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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7 05:18:54瀏覽13|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吳鈞堯的《一百擊》 《100擊》是我的散文「草書」,如果——如果傅統的散文是敘事與抒情的「楷書」,我希望能裁些心思,給我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本《100擊》。 ——〈跋:我的散文草書〉 書名:一百擊 作者:吳鈞堯 出版社:九歌 出版日期:2017/7 以「小」當軸,用「字」做引,歷時三年餘,吳鈞堯承繼《火殤世紀》、《遺神》、《孿生》等三部小說的厚實,把散文、新詩、小說與歌謠等,納進千餘字的小品文。 【Excerpt】 〈移〉 很多人喜歡問,你啊、她呀,怎麼結識,然後黏一塊兒了?這彷彿在爆破一顆石頭。容易,但也不易。語言是引線,它要攀附長了青苔、厚繭,甚至是傷痕的表面,還要往裡頭鑽。怎知,記憶一定是線索,不會鑽錯地,如同不同的世代,在小時候玩過的藏寶圖。左轉、右拐,哎呀死路,踩到屎,或者撞到一個複製人,跟我們說,人生沒有可以拷貝的路,你們幹麼尋寶?那不是早早葬在童年的某個土坡。你們還挖得很深,淚、血以及疲憊都挖出了,似乎葬著一隻鳥、幾隻蟬,其實是自己縱身一跳。 然而,這是一個好故事,我也曾問父母,怎麼認識,有了這一群後裔?他們的回答要追溯到外公跟桌上幾瓶高粱。這時候母親會說,都是酒。酒是他們的媒人。酒,透過外公的嘴撮合了父親、母親。話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何況君子醉言,更加顛天倒地。天地都移位了,追去哪裡? 然後,母親一律憂戚、氣惱,父親賊賊笑,慫恿母親再去嫁。我呆頭呆腦問,母親再去嫁,能有我嗎?她說會。生命不會這廝吝嗇,會願意給我另一個姓氏。只是,這些都是白話、傻話。我能追溯的,通常就是在無以挽回的命運中,看到它的旁邊,站有悲哀,以及歡笑;站有我、兄弟姊妹,妻子以及後裔。很多的後裔,我不認識。但我察覺他們往前移動。由此,我知道你啊、她呀,怎麼結識,不再是小小提問。原來任何人都是源頭,而我要說的故事是,沒有移動就沒有這些後續。 我的移動跨海。跨台灣海峽,金門到台灣。妻的移動在島內,台南到台北。我們搬不動海洋跟土地,但心裡有它,遠近浸海濤,樹吟侵染每一天。我們報名了文藝營隊,成為詩社同仁。當時,一個少女盈盈腰細,連笑容都細細的,可以穿透現實與夢,繞過中山北路與金門街,一切彷彿有神作祟。所以我說,我們後來分開了,我在高雄她在台北,讀各自的大學。 那四年,我遷徙如候鳥,台北、高雄,沒有高鐵、搭不起飛機。與時間商量,洽借時間與金錢,搭乘夜班客運,一個暗冥,北高連結,彷彿我經過的不是時間,只是睡眠。途經休息區,如廁後臨鏡,才發覺暗冥是一種刺青,紋出我的第一道魚尾紋。 妻的移動就短得多。兩個居住地。我的三重、她的板橋。我送她穿長巷到路口待車。公車一定會來。而且從現在看,更發覺它非來不可。妻必須上車,在顛簸的車廂中找座位,我必須看到她坐下來,才能安心乘我的夜車,再度通過北、高的暗冥。那個暗冥,會有一個休息區,而且只有一個。彷彿暗示著,一個晚上作一個夢,就剛好,作更多的夢,就是夢中夢。那彷彿也說,我們要選擇醒在哪一款夢境。 我沒辦法帶領提問的人,穿越夢境。那些個暗冥長了許多種天空,大雨的、雷電的、悲嗆的還有餘溫。我只能帶領到一個埋寶的地方,指著前頭說,瞧,那究竟是一個洞還是一條路,就全看你的了。 〈濁〉 誰、是誰?在谷口放火、在危橋砍索,致使我必須以文字編碼,把苦啊、爛啊(真的不是難),再重新梳理,這便一路寫就,宛如順風放火? 白話版是這麼說,請問老師,什麼樣的原因,讓你投入寫,且一寫再寫,請問,什麼是你的經典,你的啟蒙? 我搔搔頭,遍數古今風流,愛酒如我,當然必點李白、蘇東坡,以及喬埃斯、普魯斯特、白先勇等東、西方現代主義作家。這時候,如果時間夠長、學生雙眼報以熱忱,我便煞有其事,敘述西方工業革命、理性主義以及上帝已死。一個社會的廢墟,成為二十世紀初的神祇,在清末民初、國富民強的大纛下,所向披靡,宛如神明爐前,早晚三炷香。 學生的雙眼,不可能經常晶瑩剔透,這是為人師輩,該有的體悟。何況我自個兒,已是個混濁。 我的濁世王朝,早早建立了,那在國中,遙敬陶淵明為開朝聖祖,君不見《五柳先生傳》,「先生不知何許人也,亦不詳其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我信口東方、西方文學家,但知道在那之前有道缺口,那個我沒跨過去、後來變為傷痕的溝,致使我一個字、一個字,彌補彼當年。 《五柳先生》是詞家的品性之作,這段話認真而愜意,我沒看到認真處,倒謹記「不求甚解」。所以子音、母音,無須理會差別;三角函數不懂解,無妨無妨,三個角度總數一百八,無助時間的茫茫。我意會的「不求甚解」,致使英數差、背書爛(就說,真的不是難),耽誤各階段考試。 直到這麼一天,我在課堂上分享寫作,意外發現「不求甚解」與文學的關聯。不求甚解,不求深解,不好義理的完證,它提供很多種可能性,猶如書畫之留白。作家在寫作,得非常明智地讓文章完成「不求甚解」,通常表現在文章的結尾,務必讓完成不等於結束。如果「求甚解」是作文,「不求甚解」可視為創作。「不求甚解」不是沒有解釋,只是,開放了它自己。 我在十五歲,誣了一個缺口給自己,我只能一步一步,成今天的樣子。 一次參加詩酒節活動,金門文化園區內,藝術家與作家齊聚,以酒樽飲酒,彷彿一舉杯,不只斟上高粱,並遙敬李白、蘇東坡。隔壁懂酒的作家說,燒酒直到北宋才有,不然,李白千杯白酒下肚,哪還能詩?原來,陶淵明與李、蘇,都飲濁酒。 真正的濁世,在於辨清什麼是「濁」,怎麼活得更醒,而不是醉矣醉矣,其他事,來日說。我的獨世王朝,建立沒多久,便瓦散崩解了。白話版得這麼說,每一個人的寫作猶如放火,焚燒他自己,也不一定可以照亮什麼。更自的白話版,可以這麼談,人啊,都是自己的濁世,你說它是王朝它就是,你說它是屁也行;畢竟這屁,還是自個兒放的。 有人知道嗎?屁,是一種濁音,雖不雅,可還是來自一口呼吸。 〈橋〉 ——讀瘂弦《如歌的行板》紀錄片 橋,不一定得橫,有些橋是立著的。橋的定義,在於通衢兩個岸。岸在海那邊,暗,也在海這頭。我在小時候以及現在,都對岸有種嚮往。也許詩詞吐了太多離別,或者戲曲,岸岸相連到天邊,寫了很多個故事。它們果真到達,還是走入暗底。一種憂鬱,但凝升一色旭陽。 總歸這是一個胡同,有上校的動章在陽光中閃耀,以及老牛踩過春天爛泥之必要、蝴蝶或逃過蜘蛛網或沒逃過之必要、男孩戴斗笠舉鋤頭遮擋芒草露水之必要、一架飛機拖曳著砲彈跟遠方之必要、隱何其芳詩集與現天涯之必要、流暢與拗口之必要,那麼,就讓這些必要,銜接岸與岸,以及暗與暗。 暗到了底,經常再憋一口氣,就算不是天明,也可能是另一頭的岸。其實,神跟你,都無法判斷。那是一個天涯告病的戰亂,要找到答案,只能到天涯,站在崖口,喊一聲喂。 我也經常這樣玩,想知道那頭的山灣,有沒有一道炊煙,會因為我的喊聲而曲折它的雪白。我總是好奇,烏溜溜的柴與枯索索的落葉,為何總能以火焰,淘盡它們的肉身,依稀它們不曾疼痛。 沒有一座山,就沒有一個拗口,回你一聲喂。這是命。你不願意它跟在後頭,但它跟得緊,好像它知道這會是一座橋,也是一條路。 我常有機會面對時光的流,它靜止在我公司的會議室,一大櫃合訂本雜誌,鎖在玻璃窗中。它們太安靜了。我們的現實糾結在一大堆的討論,比方出版與教科書,營利與服務,理想也如一間玻璃屋,那些你主編的雞誌,一本一本,都在櫃子的後頭,說著無文學,毋寧死。於是陳滄暗渡,叛逆與理想也暗渡,暗走不反共的禁書,暗行台灣的本土,不只人心需要一個窗口,更因為想像與自由,一向都是文學的活路。 於是,靜裡喧譁,因為安靜與勇氣之必要,謀略與側寫之並陳。 好處是一座橋,不肩負十項建設,不搞特務花招,它堅守暗的這邊,看見誰灰了,便一竿擺渡。 因為自由的緣故,一座橋便沒有困住的理由。橋,焊接了東北與西南,疏通了落山風與颱風,它是一種咬緊,從此改變了路的方向。很多事物走了上來,一本老詩刊,人稱《創世紀》;一本老雜誌,仍叫《幼獅文藝》;一份老報紙,至今還在聯合大家的意志,讓它不懂政治,而且還有詩。 那些過橋的人,直到很多年後,才發覺它原來是一條路。儘管這橋,不過六尺,不過一壺高粱酒與一份下午茶的時光。 一座橋接兩個岸,兩座橋,就是橋橋,或許也是瞧瞧。但是別忘了,這裡有更多眼睛,是更多的暗,在盈盈注視中,鼓譟著他們的亮光。哎喲,扮國父之必要、演話劇之必要、忘詞與嘻笑之必要、當一名詩人與不當之必要,是啊,離開與回歸之必要。總歸,橋——就蓋在橋的裡頭,橋——也蓋在橋的外邊,他不很聽話,他很早就預知,更多的橋是設在地底下,但是,它們也叫作天橋。 你說故鄉的涼,是連一座山都沒有,一抹雲、一片藍,就是山。一座立起來的橋就是山頭了。您瞧,您橋橋,那些人不正閃爍著罌粟色的詩,走上罌粟花的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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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