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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德懷特.賈納(Dwight Garner)的《樓上的熟食店》
2026/07/12 05:58:28瀏覽30|回應0|推薦0
Excerpt:德懷特.賈納(Dwight Garner)的《樓上的熟食店:飲食、閱讀、關於飲食的閱讀,與閱讀時的飲食》

書名:樓上的熟食店:飲食、閱讀、關於飲食的閱讀,與閱讀時的飲食
The Upstairs Delicatessen on Eating, Reading About Eating and Eating While Reading
作者:德懷特.賈納(Dwight Garner
譯者:黃心彤
出版社:二十張出版
出版日期:2025/12

身為《紐約時報》備受敬愛的書評人,德懷特.賈納端出了融合書籍與美食的作品。這本書是他一生沉迷閱讀、飲食以及兩者各式結合之產物,既是一部迷人且情感豐沛的回憶錄,也是只有賈納才能寫出的作品。他記錄了一整天不同時段――早餐、午餐、購物採買、偶爾的午睡、小酌與晚餐――浮現於思緒的作家名句、箴言,以及自己的人生片段。

Excerpt
〈序言 INTRODUCTION
……

我從未經歷過普魯斯特式的瑪德蓮時刻,那種咬一口就讓所有回憶湧上心頭的深刻體驗。有時候我甚至不願意去讓別人的這類經驗,因為那會讓這種醒悟顯得有些刻意。
但我經常想起我早年的三段經歷——從某種程度來說,它們算是我的小瑪德蓮——它們讓我隱約感覺到世界上還有更美好的事情在等著我。我盡量不拖泥帶水,就像參加剝蚵比賽一樣快速講完。第一段經歷發生在一九七三年秋季的一個午後,當時我年僅八歲,我和父親在看完適阿密海豚隊(Miami Dolphins)的橄欖球賽後,他開車載我回家。我們行駛在大沼澤地(Everglades),那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蕪之地,被太陽晒得褪色的雙車道柏油路兩旁,長滿了紅樹與鋸齒草。在那裡不時會碰到一隻短吻鱷懶洋洋地躺在路中央,擋住兩側車道的車流。當時,我們看見人群聚集在一間以柏木搭建的茅草屋外,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木柴燃燒的煙味,於是我們從坦邁阿密路彎進去,將車停在一旁。這家餐廳叫「The Pit」,也是我第一次嘗到燒烤的地方。在往後的十年間,我經常光顧此地,但第一次的體驗卻為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The Pit的客人就像是從哈里.克魯斯(Harry Crews)的小說裡走出來的:打赤膊的大麻癮君子,粗獷魁梧的執法人員,皮膚晒得和雪茄紙一樣黝黑、頭上戴著提洛爾帽與響尾蛇皮頭帶的偷獵者。那裡有很多機車騎士,場面十分混亂。那些傢伙會隨意掏出滿是油汙的下體,對著鋸棕櫚叢撒尿。
我們排隊的時候,現場上演了一齣緊張刺激的逮捕戲碼。警察圍住了一個有鷹鉤鼻的男人,他的嘴角泛著白色唾沫,看起來像隻瘋狗。幾年後,當我讀到諾曼.梅勒(Norman Mailer)的《夜幕中的大軍》(The Armies of the Night 時,我才赫然領悟梅勒所言不虛,他說「逮捕是肉體上的行為。這裡與性無關,而是單純的肉體——僅僅是皮肉上的關係,陌生人之間緊緊抓住彼此的皮肉。」我和父親拿著裝滿烤肋排、薯條和酸黃瓜片的托盤,找了個遠離混亂的地方坐下。在麥迪遜.斯馬特.貝爾(Madison Smartt Bell)撰寫的羅伯特.史東(Robert Stone)的傳記裡,他提到尼爾.卡薩蒂(Neal Cassady 在肯.克西(Ken Kesey)的一場派對上,為燒烤用的豬隻注射了LSD。我可以想像得到這樣的場景,也發生在這間燒烤店裡。我咬下第一口肋排,便頓時感受到一股狂喜與憤怒襲上心頭:我不敢置信這麼多年來肋排竟然一直躲著我,不讓我知道。
第二段經歷發生在西維吉尼亞的曼寧頓,在阿爾奇家的廚房裡。他不喝酒,但很喜歡在睡前吃一種點心。每當桃子產季到來時,他都會在半夜切一顆桃子放在碗裡,在倒入蓋過桃子片的全脂牛奶後享用。在某個八月的夜晚,那時我還小,我們剛在收音機上聽完海盜隊(Pirates)的比賽,全家只剩下我們兩個還沒睡。我跟著他走進廚房,他讓我參與了他的睡前儀式。這至今仍是我最喜歡的活動之一,它是一夜好眠的最佳保證。現在它也成了我孩子們最喜歡的活動。瑪麗.麥卡錫曾在《一個天主教女孩的回憶》(Memories of a Catholic Girlbood)中憶起她父親教她吃桃子的方式:「用砂糖立起一座白色的小山,然後將桃子沾著糖吃。」麥卡錫體會到,方法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父親「堅持把每一件事都變成一種享受」的態度。
我的最後一個普魯斯特時刻與藍蟹有關。我的叔叔比爾——我母親的弟弟——是聯合航空(United Airlines 的一名機師。他和他的妻子羅實在馬里蘭州有一棟可以遠遠望見乞沙比克灣(Chesapeake Bay)的房子。羅賓曾經做過空姐,腿部肌膚呈古銅色,為人犀利而機敏。當時我人約九歲或十歲,和家人一起去拜訪他們。比爾費了好大的勁才將死命掙扎的螃蟹丟進裝滿滾水的鍋裡,不久後他便將那些紅統統、冒著熱氣的螃蟹撈出來,端到後院鋪著報紙(可以邊讀邊吃!)的野餐桌上,桌上還備有餐巾紙和老灣調味料(Old Bay seasonin)。那種混亂的用餐情景令我深深著迷:用錘子敲破蟹殼,將蟹肉從蟹螯、蟹腳與蟹殼的細縫中扯出來,毫不在意地任由汁液濺到上衣、短褲和鞋子上。我們家吃飯完全不是這樣的。從那之後,我對「好好吃飯」這件事產生了一種新的定義:用完餐後,餐桌必須用水管沖洗。比爾也對吃玉米非常在行。他另外燒了一鍋水,然後像踩在發燙的煤炭上那般,快步走出院子。他用彎刀砍下十二根玉米,接著邊跑邊剝玉米,趕在天然糖轉為澱粉之前,將它們丟進鍋裡快速蒸熟。那天,我領會到了比爾並未言明的一課:要像阿茲特克人那樣敬奉玉米。
……

〈午餐 LUNCH

我對牡蠣的熱愛,讓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我三十多歲剛進入《紐時》工作的時候,有一項固定的下班行程。每個星期都有一天晚上,我會在中央車站坐上火車之前,先去一家名叫「Jimmy’s Corner」的拳擊主題酒吧,喝一杯馬丁尼。那裡的謂酒師麥克曾向小說家約翰.加德納(John Gardner 學過寫作,因此可以隨時說出好聽的故事。接著我會到Grand Central牡蠣酒吧喝一杯葡萄酒,配上十二顆Cotuit生蠔或Malpegue生蠔。那陣子回到家,我妻子都在為她的第一本食譜書(主題是牛排)試菜。琴酒、葡萄酒、生蠔、牛肉:對我這種天生體質就容易有痛風的人來說——諷刺的是,當時我並不知情——這是一個毒性極強的組合。
痛風(gout)這個詞聽起來像是某種中世紀的產物,或是來自托爾金(Tolkien)筆下的中土世界。我也希望真的是這樣,但實際上,它是一種發炎性關節炎。當你血液中的尿酸濃度過高——可能是因為飲食,或是基因遺傳所導致——這些尿酸就會結晶,沉澱在關節處,通常是在足部的大拇指。一旦結晶卡在那裡,就會引發一場漫長而瘋狂的攻城戰。關於痛風最經典的描述,是英國物理學家湯瑪士.席登漢(Thomas Sydenham 在一六八三年寫下的:「受害者會健康地上床入睡,然後約莫在凌晨兩點左右,因腳趾的劇痛驚醒那陣疼痛起初還算輕微,隨後越發強烈現在韌帶彷佛正被猛烈地拉扯撕裂,時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咬、重壓、繃緊。在此期間,患部的痛感會變得極為敏銳鮮明,連床單的重量、一個人在房間裡走動的震動都難以承受。」
我依然清楚記得人生第一次痛風發作時的感受,彷彿那是二十分鐘前發生的事,而不是二十年前。當時是半夜,我在完成剛才提到過的固定行程後上床就寢。一陣劇烈的疼痛從我的關襲來,使我從睡麥中驚醒。我的大腳趾變得又紅又腫,像小丑的鼻子。那種感覺就像有人以兀爾肯努斯(Vulcan)之勢,將一根扁頭釘打進我的腳趾中央。只要有一絲風吹過那隻腳趾,或是被床單輕輕蹭到,我就會像嬰兒那樣啜泣。許多男人——痛風患者一般都是男性,不過也不代表女性就能完全倖免於難——都曾試圖形容這份痛楚。像美國小說家羅伯特.史東(Robert Stone)就得過痛風,還有約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馬克.吐溫、亨利.詹姆斯、厄內斯特.海明威、A J.利布林、卡爾.馬克斯(Karl Marx)、理查.波頓,以及約翰.厄普代克筆下的人物亨利.貝克(Henry Bech)。
班傑明.富蘭克林甚至寫過一篇自己與痛風對話的文章,在這段對話裡,他有時痛到只能發出「哎!噢!哎!」的呻吟。
納撒尼爾.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曾形容痛風的感覺,就像大腳趾遭受拇指夾的酷刑。威廉.高汀(William Golding) ——《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的作者——則將這種痛比作《紐約客》諷刺漫畫家的那種恐怖幽默,說它好似「出自查爾斯.亞當斯(Charles Addams)之手」吉姆.哈里森形容,那感覺就像是有人用裝了消音器的槍械,朝你的腳趾開了一槍。那種煎熬就像是「你一病一拐地走向浴室,一邊呼喚你童年時失去的寵物」,他這樣寫道。要公開承認自己是小說家傑夫.尼科爾森(Geoff Nichokson)所說的「痛風團體」當中的一員,確實需要一定的勇氣。大家總是抱持著一種刻版印象——如果這不是事實——認為痛風是有錢的胖子才會得的病。迪克.錢尼(Dick Cheney 就是標準的痛風患者。當人們聽到你有痛風的時候,很少會有人真心為你感到抱歉,他們只會極力憋笑,心裡想著「這都是你自找的」。
讀者啊,這一切確實是我自找的。一部分要感謝我父親在基因裡為我留了這一手好牌——他也深受痛風之苦;另一部分也是因為我食量大,我從來沒有像艾爾.葛雷柯(El Greco)那樣的苗條身材,對運動也沒有強烈的興趣。醫生建議痛風患者要避免攝取的食物清單,在我聽來根本就是夢幻的宵夜菜單:鯷魚、鱒魚、培根、小牛、蘆筍、鵝肉、干貝、螃蟹、鴨肉、鰻魚,動物的肝、腦、胃和舌頭,還有絕大多數的酒。每當我痛風發作的時候,我就會在心裡認罪,這份罪孽如同伊芙.巴比茲在另一種語境中所說的,是「道德敗壞的過度放縱」。
現在我的痛風已經好了,已有好多年沒有發作。對此,我得感謝一種叫做「安樂普利諾錠」(allopurinol)的神奇藥丸,我每天都會按時服用。「有時候,只有生病的人才知道,沒有病痛的世界是多麼溫暖、明亮。」亞拉文.雅迪嘉(Aravind Adiga)在他的小說《選舉日》(Selection Day)中寫道。痛風哪,我的宿敵,我要感謝你幫我上了這一課。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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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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