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城邦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字體:小 中 大
Excerpt: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的《雲遊者》-1
2026/11/21 05:12:07瀏覽19|回應0|推薦0
Excerpt: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的《雲遊者》-1

近期因為讀了蕭邦的一部傳記,相當有感,於是想要再多搜尋相關書本,這才發現本書有一篇〈蕭邦之心〉,也才想起自己在2020年曾經借閱這一本書……

重新閱讀以及摘要分享。


書名:雲遊者(Bieguni)
作者:奧爾嘉.朵卡萩 (Olga Tokarczuk)
譯者:葉祉君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20/6

《雲遊者》是一本關於旅行與人體的短篇小說集,在旅行中的獨白與反思交織進行,並穿插人體解剖、製成標本的故事,來探討人類的生死、行動與遷移。書中的116則故事,篇幅長短不一,情節也非線性進行,並運用第一人稱自述、人物側寫、虛構故事、歷史事件、書信、語錄等不同的寫作形式,展現旅行的不同面向。

【Excerpt】
〈蕭邦之心〉

大家都知道,蕭邦是在十月十七日凌晨兩點過世(按英文的維基百科說法,「in the small hours」)。陪在他死亡床楊前的,是他最親密的朋友圈裡的幾個人,還有無怨無悔照顧他到最後的姊姊露得薇卡,以及耶沃維次基神父。那副徹底遭到摧毀的身體,以如此沉默、動物般的方式死亡。而這場生命之戰每延長一次,也只是為了再多擷取一口空氣——這讓神父受到了很大的衝擊。他先是昏倒在旅館樓梯上,然後在日誌中為這位演奏家虛構了一個比較美好的死亡版本,雖然隱約有所覺,卻沒能清楚意識到這是自己心中的叛逆念頭所致。在他寫下的內容裡,有一段蕭邦的遺言:「我已置身幸福的源頭。」這顯然是謊言,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也是一段漂亮、感人的話語。實際上,就露得薇卡記憶所及,她的弟弟什麼話也沒說。話說回來,當時蕭邦早已昏迷幾個小時,最後從他嘴裡脫出的,是一線濃稠的血涓。

這會兒,又累又凍的露得薇卡搭著驛馬車前進。他們快要抵達萊比錫。這個冬天很潮濕,厚重的雲層從西方追趕而來,看來是要下雪了。在巴黎的葬禮過後已幾個月,但是在波蘭還有另一場葬禮等著露得薇卡。蕭邦生前不斷重申自己想埋在祖國;由於他很清楚自己會辭世,所以精心安排了自己的死亡與各場葬遭。
索蘭芝的丈夫在蕭邦死後,便馬上駕車前來——彷彿他老早就準備好,穿上大衣與鞋子,就等著有人來敲門通知。他帶著收納了整個工作坊工具的皮包出現,首先把油脂抹在死者癱軟的手掌上,然後仔細放進木槽中擺好,倒入石膏。接著在露得襪卡的幫助下,為蕭邦做了面具——在他的臉部表情不那麼僵硬,看起來沒那麼死氣沉沉之前。因為死亡會把所有的臉孔,都塑造成非常相似的模樣。
眾人在靜默中悄悄完成蕭邦的另一個要求。在他死後的第二天,波托次卡伯爵夫人派來的醫生,下令把屍體上半身的衣服褪去,然後在屍身赤裸的胸膛周圍塞滿床單,再以熟練的手法拿著銳利的手術刀將它切開。醫生下刀的時候,露得薇卡也在場,她覺得那副身體好像動了一下,甚至嘆了口氣。之後,床單幾乎全沾滿黑色血塊,而她則把臉轉向了墻面。
醫生把心臟放在水盆裡沖洗時,露得薇卡很訝異那顆心臟竟是如此之大,形狀不規則,沒有色澤,幾乎塞不進裝滿酒精的玻璃罐裡,因此醫生建議把罐子換大一點——心臟不應該受到擠壓,也不該觸碰罐身。

……

蕭邦的巴黎葬禮在馬德萊娜教堂舉行,已經安排好彌撒。與此同時,他的遺體則放在芳登廣場,眾多親友皆前往弔唁。教堂的窗戶雖然都拉上了窗簾,太陽還是試著穿進室內,用溫暖的色調狎玩秋天的花朵——紫菀與蜜菊。教堂裡頭只有蠟燭照明,讓人覺得花朵的顏色鮮明飽滿,而往生者的臉也不若白日下蒼白。
沒想到,要實現蕭邦的願望,在他的葬禮上演奏莫札特的《安魂曲》,竟是如此困難。他的朋友動用所有的關係,才找齊頂尖的音樂家與歌唱家。全歐洲最傑出的男低音路易吉.拉布拉什同意演出;他是個逗趣的義大利人,可以模仿任何人的聲音,而且非常到位。而在等待葬禮的其中一個夜晚,一場非正式的聚會上,他所模仿的蕭邦唯妙唯肖,讓在場的人都哈哈大笑,但也不確定這行為是否恰當——畢竟蕭邦的屍骨還沒入殮。不過,最後有人說,這可是證明了眾人對蕭邦的紀念和喜愛,而且透過這種方式,他可以陪伴生者更久一點。所有的人都記得,蕭邦有多愛刻意模仿別人,而且學得又有多好。他有很多天賦,喔,很多。
基本上,情況變得很複雜。馬德萊娜教堂不允許女性唱歌,不管是合唱或獨唱都不行。這是幾世紀以來的傳統——沒有女性,只有男性的聲音,最多只能是閹人(「對教堂而言,就連沒了蛋的男人都比女人好。」負責女中音的義大利歌手葛潔拉.帕尼尼小姐如是評論)。不過,在一八四九年的今天,要去哪裡找閹人?少了女高音和女中音,要怎麼唱《安魂曲》裡頭的〈神奇號聲〉?馬德萊娜教堂的神職人員說了,就算是為了蕭邦,也沒辦法改愛這項傳統。
「他的遺體我們還能留多久?上帝憐憫,我們該去找羅馬教會解決嗎?」最後一根理智線也崩斷的露得薇卡大叫道。
由於十月的氣候還挺暖和的,蕭邦的遺體被搬去比較陰涼的太平間。那副身軀躺在昏暗的光線中,是那麼的渺小,那麼的枯槁,且沒有心臟;藏在雪白襯衫裡的,是將胸腔再度關閉、不甚仔細的縫線。
與此同時,《安魂曲》的排練持續進行,蕭邦那些有社會地位的友人,皆不斷以溫和的方式與神職人員溝通。最後,他們協議好,不管是獨唱還是合唱,女性都要站在黑色的帷幕後頭,不能讓信徒看見。對於這個決定,只有葛潔拉一人據理力爭,然而大家一致認為,在這種特殊的情況下,這樣的解套方式,總強過什麼都沒有。
等待葬禮的期間,蕭邦的朋友每晚都會去他姊姊的家,或喬治桑的家懷念他。他們一起吃晚餐,交換城裡的小道消息。那是一段奇侄的平靜日子,好似不屬於一般月曆上記載的日子。
那位葛潔拉.帕尼尼小姐,個頭不大,身材細瘦,有著一頭豐盈的鬈髮,是波托次卡伯爵夫人的朋友,兩人有幾次一起去探望露得薇卡。葛潔拉一邊喝著利口酒,一邊嘲笑男中音和指揮,但也興致高昂地說著自己的事。她是藝術家,有隻腳跛了,因為去年她在維也納的時候,碰上街頭鬥毆,被人打傷。群眾把她的車推翻,一心以為車裡坐的是個上流社會的有錢女人,沒想到會是個演員。葛潔拉對昂貴的車輛和高檔的時髦禮服向來沒有什麼抵抗力,而這想必是因為她出生於倫巴底的鞋匠家庭。
……

在巴黎的蕭邦葬禮有幾千人參加,送葬隊伍行經的路線得進行管制,讓人潮與車流轉往其他街道。整個巴黎也因為這場葬禮而停止運作。當經過精心準備的《進堂詠》響起,隨著合唱團的聲音衝擊教堂拱頂,人們開始哭泣。《進堂詠》撼動了所有人的內心,但露得薇卡一點也不覺得悲傷;她已經耗盡所有的悲傷,哭乾所有的眼淚,心中只剩怒火。因為,這是怎樣一個可悲又可鄙的世界?這是一個怎樣的鬼地方,叫人這麼年輕就死,叫人有面對死亡的一天?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這樣的方式?她把手帕舉到眼前,但不是為了拭淚,而是為了能用盡全力捏住某個東西,也為了要遮去自己那雙沒有半滴淚水,只有熊熊怒火的眼睛。

號角響起美悅之調
穿透隸屬墳塚之域
蒙受召喚王座之

男低音路易吉.拉布拉什開始唱道,聲音是如此溫暖、充滿思念,緩下了她的怒火。然後,男高音與帷幕後方的女低音加入:

死亡自然同感震驚
造物活活再起之時
為其回應審判之際
具載之書端呈於前
天地萬物詳記其中
據此普世該當應審
故而審判入座之時
暗隱諸事必然昭揭

最後,她聽見葛潔拉拔高的純淨聲音,像煙花一樣,像那條露出的腿、赤裸裸的真相。葛潔拉唱得最好,這是當然,帷幕只稍稍蓋去她的聲音,而露得薇卡想像有個義大利小女孩,懷著充沛的情感,使出全力,抬高頭,頸子上青筋盡現——她在排練的時候,就是看到她這個模樣——把那不凡的聲音從身體裡發出。她的嗓音很乾淨,像鑽石一樣,雖然有那麼一道布幕,雖然有那麼一條腿,她依舊朝那該死的世界唱道:

無所絕於審罰之外
悲慘如我何以言語
誰人又會為我說項

驛馬車在一間客棧前停了下來,那是距離波森大公國國界約半小時路程的地方。這些遠行的女子先在那裡梳洗一番,然後吃了一些東西——冷掉的烤肉、麵包和水果。接著她們往某個方向走去——就像其他旅人想要小解時那樣——消失在路旁的草叢裡。她們先欣賞盛開的三角草,然後露得薇卡從籃子裡,拿出一個裝有棕色肉塊的大罐子,把它裝進以皮繩巧妙編成的網子裡。阿聶拉仔細把皮繩的末端,綁在露得薇卡的裙撐支架上,在裙襬落下後,便看不出在底下有這麼一個寶物。露得卡轉了幾圈,然後把裙襬一甩,往馬車的方向走去。
「帶著這個東西,我沒辦法走太遠,」她對同伴說,「它一直撞到我的腳。」
不過,她也沒必要走太遠。她在自己的位子坐下,背打得直挺挺的,也許有點僵硬,但她畢竟是名仕女,是蕭邦的妹姊。是個波蘭人。
邊界的普魯士警官要她們下車,然後把馬車仔細搜過,查看這些女子有沒有夾帶東西進入波蘭會議王國,進而強化波蘭人某些荒謬的獨立情緒。當然,他們什麼也沒有找到。
至於在邊界的另一邊的卡利什,已經有一輛華沙派來的馬車,和幾名友人在等著她們。另外還有幾位這場悲傷儀式的見證人,穿著黑色燕尾服,戴著高帽子,成排而立。那一張張蒼白的哀悼面孔,帶著虔誠的目光,看向每個卸下來接受檢查的包裹。然而,露得薇卡在知情的阿聶拉幫助下,得以片刻遠離人群,把裙子底下的罐子解開。阿聶拉鑽進蕾絲裡,穩穩將罐子拉出來,用把新生兒抱給母親的姿勢,將它交給她。之後,露得薇卡放聲痛哭。
在幾輛馬車的護送下,蕭邦之心抵達了首都。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回應 推薦文章 列印 加入我的文摘
上一篇 回創作列表 下一篇

引用
引用網址:https://classic-blog.udn.com/article/trackback.jsp?uid=le14nov&aid=1923510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