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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11/19 05:40:26瀏覽57|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黃宗潔的《家的奧義:解碼家族書寫的16種視角》 雖然本書並非是文學評論專書,然而從每一個章節引述的文學作品以及文末附錄的「同場書單」,儼然是一份極具參考價值的現代文學閱讀書單。 以下挑選本書其中兩個章節摘要分享。談論的作品是金恩的《收藏無物》以及廖瞇的《滌這個不正常的人》。 書名:家的奧義:解碼家族書寫的16種視角 作者:黃宗潔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25/12/1 本書以「鬆動讀者對家族書寫的既定想像,擴大對家的定義與理解」為核心,透過姓名、性別、飲食、歷史、物件、非典型家庭、動物、科幻、教養、失智、創傷、犯罪、自然、空間、城市、跨域等十六個面向,以及貫穿每篇意旨的關鍵詞,剖析備受討論且擁有廣大讀者的中外經典著作。 談及的作品包括:韓江《永不告別》、吳明益《單車失竊記》、蜜雪兒.桑娜《沒有媽媽的超市》、陳思宏《鬼地方》、是枝裕和《小偷家族》、洪愛珠《老派少女購物路線》、石黑一雄《克拉拉與太陽》、廖瞇《滌這個不正常的人》、譚劍《姓司武的都得死》、李潔珂《山與林的深處》、馬尼尼為《今生好好愛動物》等三十二部核心文本,進而廣及數十部延伸書籍,橫跨小說、散文、自然、藝術、社會紀實等多元主題類型。 【Excerpt】 〈物件篇:意義之堆〉 …… [每個物件都隱藏著關係的密碼] 物品是記憶的載體,銘刻著生命的痕跡,它們既代表身分,也埋藏著身世。或因如此,物件的書寫雖然未必涉及家人,關於家人的書寫卻往往與物件的記憶有關。每個家庭的瑣碎裡,無不隱藏著一組組關於家與家人關係的密碼。透過物件,我們將更能理解家人與自己,進而挖掘出某些不曾被言說的,愛與欠缺的歷史。 也因爲收藏與物件的意義如此切身,從精神分析到社會學、人類學的論述,或細數自身收藏與家族傳承的文學,都多不勝數,但金恩的《收藏無物》絕對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金恩結合回憶與哲學辯證的敘事方式,讓收藏的意義與無意義巨大到難以忽視,他極度個人化又古怪的展示品——「nothing」乍看令人費解,內裡陰藏的情感卻依然典型。物件扮演的角色,既是那把開啓家庭之祕的鑰匙,也是一道有待解密的:「無物」之收藏。收藏無物。本身就充滿矛盾。 金恩收藏「nothing」的行爲,乍聽像是一種刻意反其道而行、標新立異的姿態,用以表達對世俗收藏行爲的不以爲然,或類似某種行動藝術的實踐。畢竟,他的「藏品清單」不只是別針、鈕扣、名片這類瓊碎小物,還包括商品標籤、水果條碼,甚至「無實物」的收藏:他以本子記下所有「不是字的字」,例如廣告用語或某些罕見的縮寫。這些無人知曉的字,在他心中,都「曾經充滿希望地漂浮著」。 最極端的例子之一,是某次看見路邊廢棄洗衣機上鑲著的標誌Norge(挪威文拼法的「挪威」),他覺得與多年前另一個收藏,機場標籤ORD(芝加哥歐德利機場的縮寫)遙相呼應—至於呼應的理由,一般人可能很難理解,是因爲前者的發音聽起來像打噴嚏,後者則像打嗝。總之,他爲了把商標拆卸下來,不小心傷了拇指,回家把拇指泡進伏特加消毒後,髮著就靠倒了。如此干辛萬苦更樂而來的,是一塊毫無增值可能,其他人也看不明白的金屬標誌,這就是金恩的「nothing」。 金恩收藏的無(用之)物,又不同於奧罕.帕慕克(Orhan Pamuk)《純真博物館》(Masumiyet Muzesi)裡,主角凱末爾因爲思念愛人芙頌,蒐集她所使用的任何物品,包括四千兩百一十三個菸頭而成的「純真博物館」。廢棄菸頭無論蒐集的理由、目的和意義指向都非常明確,金恩的無物,卻是擺盪在nothing和something 之間,有些時候,他以否定的方式表述這些物品與收藏的行動,但更多時候,學者的身分又讓他深入挖掘背後的隱喻。他就是自己的個案,物的意義,則在解構與重構,意義與無意義之間不斷翻轉。 [收藏模仿愛,而愛又模仿收藏] 追本溯源,這詭異的收藏,有個相對平凡的起點,是許多孩子都蒐集過的物事:一套郵票。金恩的教母丹納太太,在他十一歲那年的禮物。最初,他試著將蒐集來的郵票貼在一本介紹世界郵票收藏的小冊裡,表面上完全符合收藏的典型模式與心理:湊滿全套。但這個未盡的任務卻開啓了另類的收藏,他改爲把信封角落標註「郵票黏貼於此」的小方塊剪下,收進集郵冊裡。金恩如此詮釋行爲背後的弔詭意義: 許多收藏品最初只是作爲紀念物,但我這套收藏卻不是針對過去,而是指向一個期望: 總有一天,這本冊子將不剩任何空間、任何需要,空白格子將世界填滿,這就是我的收藏。這套收藏滿足了一個可悲的需求,彌補了痛苦的失落感,因而體現了普世認爲的收藏的本質。然而,它所缺乏的也正好修改了普世對收藏的定義,那就是實體(幾乎沒有)與價值(完全沒有)。「郵票黏貼於此」只表達一件事:對有價值事物的喚求。 這段話,也是非常精闢的自我分析。可悲的失落,以及透過「郵票」和「空白格子」這互爲表裡也殊途同歸的收藏所表達的喚求,或多或少都與這個家庭必須投注更多注意力在大他八歲,腦性麻痺與智能不足的姊姊辛蒂身上有關,也與辛蒂多年來時常出現的情緒風暴有關。收藏,而且是這些毫無價值的收藏,成爲壓抑與憤怒的出口,某程度上也成爲少年自我投射的方式。他那沒有價值的本子,所收藏的沒有價值之物,是他所有「內心無法處理的情緒」,是他自身的隱喻。 作爲一個收藏者與研究收藏的學者,沒有人比金恩自己更深入理解與更善於分析收藏背後,種種意義與無意義的指向。他分析了幾張僅存的,嬰幼兒時期與父母、姊姊的合照,得出如下的結論:「他們沒有把我抱好。從此之後,我再也沒有停止尋求生命的支撐。」即使是用「無」填滿的收藏,也給了他擁抱的可能。因此他說,「收藏模仿愛,而愛又模仿收藏。」收藏是爲了愛。 [收藏開始擁有自己的意志] 但是,如果就此認為這就是一切的謎底,也太簡化了收藏本身,或者說人類行爲與心理之間連結的複雜性。這一切,都與童年時的欠缺有關,也不完全與它有關。當你開始收藏,賦予收藏之物意義,它就會膨脹繁殖出更多屬於它自身的樣貌:原本用標籤來記錄生活,卻開始不由自主地尋找沒有買過的品牌、沒有見過的標籤,「原本只是『呈現我的消費習慣』的收藏便開始形塑我的消費」,收藏開始擁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身分,收藏成爲一種召喚。 人與物之間的關係並不單純地是役物或役於物,物是我們自己的一部分,同時也是它們自己。身為收藏者,最終要面對的,則是身外之物終有一天會成為身「後」之物。這些收藏會有什麼命運?該如何面對父母留下的物件?子女又會如何看待我們的收藏?即使收藏的是外人眼中如渣滓般的貓罐頭標籤,金恩依然希望,「我的孩子能在我留下的東西裡發現一點什麼意義,而非只是空無。」 但孩子眞的能對自己的珍藏感興趣、並從中找到意義嗎?金恩並不那麼篤定。她們眞的會想重溫小時候咬斷的奶嘴或斷了的髮圈嗎?「生命不斷向前,收藏者拿著鏟子和袋子落在後面」,他如此形容。金恩在《收藏無物》中拋出的這個難題,中國藝術家宋冬、趙湘源以一個超大型裝置藝術「物盡其用」,進行了跨越時空的回應。 …… 〈非典型家庭篇:選擇〉 …… [家庭是「繭居」之外更大的繭] 廖瞇在村上龍以「繭居」爲主題的小說《最後家族》新版推薦序中,有感而發地寫下這樣的提問:如果家意味著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地方,但生活在一起卻會覺得緊張、痛苦,那麼非得生活在一起的理由與意義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扮演父親、母親或兒女的角色嗎?「可是什麼是角色該有的樣子呢?家人該有的樣子是什麼?有所謂『家人該有的樣子』嗎?……是繭居者把自己困住同時也把家人困住嗎?還是每個人被自己所認為該扮演的角色困住?自己被自己困住?」 對於村上龍小說中描述的,母親昭子必須將紙條從門縫遞出,才能知道兒子秀樹早餐想吃白桃罐頭,身為繭居族家人的廖瞇,想必比其他讀者更有「實感」。因此,這段文字與其說是讀後心得,不如說,是她曾經用《滌這個不正常的人》這一整本書來表述的思考與困惑。自從醫師作家齋藤環在《繭居青春:從拒學到社會退縮的探討與治療》中以「繭居族」(hikikomori)指稱這群超過半年以上不上班、上學,生活自我封閉,具有「社會退縮」症狀的年輕人,日本社會漸漸意識到繭居並非僅是性格缺陷或逃避困難的選擇,而是個人與家庭結構、社會價值交互作用下的結果。齋藤環如此形容:「若從免除一切社會束縛這點來看,『繭居』可以視爲一種極度自由的狀態。然而,最爲自由的人,卻忍受著最不自由的人生。」深刻同理了常被主流價值批評爲「好逸惡勞」、「啃老」的繭居困境。 繭是保護脆弱肉身的外殼,卻也是作繭自縛的囚籠;最不受社會束縛的人,以最不自由的方式生活,繭居族的矛盾還不止於此。與獨居不同,繭居是在家庭中創造獨處的空間,因此他們的選擇必然會影響其他家人。此種被視為冷暴力的生活方式,製造出一定程度的緊張,讓他們與家人的關係難以用「正常」形容。但另一方面,就像《最後家族》中秀樹的內心獨白:「家裡以外的生活,不是那麼容易想像。甚至可以說無法想像。」包裹在「繭居」之繭外層的,是家庭這個更大的繭,繭居的絲線也就注定纏繞在其他家人身上,日益緊迫與窒息。從這個角度來看,《滌這個不正常的人》可說是名副其實「抽絲剝繭」的過程。 [對話不是為了回到「正常」軌道] 身爲一個已經離家的女兒,廖瞇用「滌姊」的身分——既是家庭成員的一分子,卻又彷佛置身核心家庭之外的角度,去面對家中種種隨時可能引爆的衝突。但是,廖瞇並非試著剝除滌身上的繭,相反地,她是在整理纏繞在自身與家人身上的絲線——話語就是無形的絲。透過盡可能留下每一段對話紀錄,她從中溯源,回到關係的起點。試著回應父母心中那個揮之不去的困惑:滌是從何時開始,又是爲什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回應,而非回答。因爲有些問題注定不可能找到答案。但在回應的過程中,她聽見了父母與滌未必曾向彼此說出口的想法與心情。 父親說:「眞是不知道你弟怎麼會變這樣?他本來是榜首耶!」「都是你媽把你弟寵壞了。」母親說:「我如果很愛錢,我會讓你跟你弟這樣嗎?」「什麼是價值觀?你真的知道我的價值觀嗎?你真的了解我嗎?」滌說,他也曾想過交女朋友,或是養貓養狗,可是那樣,「你的心就會被牠分走,你就沒辦法再專心。」對滌來說,「家人的感情是種罣礙」,他不想要有罣礙。 然而,彷彿和廖瞇一起參與了每一場對話的讀者,可能很快會陷入一種混亂感——不是她寫得凌亂,而是因爲這部長篇散文雖是順著時序進行,但基本上沒有「事件」,只有「狀態」。繭居是一種狀態,這個狀態不會因爲對話而戲劇性地解除。廖瞇內在對於家人「關係」的不確定感,也讓她有太多需要整理、試著反覆思辨的部分。這使得閱讀《滌這個不正常的人》很接近一種「沉浸式體驗」,讀者必須跟著作者,一起走進她腦內的迷宮,把那些混亂的、沒有想清楚的部分梳理出來。所以,我們會看到她去找心理學教授「宋」求助;看到她閱讀個體心理學家卡爾.羅哲斯(Carl Rogers)的經典《成爲一個人》(On Becoming a Person);並且在每一次的對話後,多看見一點之前沒看見的,多體會一點之前不曾體會的,然後很可能在下一次對話開啓時,再次打掉重練。 若以結果論的心態來看待這段歷程,或許會覺得徒勞,畢竟透過幾次深度對談就能讓弟弟卸下心防走出繭居,是俗套戲劇才會出現的逆轉情節。但對話的目的原本就不是讓對方回到我們所認知的「正常」軌道,就像村上龍《最後家族》對「拯救」與「被拯救」關係的顛覆。「繭居族常被認為是無法處理自己和別人的關係。但是,所謂和別人的關係,並不是只有一種」——被視爲「不正常」的繭居族,在新冠疫情期間,反倒成爲「社交距離」最高標準、最不具染疫可能的人。疫情指揮中心規定的防疫距離,對滌來說都還太近:「他幾乎不會與自己以外的第二個人同時在一個空間裡。爸爸在他的房間裡,媽媽在她的房間裡。媽媽走出來在廚房和客廳的時候,滌在他的房間裡。」正常與不正常的界線之浮動、定義之弔詭,莫過於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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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