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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3 05:33:08瀏覽15|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博爾赫斯教授:二十五堂文學課》-1 書名:博爾赫斯教授:二十五堂文學課 作者: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 譯者:馮潔音 出版社:上海譯文 出版日期:2023/7 《博爾赫斯教授:二十五堂文學課》彙集了博爾赫斯於1966年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大學哲學和文學學院教授英國文學課的完整內容。在這二十五堂課裡,博爾赫斯帶我們進行了一次真正的英國文學之旅,整個旅程始終貼近他自己的閱讀和作品本身。旅行在時間的迷霧中啟程,以盎格魯人、朱特人和撒克遜人抵達英格蘭開始,繼續至塞繆爾·約翰生的作品;徘徊至麥克弗森、浪漫主義詩人和維多利亞時代;呈現拉斐爾前派成員的生活和作品全景;結束於十九世紀的薩摩亞——博爾赫斯最愛的作家之一——羅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將這些講課內容串連在一起的是地道的文學享受,是博爾赫斯對待每部作品的深情,以及他想分享自己對所學習的每位作者和年代的熱情的願望。 【Excerpt】 〈第十五課〉 一九六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我們現在要回到更早的時間,因為今天我們要談論布萊克,他一七五七年生於倫敦,一八二七年在這個城市去世。我將布萊克放在後面講的原因很容易解釋,因為我的目的是用某些代表人物來解釋浪漫主義運動:麥克弗森是先驅;接著是兩位偉大的詩人,華茲華斯和柯勒律治。而威廉.布萊克不僅不屬於偽古典學派(用這個最誇張的術語)——那是以蒲柏為代表的學派,而且也不屬於浪漫主義運動。他是一位個性化的詩人,如果說有什麼是我們可以將其與他聯繫在一起——因為如魯文.達里奧所言,文學上沒有亞當,那我們就必須將他與更古老得多的傳統聯繫起來:法國南部的異端清潔派,公元一世紀小亞細亞和亞歷山大城的諾斯替教派,當然還有傑出的、相信異象的瑞典思想家伊曼紐爾.斯維登堡。布萊克是一個獨立於世的人,他的同時代人認為他有點瘋狂,也許他是的。他是一個相信異象的人——如斯維登堡那樣,當然——他的作品在他的有生之年很少傳播。而且,他更為人所知的是作為版畫雕刻師和繪圖師,而不是作家。 布萊克本人非常不招人喜歡,是個好鬥的人。他跟許多同時代人結怨,用凶狠的格言警句攻擊他們。他一生中發生的事情沒有他夢見和看到的東西那麼重要,但是,我們還是會談到一些背景情況。布萊克研究版畫雕刻,並給一些重要作品製作過插畫,例如,他為喬叟、但丁還有他自己的作品都做過插畫。他結了婚,但也像彌爾頓一樣,信奉一夫多妻制,儘管他沒有付諸實踐,怕冒犯他的妻子。他離群索居,與世隔絕,他是創作自由體詩歌——像他之前的麥克弗森和之後的沃爾特.惠特曼一樣,創作受到《聖經》經文的啓發——的眾多先輩之一。但是他比惠特曼早得多,因為《草葉集》一八五五年才出版,而我剛才說過,威廉.布萊克於一八二七年去世。 布萊克的作品非常難懂,因為他創造了一個神學體系。為了表達它,他又發明瞭一整套神話,雖然批評家對其含義的意見並不一致。例如,有Urizen,是時間;有Orc,是某種救贖者;然後,有女神,名字很奇怪,例如Oothoon;還有一個神祇名叫Golgonooza。有他杜撰的另一個世界的地理,有叫彌爾頓的靈魂——布萊克相信彌爾頓的靈魂已經在他身上轉世,要彌補彌爾頓在《失樂園》中犯下的錯誤。而且,同樣的神祇在布萊克的私人萬神殿中會變換含義,但不更改名稱;他們隨著他的哲學不斷進化。例如,有四個佐斯(Zoas),還有個叫阿爾比恩(Albion)的角色,英格蘭的阿爾比恩。阿爾比恩的女兒也出現了,還有基督,但是這個基督完全不是《新約》中的基督。 關於布萊克有相當多的參考書目,我並沒有全讀過,我認為沒有人全讀過,但是我認關於布萊克的最清晰的書是法國批評家德尼.索拉撰寫的。索拉還寫了雨果和彌爾頓的哲學評論,認為他們都屬於猶太喀巴拉傳統以及此前亞歷山大城和小亞細亞的諾斯替派(索拉實際上很少談到諾斯替教派,他更願意討論清潔派和喀巴拉主義者,這更接近布萊克)。他幾乎從未提及斯維登堡,其實後者才是布萊克最直接的導師。布萊克背叛了斯維登堡,輕蔑地談到他。”我們可以說,貫穿布萊克的所有作品,貫穿他整個曖昧模糊的神話體系,有個問題一直使哲學思想家感到擔憂,那就是有關罪惡的觀念——很難將仁慈萬能的上帝這一概念與世界上存在罪惡這樣的事實協調起來。當然,我談到罪惡時,想到的不僅是背叛或殘酷的行為,也想到了罪惡的具體存在:疾病、年老、死亡、每個人都會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以及我們在生活中遭遇的各種痛苦。 布萊克有一首詩——收錄在所有選集中——表達了這個難題,但是當然並沒有解決此問題。它對應布萊克的第三本或第四本書,他的《經驗之歌》(此前他還出版了《天真之歌》和《瑟爾之書》,他在這些書中主要談論宇宙背後的愛與善,儘管有一切外在的苦難)。在《經驗之歌》中,布萊克直接談論罪惡問題,他以中世紀動物寓言的方式來象徵罪惡,將其比作老虎。這首詩有五六節,標題為《老虎》,作者自己做了插圖。 這首詩並非有關真正的老虎,而是原型老虎,柏拉圖式、永恆的老虎。詩歌是這樣開始的——我隨便譯成了西班牙語: Tyger! Tyger! burning bright In the forests of the night, What immortal hand or eye, Dare frame thy fearful symmetry? 老虎!老虎!明亮地燃燒 在森林的夜晚, 是什麼永恆的手或眼 竟敢構造你可怕的勻稱? 他好奇老虎是如何形成的,如何鍛造的,用什麼樣的錘子,然後他提出了這首詩的主要問題: When the stars threw down their spears, And watered heaven with their tears, Did he smile his work to see? Did he who made the Lamb make thee? 星星投擲下光芒, 用眼淚浸透天空, 看見他的作品他笑了嗎? 是那創造羔羊的人創造了你嗎? 也就是說:萬能慈悲的上帝如何會同時創造老虎和被它吞噬的羔羊呢? 然後,“看見他的作品他笑了嗎?”“他”當然是上帝。布萊克為老虎這個罪惡的象徵和標誌著了迷。我們可以說,布萊克的其他作品全都致力於回答這個問題。不用說,這個問題也受到了許多哲學家的關注,在十八世紀有萊布尼茲。萊布尼茲說我們生活在可能有的最好的世界里,他發明了一種寓言來證明這一論斷。萊布尼茲想象世界——不是現實世界,而是可能的世界——是金字塔,是有頂但沒有底的金字塔,也就是可以無限期、無限制地向下延伸的金字塔。金字塔有許多層,萊布尼茲想象一個人在某一層度過一生,然後他的靈魂轉世到更高一層,如此持續無數次,最後到達最高一層,金字塔的頂部,他相信自己在天堂。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的前世。這層樓的居民提醒他,告訴他說,他在地球上。也就是說,我們處於世界可能的最佳狀態。為了取笑這個學說,有人,我認為是伏爾泰,稱之“樂觀主義”,他寫《老實人》時,想要表明在這個“可能達到的最好的世界”中,卻還存在著疾病、死亡、里斯本地震、貧富差距。也有人開玩笑地稱之為“悲觀主義”。因此,我們現在所說的“樂觀主義”和“悲觀主義”——當我們想說一個人心情好,或者傾向於看到事物美好的一面時,我們稱其為樂觀主義者—是作為玩笑杜撰出來的,意在戳破萊布尼茲的學說以及斯威夫特和伏爾泰——悲觀主義者——的觀念,他們斷言說,是基督教聲稱這個世界充滿了眼淚,斷言我們生活的艱辛。 我們也可以說這些觀點被用來為罪惡辯護,為殘忍、嫉妒或牙痛辯護。人們說一幅畫中不可能僅僅只有閃閃發光的美麗顏色,還要有其他顏色;或者,還說音樂也需要不和諧的時刻。這個萊布尼茲喜歡兩種巧妙但容易令人誤解的解釋,他設想了兩個圖書館。一個圖書館收藏一千本,例如,被認為是十全十美的作品《埃涅阿斯紀》,在另一個圖書館中,只有一本《埃涅阿斯紀》,還有九百九十九本其他次一點的書籍。萊布尼茲想知道哪個圖書館更好。他得出顯而易見的結論,當然是第二個圖書館,收藏了一千本不同質量的書籍的那個圖書館,它優於第一個圖書館,後者收藏了一千本相同的完美的書籍。維克多.雨果後來會說,世界必須是不完美的,因為如果完美的話,那就會被誤認為是上帝——光芒會在光芒中迷失。 我認為這些例子似乎是錯誤的。因為繪畫有暗處,圖書館裡有不完善的書籍,那是一回事,而在一個人的靈魂中有這樣的書和這樣的顏色,則是另一回事。布萊克感覺到了這個問題。布萊克懇要相信一個全能和仁慈的上帝,同時,他也感到在這個世界上,在我們一生中的每一天都會發生一些事件,我們本來希望會有所不同。所以,也許在斯維登堡的影響下,也許在其他人的影響下,他找到瞭解決辦法。諾斯替教徒——公元一世紀的哲學家——找到了一個解決方案。根據聖伊里奈烏斯提供的該體系的解釋,他們想象了第一個上帝。這個上帝是完美的,不變的,從這個上帝散發出了七個上帝,這七個上帝對應七個行星——當時太陽和月亮都被視行星——它們允許其他七個上帝從它們發散。這樣一來,就出現了一座有三百六十五層的高塔。(對應一年中的日子。)每個實例,這些上帝密室的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不那麼神聖,因此到了最低一層,神性接近於零。正是第三百六十五層之下那一層的上帝創造了地球。這就是為什麼地球上存在如此眾多缺陷的原因:它是由一個反映了所有其他神的映像的映像等等的上帝創造的。 …… 布萊克的作品被他的同時代人所遺忘。德.昆西在他的十四卷著作中只提到過一次“那個瘋子版畫家威廉:布萊克”。但是後來,布萊克對蕭伯納產生了強大的影響。在蕭伯納的《人與超人》中有一場——約翰.坦納做夢那一場——就像是斯維登堡和布萊克學說的戲劇化表達。現在布萊克被視為英國古典詩人之一,而且,他的作品很複雜,引起了多種解釋。我訂購了一本書但尚未收到,是《布萊克詞典》。該書按字母順序列出布萊克的所有神祇和神靈,有些象徵時間,有些象徵空間,有些象徵慾望,另一些象徵道德法律。人們試圖協調布萊克的自我矛盾之處,因為他不完全是一個相信異象的人——也即不完全是一個詩人,不完全是一個通過形象來思考的人,那本來會使他的作品更容易一些——他還是哲學家。所以在他的作品中有一種在形象——它們通常很出色,就像我談到的“溫柔白銀和狂怒黃金的女孩”那樣——和長長一節抽象詩之間隨意的來回往復。而且,他詩句的音樂感有時很粗糙,這很奇怪,因為布萊克一開始使用的是傳統形式和非常簡單、幾乎是嬰兒般的語言。但後來他終於開始用自由詩體……人們在布萊克那裡發現了一種古老的水手的信仰:男人和女人會失去人性。他還表達過一種古老的航海迷信思想:殺死信天翁的水手會遭天譴,注定要永恆地悔罪。我們在布萊克的信念中所看到的是這樣的概念:小小的行為會產生可怕的後果。因此他說:“折磨毛毛蟲的人會看到可怕的和神秘的東西,陷入無限夜的迷宮,並注定遭受無限的折磨。” 布萊克這位作家在他那個時代的英國文學中是獨一無二的。他無法適應浪漫主義或偽古典主義;他逃脫了,他不追隨潮流。布萊克在他的時代是獨一無二的——在英國和歐洲大陸都一樣。因此,我想回顧一下大概是眾所周知的一句話:“每個英國人都是一個小島。”這也同樣非常適用於布萊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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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