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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16 05:46:00瀏覽39|回應0|推薦1 | |
| Excerpt:舒國治的《一個七十年代青年回看搖滾樂》-2 書名:一個七十年代青年回看搖滾樂 作者:舒國治 出版社:有鹿文化 出版日期:2025/12 藉由書寫,舒國治一絲一絲回溯六、七十年代於台北迷聽搖滾樂,而摸索出的「耳朵審美」過程,並且在成長中一步步蘊積的觀察世道與品嘗台北在窮乏中的諸多人生情味。 本書不是樂評,更非史誌,而是一本關於青春、時代與個人心靈軌跡的散文。…… 【Excerpt】 〈憶張照堂〉 平日不注意新聞的我,前兩年偶然側面得知張照堂獲頒國家文藝獎(編按:1999年),心想總算實至名歸。當時偶有念頭閃過:是否該寫點什麼,譬似他的藝術、他的觀察周遭之方式。然一懶散,隨卽一晃又過了。 張照堂早我一個世代,算是六十年代開啟步子的藝術家。六十年代台灣,是二十世紀後五十年中最珍貴的一段歲月。一來戰爭結束了十幾年,全世界皆期待欣欣向榮,台灣一來追求富裕,世面仍充滿農村與城鎭交織下的安靜與枯澀,此種安靜與枯澀所蓄積出來的「飢餓感」、「不足感」,最利於文藝心靈的企求與需索。故而這時期的西洋哲學翻譯、軍中作家的記億裏內地家鄉題材、抽象畫家之自由揮灑、新詩之寫作,皆顧有奔騰鳴響。 張照堂算是畫面的藝術家。而他的畫面之取得,卽使不在他按快門時,他平時的眼瞼之快速閃動,已然每每在心中取景矣。他讀新詩亦如是,能三兩眼便抓住令他深有感覺的意象。此種快速眼瞼收攝之天分,牽引他寫短短札記也寫得很好。這種天分,有可能在觀人上也是同理。他看人,第一眼便大約知道這人是何種格調。同時大家會否投緣,也在最初的幾眼瞄過便已底定。 所謂六十年代,西方藝術能進入台灣人心目會是何者?我一時之間未必能周備答出。再一想,或許《希臘左巴》(Zorbathe Greek)可算。至少對張照堂或可以。乃在於這是一部黑白反差攝影、意象很強烈的作品:戴著頭巾穿黑衣的希臘女人,石牆的房子,蜿蜒的鄉路,還有Mikis Theodorakis 的錚錚扣人心弦電影配樂。這些皆是教台灣人一新耳目的遠方意象,我們在澎湖或雲彰海堤也盼偶能遇之。 張照堂會粗略跟我說過,他高中畢業進入台大土木系,是保送,並不用經過考試。土木,他並沒有興趣,接下來他說:「我都是鑽進圖書館裏,翻看Life啊、Look啊這些充滿圖片的雜誌!」 這種快速跳看影像的習慣,從年輕就一直是他眼睛獲得很高樂趣的方法。 當年有些靑年偶像,像James Dean,雜誌上充滿了將他拍得極有性格的照片,自然也免不了成為他仰望與模仿的對象。好此脫,在一個派對上如果張照堂要數自己新在邊遭的一角,不分主持人太看得到他,這便用的是「詹製斯狄恩」法。 不僅僅是五、六十年代的充滿黑白相片的西洋雜誌,也不只是西洋的音樂和電影,讓張照堂任意取汲、揣摩;總之,他逐漸塑造出他自己的青春意象。 他的背上相機在路上東窺西看。他拿出香菸點燃起來。他在冬天穿起深藍色海軍雙排扣毛呢大衣(台灣冬天不長,此種寒冷很珍貴)等等。 …… 我與張照堂結識於七十年代初,當時我只是廿出頭學生。 整個七十年代,見識過他好些展覽,包括他與另外共十人在美新處的聯展,與1974年的「攝影告別展」。更多次旁觀過他在路上的隨機攝影。印象中他不大攜帶各種鏡頭,多半是一個鏡頭(似乎是28mm廣角鏡頭)一直用下去。 1973年唐書璇回台拍《奔》(後來上片時改叫《再見中國》),請張照堂擔任攝影師,我們幾個同學還特別跑到台中中興大學去探看。 1974 年黃春明找他拍《大甲媽祖回娘家》,張照堂特別找了余為彦和我做拍攝時的助手。猶記從台中大甲到雲林北港,一路上六、七天裏觀看到不少中部風土。 到了七十年代尾巴了,中視導播余秉中找張照堂拍攝的《古厝》與《美濃油紙傘》兩部紀錄片,我也有幸在現場幫忙。 攝影這工作,毋寧是極爲適合他的。一按下去,是這張或不是這張,立決矣。張照堂的人生態度概亦如此。他盡量不令自己去構築那種類似「長篇小說式」的業作工程。他傾向於當下做成眼前卽可顯呈結果的藝作。故他不會要拍高山植物,便矢志這五年皆守在那廂只一意拍高山植物。他大概無意做此種苦苦等待的工作!或許他隱隱察知人生倉促,不宜好高騖遠。赴外攝影,不過度流連忘返。生活享受亦十分簡潔。至少在吃上面絕對如此。拍照或探訪的途中,若有一碗乾麵,與餛飩湯,吃來往往笑容完足、欣喜莫名。稍後倘有地方人士宴請桌餚,他反而吃來辛苦。 簡與快,是我二十多歲時對他最強烈的印象。 舉例言,若有人講話,慢慢吞春的,且說不到主旨,張照堂便開始有些不耐。 當然他未必會表現出來。 但如果有三、五人坐在客廳(舉例言,像美新處)聊天,聊的都是陳腔濫調,往往最先站超來、到隔廳再進進看看的,會是張照堂。 如果你過了七、八分鐘也走到外頭,這時碰到張照堂,他邊抽書菸,可能跟你說:「你也坐不住了吧!」 他有一種十分懂得「逃離陳腔濫調」的才氣。 這也形塑成他的人生路數,與藝作格調。 所謂人生路數,也就像他找工作或許就不找太受束縛之職務。 而所謂藝作格調,也就像他選上攝影;一來隨時靠直覺、靠一眼看透、並立刻下出定奪。二來不停地遊移,上一刻教他待不住的處境,可以馬上更換新戰場。而何處沒有好風景呢? 故我前說的「攝影,毋寧極適合他」便是此意! 張照堂此種對世俗不甚有耐心的「良好任性」,所幸他生活在堪稱頗優美的台灣文藝六、七十年代,身邊的人完全不以為忤。 你不妨想像那是個有著《劇場》雜誌、《文學季刊》、《現代文學》等刊物的年代;不妨再想像張照堂身旁不遠處那些狂狷的商禽、管管、黃華成、雷驤、高信疆⋯⋯⋯⋯等,張照堂哪裏需要壓抑他淺淺的桀傲? 以我如今稍有些歲數後回想,張照堂的個性在台灣社會稱得上十分「單純」。 他比我大九歲,但我年輕時期一直看到他的「童稚面」。 他不懂說客氣話,也沒有客套習慣。 他又是最無意鑽研世故之人。畢例言,他從沒問過我們每一個同學家裏是做什麼的。 有可能他也不用問,他一切憑感覺。 張照堂最教我欣賞的,是他的對迂腐之敵視。 他是天分裏,最容易察覺迂腐讓他受不了的人。 如果有某個人,張照堂最討厭靠近,那麼那個人絕對迂腐極了。 這一定錯不了! 我那時二十歲出頭,不懂「人竟然有『腐朽』這種質地」。也沒想腐是如此地讓人厭惡。 三十歲出頭去了美國…………後來回台…………四十多歲眼看周遭國人,乍然發現:怎麼人可以如此地迂腐!怎麼身邊迂腐的國人會如此地多啊! 當這一刻,我竟然想起了張照堂! 近二十年,我自己都是中年人了,才驚覺自己平日最引為厭惡的竟也是社會上隨處可見的腐人與腐事。莫非這就是人的「憤世嫉俗病」? 或許不是太多人知曉,他是台灣聽搖滾樂的先鋒人物。七十年代他任戰中觀縮影記者,偶在赴美探訪時,即短短空檔亦不忘逛逛唱片店。像近年廣受人知的Leonard Cohen,台灣最早買他唱片的人,我懷疑是張照堂。多人知 Bob Dylan,然與Dryan 在紐約初露頭角深有關係的Dave Van Ronk(前些年柯恩兄弟拍的《醉鄉民謠》Imside Llenyn Davis,便是他的故事),那時只有張照堂買他唱片。他也買法國歌手Georges Moustaki,希臘裔,寫與唱過無數好歌,Joan Baez 常在社會運動的場合中唱的一首 Heres to You(義大利寫《荒野大鏢客》、《新天堂樂園》的Ennio Morricone所作),法文的原版便是他所唱。 另外像 John Prine、Jesse Winchester、Loudon Wainwright III、Eric Andersen、Tom Waits等,我第一次聽到,都在張照堂家裏。 我認識張照堂,不是因爲攝影,是因爲聽搖滾樂。 不妨略言其詳。 同學向子龍是搖滾樂迷,他們幾個板橋中學的聆樂同好看了中視「新聞集錦」的短片,深爲搭配片子的音樂著迷(當然短片中影像也吸引他們),終於跑去中視,道出喜愛這節目的心聲,遂與張照堂結識。 一年後向子龍和我及余爲彥做了同學,便介紹我們與張照堂認識。 1975年向子龍和余爲彥二人開辦「稻草人」搖滾西餐廳,以及後來把陳建從荒遠的屏東滿州鄉請到台北來駐唱一個月(住就住在「稻草人」店裏),這諸多的念頭之興起、對於陳達此人之知悉、「稻草人」牆面懸掛多幅黑白照片(包括那張百歲的姑婆)之設計…………太多太多,都跟張照堂深有淵源。 …… 張照堂做很多事,皆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累積到某種厚度時,自然就被看到了。 他在聽搖滾樂、談搖滾樂這事情上,也是如此。 向子龍的板中同學覃雲生、陳廷鏡都懂得在英文舊雜誌攤尋覓刊登唱片評介的刊物如Stereo Review或Crawdaddy,或甚至更嬉皮風的Ewergreen Review,張照堂雖工作繁忙也不免偶要瀏覽一眼。總之,他心中不時也想偶爾寫他一篇什麼的。 恰好這時候,《音樂與音響》的張繼高也感覺到時代可以接受一些新的節拍了,於是請他寫搖滾文章。 張繼高這個頗洋派的才子,照說聽的是古典音樂,但卽使是他,也注意到年輕人喜愛的那一套。 不只張繼高,欣賞張照堂的人太多太多。張照堂不多言辭,常安靜站在那廂觀察,眼睛流閃一襲予人親切的笑光。這些的後面,來自他對藝術的浪漫與自信。便是這熠熠的眼神,和他的那種酷,陪伴他執著的藝作之路一輩子,並且還很順遂呢。 可見人不需要爲了社會去改變自己的任性。 他亦欣賞有才之人。像李天祿如此有風格又有趣的藝術家,早在七十年代張照堂就注意到了。同樣地,陳達、洪通、朱銘,他在極早時段便近距離觀察過他們,並留下極珍貴的攝影。 說到欣賞,張照堂在言談中聊到最多的一位創作人,是黃華成。 他不時流露對黃華成的佩服。從動手畫畫、編雜誌、設計封面、開那種別開生面的畫展、寫那種天馬行空的小說,到他的隨口說出的拍短片奇特點子…………都教張照堂笑意横生。 有可能張照堂對黃華成的讚同,還包含黃對傳統腐老的眼光精準又尖銳的諷譏,以及黃華成一輩子在台灣社會不怎麼成功甚至還不特別有名這些品質。便是這些品質所透露出來的「寂寞感」,總令張照堂有些心生不平,總想到爲黃華成吐露吐露沒有人知道的心聲。 張照堂的審美,其實帶著相當多的「德行觀」。 猶記我和他一起多次聆聽陳達的現場演唱,唱到高妙的段落,我和他都深為感動。我偶看向身旁的他,只見他雙眼凝視,像是心中在想「這麼寶貴希罕的藝術家,怎麼會活在如此貧困的地方」似的!他其實常常流露出此類打抱不平的童心。就像他愛用的句子:「法蘭克.辛納屈如此平庸卻又如此成功,因爲他活在美國這樣的地方。」貧窮,卻仍守著自己的絕藝,是張照堂最篤信的哲學。 我跟張照堂的認識與交往,主要在整個七十年代。也就是我的二十多歲與他的三十多歲之時。 在此之前,他的實驗電影早拍了。他拍的黃永松看不見頭的照片也早完成了。有一張他從朱銘家老相簿上討過來的早年幾個帥老帥少錯落有致站著抽菸的照片(後來奚淞將之作成了版畫的那張)是稍後才出現。而那張豬橫躺在地、還有幾個散坐在三峽河攤戴著黑帽等照片,那時還沒拍出。 我認識他時,他還任職於中國電視公司。後來似乎要轉職到新聞局。 1983年我遠遠去到美國。後來聽說他被找去台南藝術學院,爲人師表了。九十年代起,愈來愈多的影像愛好者常常談到他,並且「提攜後進」等尊敬字眼也常看到。 中年的張照堂,若成為太多愛好創作青年心中景仰的張老師,絕對是當之無愧! 但我從沒機會問過任何一個後起才俊:「你們真看他像一個年長的老師嗎?爲什麼我看他一直就是一個酷酷的又冷眼旁觀的年輕人?」 (2025年1月20至21日《聯合報》副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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