他們便坦承這是一趟遙遠艱辛的旅程,並非每個人都能接受這個挑戰,只有勇敢的人才能勝任。但事實上,根本沒有人願意接受挑戰。所以,神父為了從這個情形脫身,又不至於失了面子,便調整了布告的內容——事實上,每趟旅程都可以視為極地之旅,即便是一趟小規模的旅行,甚至懂是搭乘城市裡的交通工具,全都算數。 放到今天來說,就算只是搭地鐵旅遊,一定也能算數。 〈放射點〉 在經過這些城市的時候,我心裡已經知道,自己得在其中一處落腳。我在腦中不斷思量、比較、評估,但每一次都覺得,它們不是太遠,就是太近。 所以,看起來,還是有這麼一個固定的點,被我當作來回行動的放射中心。而它離什麼太遠、又離什麼太近呢? 〈希維博津〉 沿著陡峭的海岸線,在葉片尖銳的絲蘭間行進幾個小時後,我們踏著斑駁的陰影來到礫岸。那裡有座小亭子,裡頭有淡水可取用。這座小亭子有三道牆面,佇立在遼闊的荒野之中。亭子裡有長板凳可以歇腿與睡覺。說來奇怪,其中一張長板凳上,有一本黑色塑膠封面的簿子,還有一支BIC原子筆,筆管是黃色的。這是一本訪客簽名簿。我把背包和地圖扔開,從最前面開始,貪婪地閱讀裡頭的內容。所有的欄位、筆跡、陌生文字、簡潔資料,這些人被未知的命運牽動緣分,在我之前來到這裡。下一個號碼、日期、姓名,還有「朝聖三間」——出身何國?來自何地?前往何方?結果,我是第一百五十六個到這裡的人。在我之前來過這裡的,有挪威人、愛爾蘭人、美國人、兩個韓國人、澳洲人,最多的是德國人,不過也有瑞典人,甚至……喔,看,有斯洛伐克人。然後,我的視線停在了一個名字上:西蒙.波拉可夫斯基,希維博津,波蘭。我著魔似地看著這串快速寫下的文字,大聲唸出「希維博津」這個地名,至此,我有一種感覺,有人在海洋、絲蘭和陡峭的小徑上方,覆上了一片乳白色的薄膜。這個可笑又難唸的地名,讓被寵壞的舌頭起而造反;柔軟又變態的「希」隨即讓人在朦朧中威受到:像是油布攤放在廚房桌上所散發的寒涼、剛從菜園摘來的一大籃番茄、瓦斯爐的焦味。這一切讓希維博津變成唯一的真實,再無其他。這日接下來的時間,都懸掛在海洋之上——一座巨大的海市蜃樓。雖然我從來沒在那個城市待過,卻隱約看見當中的幾條巷道、一座公車站、一間肉鋪、一座教堂的塔樓。夜裡,思念的浪潮席捲而來,讓人難受,像腸痙攣。我在半夢半醒之間,看見一對陌生的嘴唇,分毫不差地擺出「希維」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嘴型。 譯註:希維博津(Świebodzin):位於波蘭西部的小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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